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虞衡允准了时毓的突发奇想, 吩咐王禄,明日便寻两株上好的橡树与木棉苗来种下,并在一旁立碑刻记此事。
时毓想, 这石碑一旦落成,怕是很快就会成为情侣们的打卡胜地,天下人都会知晓摄政王对毓夫人的“盛宠”,这则佳话甚至可能流传后世。
一种很悬浮的不真实感随即涌上心头。
或许杨玉环、褒姒那些在世人眼中享尽宠爱的女子, 也和她一样, 并没有真正被爱的感觉?
虽这般想着,她面上仍恭谨感激地谢了恩。
虞衡眯了眯眼:“今日你谢了数次,却只停留在嘴上。”他语气微顿, 带着些不满:“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孤?”
时毓心下一紧:没想过,但可以现编!
眼波一转,她旋即笑吟吟道:“殿下来吴郡后终日忙于政务, 许久未曾松泛了。当初妾是以一舞得殿下青眼,不若妾再舞上一曲, 为殿下解乏?”
虞衡轻一颔首:“你曾说过,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跳吧。”
这话是当初她进献寝衣时说的。
那时虞衡说:“智者善避其短, 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而时毓反驳:“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 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此刻他旧话重提, 分明是在揶揄, 你不善舞,跳得难看。
那你当初为何看入了神?为何当众赐酒?又为何将我留在身边?
口是心非, 口嫌体直!
时毓腹诽。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舞姿信心不足, 被这般一打击,更是没了勇气,干脆换了个‘报答’方式:“妾……还有一件更不擅长的事。”
“更不擅长?”虞衡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你跳舞舞已够灾难,竟还有更灾难的?孤实在想象不出”。
他甚至以一副期待的口吻催促:“说来听听。”
时毓默默翻了个白眼,豁出去道:“妾不善庖厨,唯独炸丸子尚可入口。殿下若不嫌……”
虞衡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孤胃口挑剔,你还是跳舞罢。”
显然是对她的厨艺毫无信心,生怕被毒害。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般连环贬损。时毓赌气道:“妾还有一件更、更不擅长的事——”
她目光放肆地盯着虞衡,以一种自嘲的方式,反击道:“那便是勾引殿下。”
虽然虞衡早已着了她的道,但不能否认她勾引得很辛苦,甚至吃尽了苦头,可谓不擅长到了极点。如果虞珩非要为难她,那她就必须提一提曾经的委屈了。
这话落在别人耳中自然是笑话,满院宫人内侍都笑了。
唯有虞衡感受到了她的怨气。他眸色深晦,不置可否,静了片刻,默默退让,问:“那你擅长什么?”
时毓扬起脸:“妾擅长之事可太多了,简直浩瀚如星海。随便拿出来一个,放在男人身上,都够养活全家的。”
“哦?”虞衡唇角微扬:“那你随便展示一个。”
时毓挎上他的胳膊:“请殿下入内,听妾讲故事。”
讲故事?她确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只是虞衡一想起她平日里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欺哄自己,便觉不该纵着她这张嘴。
可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小奴婢了。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总得给她留几分体面。
也罢,让她讲个故事也好。
方才她还有意无意将他往外赶,现下却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兴许,讲故事就是勾引他的一种方式呢?他充满期待。
他径直进了内室,毫不客气地上了时毓那张窄榻,寻了个闲适舒展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施展。
王禄一见这架势,立即让人去知会尚寝司的王遂,速来预备虞衡歇在此处的一应事宜。
时毓身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多是从各司临时抽调来的“技术流”,比如尚食司的点心师傅、尚衣司的绣娘、司苑局的莳花好手。她们各怀绝技,在伺候主子起居方面却没有经验。因而当虞衡踏入内室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打算留宿,直至听见王禄的吩咐方才恍然,一个个先是掩不住喜色,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
幸得玲珑尚算老练,从容指挥众人去准备茶水糕点、热水香膏等等。
青莲等人见她俨然一副大主管的架势,都很反感,可眼下形势逼人,虞衡不比时毓宽和,若有伺候不好,只怕要挨罚,甚至可能牵连时毓。再者,王禄就杵在一旁,他与玲珑从前那层关系,众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想得罪他,只得听令行事。
玲珑知道自己借了王禄的光,却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她素来是个极现实的势利眼,从前王禄位居要职,又对她百般讨好,她才肯与他交好。可如今,他为求自保竟对她落井下石,十足是个凉薄小人,且陈博开始主掌内侍诸事,他的权柄受限,她自是不屑再假以半分辞色。
王禄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火气直冒。他原以为她落得这般境地,定会放低身段反过来讨好自己,却不想她竟这般不识好歹。
怎的?真当抱上了毓夫人的大腿,便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么?
且不说毓夫人有多恨她,根本不会护着她,便是便是毓夫人自己,待回了洛阳,又能在那些门阀千金出身的王妃、侧妃手底下活过几天?
玲珑,咱们走着瞧。有你求我疼你的时候!
*
时毓提出讲故事,其实不怀好意。
她从小爱看杂书,上知搜神,下知盗墓,迷过科幻,爱过狗血,博览群书,无所不看,故事储备可谓浩瀚如烟。
高中住校时,全宿舍都盼着熄灯。灯一灭,她的说书会便准时开锣。古今中外奇闻异事被她讲得活灵活现,众人屏息静听,连翻个身都怕漏了半句。
而她最拿手的,其实是恐怖故事。
工作后,她常带高端客户参加公司组织的“生存游戏”——去些条件艰苦、人迹罕至之地自驾。
人在危险与困顿中总会不自觉抱团,这类旅程能迅速拉近与客户的关系,将客户变成朋友。但客户之间彼此陌生,起初难免拘谨。时毓的破冰方式,便是讲恐怖故事。
恐惧时,男士们会插科打诨,缓解氛围,女士们则往往相互靠近、结伴如厕,无形中便打破了隔阂。
时毓想讲恐怖故事吓唬虞衡,作为他揶揄自己的报复。
当然,她也想看看,这个号令天下、内心强大的王,会不会被她的故事感染,露出恐惧的表情呢。
她用了十成功力,把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所以虞衡很快就发现她没吹牛,讲故事确实有一套。
一开始她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讲,内侍宫婢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偶尔放缓动作,偷偷听上两句。
后来,榻前摆了一张桌子,她坐在桌子后面一边喝茶一边讲,宫婢太监们闲了下来反而不敢听了,统统躲得远远的。
没过多久,侯在一旁添茶拨烛的宫女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叫,哭丧着脸跪求:“殿下,夫人,可否容奴婢暂避片刻?待、待夫人讲完了再回来伺候……”
时毓赶忙摆手让她走了,一回头,失望地发现虞衡还是四平八稳,甚至隐含笑意。
“殿下果然不同于凡夫俗子,旁人都快魂飞魄散了,殿下还是云淡风轻。”她皮笑肉不笑地恭维。
虞衡淡淡道:“你所说的这些变态杀人狂,食人凶徒、山中精怪,乃至降头、僵尸,皆有实形、可斩杀,它们害人的方式,无非是趁人不备、出其不意,或仗着地形险恶、兵刃锋利,只能欺负落单怯弱之人。
倘若众人聚集,或身怀武艺,何惧之有?
孤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寇,比他们更凶悍残忍;孤斩落的头颅,比他们刀下的亡魂多得多;孤的用兵之道,比他们这等简单粗暴的伎俩阴狠诡谲百倍,孤的剑法武艺,纵是身陷重围,以一敌百也绰绰有余。若真将孤置于你说的那些情境里,该恐惧的,绝不会是孤。”
“那是那是!”时毓讪笑着点点头,不死心地问:“那鬼呢?殿下敬神拜佛,应该也相信世间有鬼吧,为何也不怕?”
“鬼无实体,威胁更小。它们飘忽闪现,纠缠不休,制造幻像,惑人心智,归根结底,它们无法触碰你,只能制造恐惧,让你自取灭亡。只要你不惧死亡,就无需害怕它们。而孤在年少时,就已经清楚,人心比鬼可怕,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般轻巧,让时毓非常懊恼。
看来她今晚这些唾沫星子都白喷了,完全没吓到他一点!
正想鼓掌恭维句句,忽然觉得不对。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眼里虽然没有恐惧,却有着淡淡孤绝。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严丝合缝的盔甲上看到一丝缝隙。
‘如果你也曾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无一人可信,人人都可能杀你的环境中,你也能习惯与死亡和恐惧共存。’
他说的这十年,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在边陲康州度过的那十年吗?
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十五岁之前的他,又是什么模样?为何会让亲兄长忌惮到不顾天下非议,执意将他流放?明知自己被门阀一步步架空,却始终不肯将他召回?
时毓望着他垂眸不语的俊颜,不觉陷入遐思。
“说到鬼,”虞衡忽然抬眼看过来,“孤隐约记得从前看过一些野话杂谈,若一个人死前怨念极深,死后便会化作厉鬼,纠缠仇家至死方休,可是?”
时毓猛然回神:“是有这样的说法。”
虞衡调整了一下姿势,闲适地倚着卧榻引枕,瞥了她一眼,轻飘飘问:“今日是你头一回杀人吧?孤听那沈族长被拖走时咒骂不绝,似是怨气冲天。”
时毓蓦地一僵,后背霎时窜起一层白毛汗。
恰在此时,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因久未剪芯,忽地灭了。
“啊——!”
时毓浑身一激灵,尖叫着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扑进虞衡怀里,“殿下救我!”
黑暗中,虞衡唇角无声扬起,胸膛因低笑轻轻起伏。
*
这一晚,时毓死活都不让虞衡走了。
连他去如厕都恨不得跟着。屋里点了无数盏灯,耀得虞衡难以入眠,可时毓死活不让灭一盏。
她怕的不行。
王遂不仅送来了虞衡就寝需用的一应物什,更是贴心得带人抬来一张宽榻,可与时毓那窄榻并在一处——唯恐委屈了殿下这般挺拔轩昂的身形。
可拼起来也白搭。
时毓紧紧缠着虞衡,两人叠起来也才占了不到半张榻。
虞衡轻拍她的背:“有孤在,你怕什么。”
时毓简直要哭出来。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自认杀沈族长是替天行道,可到底是头一回亲手夺人性命,又自作孽,亲自渲染了一晚上恐怖氛围,现在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虞衡只好由着她去。
为转移她的心神,他主动提议:“你再讲个别的故事罢。要温馨些、轻松些的。”
时毓讲了乔恩与加菲猫的故事。
贴心地,换成了他能听懂的世情背景。
*
“沈公子发现他的爱妾不见了。
他尚未娶妾,只有这么一个妾。
这个妾好吃懒做,脾气也坏,唯独生的一副好皮囊,他既爱之,又常惋惜之,若能更柔顺些多好。
二人争执最凶时,她总讥他“又穷又没本事”,他便放狠话:“待我娶了正妻,再不踏进你房门。”
后来沈公子高中状元,宰相榜下捉婿,要将自家千金许配于他。
他却拱手婉拒:“家有糟糠,不敢相负。”
归家后,为讨她欢心,特意将此事说与她听。她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便去官府递了文书,将她提为正妻,又去银楼订了凤冠霞帔,准备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他翻着黄历,满心欢喜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原本叠放整齐的素罗裙不见了,妆镜前描眉的倩影消失了,而他们定情的那支羊脂玉簪,也孤零零躺在锦盒里。
旁压着一张素笺,一行小字:
“祝公子前程似锦。”
沈公子疯了似的冲出门去,找了她整整三日。
本该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短短三日,鬓边竟生了白发。
第四日拂晓,他靴上沾着露水,拐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牙行。
朱门内,几名女子倚栏待价。
角落那抹素影格外刺眼——发髻松垮,缩肩垂首,正是他寻了三日的人。
他强抑心跳,缓步而入。
伙计当他是寻常买客,殷勤上前:“公子瞧中哪个?”
他抬手指向角落:“她。”
她骤然抬头,眸中先闪过惊愕,继而涌上委屈与倔强。唇抿得发白,眼眶却红了。
她是怕误他前程才悄悄离开,怎料被人掳卖至此。
沈公子付了银两,牵着她往家走,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他顺道买了一碟她最爱的桂花酥,蹲在路边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吞咽、泪珠却簌簌往下掉。
他说:“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
爱妾没吭声,只是抱紧他。
后来她坐在府中庭院的秋千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默默想:我永远不会问他,那天他为什么会走进那家牙行。
而沈公子也始终未提,他找遍了全城的牙行、寺庙、庵堂,这是最后一家。”
故事讲完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她忘了虞衡是否问过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只记得夜里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时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