第59章
几日后, 南巡队伍到达余杭。
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吴郡两地不同,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
船还没靠岸, 码头上便先传来一阵响亮整齐的军号。
众人闻声登上甲板,只见波光尽头的岸边,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壮汉。
他比旁人高出一头、宽出半人,一身绯色官袍, 正领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左边一队, 身着青色官袍,按品级肃立,整齐穆然。这是余杭的文官属吏
右边一队, 尽是玄色军服,甲胄在身,腰杆笔挺如出鞘之刃, 一股铿锵凛冽之气扑面而来。这是余杭驻军。
虞衡缓步行至船头。
那绯袍汉子远远望见那抹身影,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 随即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如丘山——
“迎 —— 驾 ——!”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裂长空。
玄甲将士齐齐拔剑指天, 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 剑身映着日光, 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涛。甲叶铿锵作响,如铁流奔涌, 声震江面。
文官则双手执笏板平举于眉前, 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干脆。
两队人齐声大喝,吼声沉雄如雷, 气势撼人:“恭迎殿下圣安 —— 吾王千岁,千千岁 ——!”
时毓站在虞衡身后,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心头亦是激荡不已——好壮观啊!
随行众人却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勾起了恐怖记忆,一个个面色发白。五年前,虞衡平叛归来,便是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血洗前朝后宫,从门阀巨擘手中,硬生生夺回了被架空多年的皇权。
虞衡才下了船,那小山一般魁梧的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殿下,末将想死你了!”
迎驾官员们多少有点尴尬,毕竟谁也没见过这行事刚猛、威严慑人的上司,这般做派。
驻兵们却都跟着红了眼。
尤其是前排中间那名戴红缨盔的将领。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如松,飒爽英姿。目光凝在虞衡身上,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肩膀轻颤,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
那厢欢狗子夏侯婴已经迅速收拾情绪,领着官员们给时毓行礼,和南巡官员们寒暄。
唯有那名将领,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仍注视着虞衡。
仿佛这码头上的一切,喧嚣、寒暄、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无关。
时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相较其他将士,此人的身形纤细些。仔细看,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
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但很快就知道,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名叫夏侯仪。
五年前,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虞衡一声令下,她便带兵南下平叛,亲自率军攻下了余杭。
早在康州时,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打下余杭后,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如今,她已是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执掌十万驻军。
这十万驻军,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进,可挥师北上,呼应京畿;退,可据险而守,阻遏南人北上之势。
不用想也知道,她对虞衡意味着什么。
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
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
当时他说,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原来是哄她开心的。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时毓想,没有特别到,令他为我打破陈规,挑战旧俗。
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性的价值,也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将来她还有机会做更多事。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
夏侯婴性子率真,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
他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改建旧的门阀府邸作为行宫,而是直接将行宫设在了驻军大营之中。
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皆是军中营帐。
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
时毓看得出来,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怨气冲天。
陆长风一溜小跑,赶上前面的陈博,陪着笑脸:“兄台,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换个地方住呗?军营又臭又乱,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或冒犯了女官宫婢,酿出什么丑事,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
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侯将军,她住得,毓夫人如何住不得?陆大人是信不过夏侯将军的统兵之能?”
他声音不大,前方的夏侯仪却骤然回头,一双眼如刀锋般直直射向陆长风。
陆长风被那股凛冽气势一压,呼吸一滞,嘴角抽搐,结结巴巴道:“岂……岂敢,本官只是为军中将士着想。有殿下与夫人在此,他们难免紧张拘谨,处处不便。”
夏侯仪手握佩剑,并未理会,只是转身之际,眼尾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行人入了营地才知,夏侯婴看似粗疏,安排却极为细致。
众人的营帐从外面瞧来与普通军帐无异,内里却都是新的,陈设周全、舒适雅致,住起来不比行宫差,且与寻常兵士的营区相隔甚远,即便骑马也要片刻功夫,根本不会受到骚扰。
四周是开阔草地,视野清朗。有驻军在外围层层守护,反倒比寻常行宫更安稳,连翊卫都能松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吕桓。
当日他当街指责时毓害他家破人亡,迫使时毓带他同行,时毓担心随便把他交给谁,有心人会加害他,以讨好自己,便安排青莲亲自看顾。
青莲借了身太监服给他,走哪儿都带着他。
他既没有办法摆脱青莲,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去找叶白。
因为顾昭和翊卫住在这南巡营帐区最外层,而时毓的营帐却在最里层,两边营帐隔着数百米,中间空旷,无遮无掩,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轻易被发现。
时毓的营帐和虞衡的营帐倒是很近——显然,夏侯婴已经知道虞衡此行身边只有这一位女眷,宠成了宝,特意作此安排。
但这个安排并没有成人之美,反而给时毓带来了一些烦恼。
*
读了《虞六典》后,时毓知道,虞衡赐予自己封号和金册是逾制的,也听说外面有很多反对声,尽管舆论被成功扭转,但南巡官员们的进谏却从未停过。
就连陈博,也上了好几个条陈,请求虞衡收回金册,撤消封号。
虞衡将这些条陈全都扔进了江中,却一反之前的甜蜜痴缠,开始疏远时毓。
具体来说,是不再召见她,也不许她觐见。
几天下去,碧荷和青莲越来越沉不住气,撺掇时毓想方设法去他面前露个脸,比如煲个汤,做个诗什么的。
时毓迟迟没有行动。
一方面,她得到消息,洛阳方面送来了和离书,王妃要休夫。且不提,虞衡这面子被下得有多狠,谢氏一怒,京都还还不回得去呢?
此事虽然不是时毓的锅,但毕竟与她脱不了干系——至少虞衡这样认为,此番疏远便是迁怒。
所以她必须拿出个解决问题的策略来,既要保住虞衡的面子,又要给谢氏一个交代,不然,被解决的很可能就是她。
另一方面,她很瞧不起虞衡。承诺的时候很潇洒,册封的时候很决绝,出了问题就迁怒旁人,真是没有担当。
事实当然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虞衡这几日疏远她,并非迁怒,完全是因为太医梁久安的建议。
起因是,那夜和她抱在一起,什么都没做,他竟然泄了出来。
这既令他惊喜,又令他懊恼。
惊喜的是,前一次在马车里,他便有所溢出——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于是回到行宫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用手试了试,可许久都出不来,还出了一身冷汗。
梁久安一通检查分析下来,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说溢精是好事,搓不出来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而是因为不够放松。
虞衡其实多少有点数。
那时在郡守衙门,他看到时毓站在万众瞩目中,闪闪发光,看到人群中那一道道惊艳的,恋慕的,贪婪的眼神粘着她,深埋心底的自卑勃然爆发。
他怕她终会识破,那笼罩在王权光晕之下的自己,不过是个被剥夺了男儿尊严的可怜虫,连市井间粗鄙鲁莽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他怕自己能给她的荣华权势、尊荣地位,终究抵不过床榻间的片刻欢愉;
更怕她在一夜复一夜、看不到尽头的寂寞摧折里,最终背弃他。
于是他发狂一般占有她,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满足她。
在这个过程中,精血骤然奔涌而下,城门便是一时洞开,津液自溢,湿了衣裤。
但那并不是情之所至,相反,他心里是非常压抑的,所以即便欲望高涨,也做不成。
回宫之后用手□□就更不成了,他完全没法放松。
之后,时毓因为蔺大家吃醋,又借讲故事之机扑进他怀里,给了他极大的安抚。
在身心松弛的情况下,怀抱着心爱的人,情与欲俱足,稍微一蹭,便自然而然泄了身。
事后,他又羞又恼,更添惶惑,再度密召梁久安,疑心自己从不举变成了早泻。
梁久安抚须笑着,从容安抚道:“殿下多虑了。此番情形,与早泻全无干系,反是大好之兆。殿下当年中毒伤络,五年调养,身子早已痊愈,所滞者,唯有心结而已。毓夫人能安殿下之心、动殿下之情,令您气血通畅、神意归位,这才一触即发。”
虞衡狐疑地看着他:“如若如此,孤该好好赏卿。”
梁久安从中读出了威胁:如若非也,孤要你人头落地!
他忙道:“如今殿下身体己无半分滞碍,唯一所缺,只是放下心中畏怯。毓夫人是唯一能引动殿下生机之人,可正因殿下太过珍视,反倒步步拘谨,不敢轻试。臣斗胆进言。殿下若仍过不了心中那一关,不妨先寻一位瞧着顺眼的宫人浅试一番,待成,再与毓夫人相处,自然水到渠成,从此鱼水和谐,子嗣可待。”
这几日,虞衡当真在认真考量这个建议。
这才对时毓避而不见。
梁久安又陆续送来几幅增情助欲的汤药,可虞衡左看右看,竟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宫人,药始终一口未动。
原本避着时毓,是想暂时将她放下,好让别人入眼,结果适得其反。
越是不见,越是想念,就连和一众臣属讨论如何回应谢仆射的挑衅,他都会走神。
走神时,他想的是,时毓被冷落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着想着就真生气了。
几个时辰前,船还没到余杭时,大臣们正在激烈讨论中,忽见他板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朝外走。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开始回忆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而虞衡出了船舱便把脚步放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顶层船舱——时毓在这里上课。
偌大的舱室里只有三个人。
碧荷坐在舱门口晒着太阳打瞌睡,陈博与时毓在里面,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将长案一分为二。
陈博坐在阴影里,面前摊开一卷《虞六典》。
阳光下的时毓却连书页都未曾翻开,一手托着腮,一手拈着毛笔转得轻快,眉眼弯弯望着陈博,一张甜嘴惯会哄人:“先生讲得实在太好,学生一听就懂了。”
虞衡握着剑柄,认真考虑冲进去一剑劈开那张案几。
正常情况下,一个摄政王绝不会吃阉人的醋,可虞衡现在的情况,却不比阉人强多少。最刺痛他的是,时毓平时看他的眼神,和看陈博好像没什么区别。他在她心里,好像没什么特别。
“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玩的。”
好在陈博一贯厌世脸,这一句冷淡疏离的话出口,瞬间把这一室‘暧昧’氛围剥得干干净净。
“是,先生教训的是,学生以后一定改。”时毓赶紧将笔放好。
陈博道:“这是你自上课以来第十六次保证,亦是今日第四回 。”
时毓讪讪一笑,幽叹一声岔开了话题:“实在对不住先生,学生心里有事,难以平静,只能靠转笔来缓解焦虑。”
陈博啪的一声合上书,起身道:“既如此,今日的课不上也罢。”
“且慢!”时毓赶紧站起来,“学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陈博蹙眉,退了一步,淡淡道:“殿下命我讲解《虞六典》,因此我只解答与此书有关的问题。”
“多谢先生。”时毓作了个揖,看上去乖顺无比。
但无论是陈博,还是在外面偷窥的虞衡都知道,她绝不是个老实人。
果然下一秒就听她道:“先生,京中送来和离书,意在用和离,攻殿下于私德,使天下人视殿下为罔顾礼法的昏王,你说这是不是为收回摄政权做铺垫? ”
陈博不答。
时毓又问:“如果殿下同意和离,相当于承认私德有亏,不免失了面子,又失了人心,但若不肯和离,谢氏怕是会不依不饶。这一次,他们能说服皇上下和离书,下一次,说不定便能说服皇上下定罪诏,给殿下安一堆莫须有的罪命,而后关闭城门,阻断殿下回京之路,甚至派兵南下……”
陈博还是不答。
时毓抬眼看他,悠悠说道:“我知道先生亦知此间凶险,所以才上条陈劝殿下取消封号,撤回金印,待回京稳定大局再做计较。先生的建议自然是极理智,稳妥的,只是没有将殿下的感受考虑在内。
殿下这般爱重于我,我既不想让他失了面子人心,又不想让他被门阀胁迫,故而我有一计,想请先生评判,是否可行。”
虞衡微微一怔,满腹的愤懑顿时化作了暖意,嘴角不自觉勾起,对她的智计充满期待。
陈博也终于开口:“何计?”
时毓眉眼一弯,搓着手道:“我想请殿下驳回和离,并回信告知天子和谢氏,之所以破格册封我,是因为我,怀了殿下的孩子!
你想,谢氏嫁给殿下五年而无所出,殿下年近而立,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我若怀上他第一个孩子,理当母凭子贵,对不对?区区一个金册算什么,没让我当王妃,那都是给谢家面子了!
谢仆射可以否定我的功绩,甚至以纵容女子干政来批判殿下,但他们在子嗣上终究有愧,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都会立即并支持殿下,甚至反过来谴责谢氏。”
这一瞬间,陈博瞳孔都放大了。
这点子算不上高明,却石破天惊。
首先他想不到,因为自十年前被施以腐刑,子嗣之事早已从他的人生里彻底剥离
其次,因为传闻殿下被先皇后下毒失去了男子能力,子嗣是个禁忌,满朝文武即便想到了也不敢提。
偏偏时毓提了。
她到殿下身边时间不短了,侍寝的次数也不少,如果殿下有疾,她应当有所察觉,绝不敢对提出这样的计策,既然敢提,难道殿下的身体其实是正常的?
他垂眸看向她的肚子。
要是她真怀了,那和离与否可就一点也不重要了。谢襄怕是会后疯。
时毓摆摆手:“哎呀,还没有真的怀上啦。不过从现在开始努力,也来得及啊。就算怀不上也没关系,弄个假肚子,回到王府再来个流产……”
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怀个真的。
“正好嫁祸给谢氏。”
陈博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时毓歪了歪头,“先生惊讶什么?难道先生以为,我是个绝对不会害人的纯善之人吗?”
陈博的眼神没有否认。毕竟她连玲珑都肯接纳,琳琅失势后,她也从未去报复。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可不是个敌我不分的圣母。”
接着又问:“先生以为,殿下会愿意接受这个计谋吗?”
虞衡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时毓并不了解洛阳局势,她不知道,摄政王有了子嗣,才会掀起真正的血雨腥风,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他绝不会令她陷入这般险境。
不过,他并不希望陈博替他回答。
时毓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只要向他提出这个计划,就一定会为实现计划作出努力。只要她肯努力,子嗣说不定真的会有。
想到这里,这些时日积郁于胸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血脉都随之沸腾。
陈博果然什么都没说。
虞衡彻底放弃了梁太医的建议,美美地回去等着时毓行动。
可时毓在看到夏侯仪的时候就改变策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