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潼关。
谢襄的十万联军自朔方南下, 一路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却在潼关城下被虞衡迎头痛击。
谢襄大败, 损兵折将,狼狈东逃,回纥骑兵也被冲散,溃不成军。
然, 得胜之师尚未休整, 山洪突然爆发,裹挟巨石泥浆顺着峡谷狂涌直下,万千兵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 便埋没于浊浪乱石之间。
虞衡麾下原本六万人,加上郝游残部一万五千余人,经此天灾, 一夜之间只剩不足五万。
这些人惊魂未定,无法乘胜追击, 虞衡只能率他们退守长安城。
溃逃中的谢襄听闻此事, 仰天长笑:“此乃天命也!起事前本公曾卜得一卦, 卦象昭示大虞将亡于我手, 看来天不欺我!”
他当即又起一卦, 算到还有一场天降暴雨会助他攻破长安。
败军因此重振士气。
三日后, 预言成真。
暴雨倾盆,长安城外的渭水暴涨, 洪水漫过堤坝, 冲进城内,冲垮无数房屋建筑,死伤者众。
叛军在城外齐声高喊 “虞传六世而亡”, 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守城士卒饱受水患、谶言双重煎熬,惊惧难安,士气跌至谷底。
谢襄趁机发动攻击,首战告捷,长安岌岌可危。
虞衡独立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汪洋漫野,城内屋舍倾颓、浊水浮尸,满目狼藉不堪。
他征战半生,从未这般狼狈惨败。
不是败给敌人,而是败给接二连三的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命?
他仰头望向铅灰天幕,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挂在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像一串珠帘,珠帘下,那双从不迷茫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浓浓的茫然和深深的焦灼。
战况传回洛阳,门阀世家必然趁此机会在后方生乱,时毓能撑得住吗?
*
天命。
如果人真的被天命左右,早晚会悟到,无论是谁,只是会被天命短暂的眷顾,而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譬如谢襄,他赢了虞衡一回,确确实实间接导致大虞的灭亡,但最后的得益者并不是他。
虞衡以雷霆手段诛灭谢家后,为压制其余门阀,一面从严清算谢党,一面择优擢升各家子弟,补替被清算的官员。
顾家尤其需要安抚。
顾家不像谢氏那般激进,多年来始终保持最多只留两名京官的传统,其余子弟遍撒全国,实实在在得经营出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甚被遣返回乡,顾昭远赴范阳领兵,顾家没了京官,上下联系真空,很容易出问题,于是虞衡起用了顾昭长兄顾喜洲。
便是那个被被老婆和小舅子带绿帽子的,洛阳第一散财能手,顾喜洲。
以往他纨绔但不顽劣,足见智慧。
顾喜洲初入官场,授正六品尚书都事,打理文书往来,不掌实权,但谢氏灭门后,顾家成了大虞第一门阀,而他一贯人缘儿好,愿意为旁人出头,于是朝中那些顶替父如兄入朝的门阀子弟,渐渐以他中心,形成了新的小圈子。
战报传来,朝野震惊。
谢襄竟然赢了虞衡?!
怎么赢的?
两场天灾!
那则谶言跟着流传开来,越来越多人笃信大虞气数已尽,对虞衡得胜归来的信心骤减。
门阀世家愈发躁动。
江山易主近在眼前,若想保证家族荣耀,甚至借机再攀高峰,最要紧的便是强占先机。
谢襄阴毒无底线,虞衡一心铲除门阀,无论谁上位,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趁他们两败俱伤,夺取天下,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要在虞衡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做好出兵的准备。
时机不等人。
门阀世家强行按压下因爵位、家产继承权而起的内部纷争,集中全族人力物力,来迎接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
天下世族看门阀,门阀现在呈三足鼎立之态。顾,陆,长孙三家,朝堂根基厚薄有别,手中军力却相差无几,各自扶持两三名地方节度使,麾下兵马势均力敌。
各家都明白,要是各自为战,必定天下大乱,届时得益的便是手握军权的节度使,所以必须抱团。
可是,既然实力相差不大,难免彼此不服,相互提防。
事成之后由哪家主掌江山,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的根本原因。
眼下局势早已迫在眉睫,再不调兵遣将,定会错失良机。
三家几番磋商,总算定下权宜之计:先联手除掉谢襄与虞衡,暂且保留少年天子,日后再议皇位归属。
计划看似周全,却有一个不可控的危险变数亟待解决:代摄政时毓。
她是极有城府的狠角色。
仅凭一条嫡女承袭律法,便搅得天下门阀自相内耗,这般手段,许多帝王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虞衡为护她周全,在洛阳留下两万禁军、三千翊卫,倘若时毓察觉三家暗中异动,甚至无需动用禁军,便能让顾、陆、长孙三家,也燃起冲天大火。
随着调兵围截长安的命令送出去,顾喜洲立即开始推进狙杀时毓的计划。
*
夜深人静之时,熟睡中的长孙谦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捂住口鼻,束缚四肢,抬出家门,送上马背。惊恐和颠簸令他一路呕吐不止,被送到时毓面前时,已经面无人色。
长孙谦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除了时毓,只有一个面容刻薄的婢女。
从前长孙贤当家时,他来过摄政王府,见过那个婢女,好像叫玲珑。长孙贤曾说过,玲珑是给琳琅干脏活的,心狠手辣,很会折磨人。
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时毓扬了扬手,玲珑立刻上前将他拉起,一把推至圆桌旁,按坐在时毓对面。
紧接着唤人送上安神茶。
长孙谦怕有毒,不敢喝。
玲珑将素色手绢缠在指间,如同玩弄一尺白绫,哂笑着开口:“长孙大人,亏您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这么糊涂。夫人若想杀你,何必请到王府来杀。”
长孙谦心头微松,活命的侥幸稍稍冒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彻的屈辱,耿着脖子不肯喝。
时毓这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闲话家常:“长孙大人,我今夜请你前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你曾是殿下的岳丈,亦是朝廷肱骨,若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太激动,死在这里,我也不好交代,是吧?喝吧,这碗安神汤,能助你心绪平和。”
虽然是安抚,可这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长孙谦忐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现在,夫人可以说了。”
时毓轻抬素手,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弹了弹,微笑着说:“长孙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长孙谦喉头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安神汤明明都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吞咽的,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时毓。
她在眉心点了一点红,艳色落于清冷眉眼之间,正如她本人,善恶难辨,佛妖难分。
“虞衡战败、连逢两场天灾、长安危在旦夕的消息,是我命人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不可能!”
长孙谦猛地站起。
“怎么不可能?京城已经封锁,你们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当然,你们传出去的信息,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着,玲珑便将一封信铺展在长孙谦面前。
信封上有一个隐秘的标记,信纸上也引着长孙家独有的暗纹防伪,这正是长孙家暗探传递密信所用。
她说的是真的。
她掌握了这些,就能传递假消息。
长孙谦如坠冰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钓鱼。”时毓挑挑眉:“长孙大人钓过鱼吗?”
她眼中的锐意逼得长孙谦不自觉点头。
时毓微笑鼓励他的顺从,而后道:“长孙大人应该很清楚,殿下想要铲除门阀,却又担心,你们联合起来造反,所以宫变之后,他以怀柔之策先稳住你们。而你们,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覆灭大虞。本来,你们应该还有一些博弈的时间,不巧,谢襄竟然死而复生,领大军造反。殿下亲征,正中你们下怀。我知道,你们正等待时机,想趁殿下和谢襄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我也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仰,舒展双臂,做出掌控全局的姿态:“现在整个洛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掌握了你们三家造反的证据,便可关门打狗,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放心,我不会杀光所有人,我会留下女眷的。”
长孙谦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玲珑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时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孙谦,冷冽的面目上,嵌着两颗悲悯的眼睛。
“长孙谦,殿下对你不薄。即便你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丑事,他还是设法保全她的名节。这亦是保全了你们长孙家几百年的荣誉。你不该背叛他。”
此时,长孙谦的心防已彻底被击溃,嘴唇不自觉颤抖:“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时毓颇为善解人意:“是啊,你的立场在那里嘛,倘若所有门阀都倒下,你长孙氏也不能独存。”
一句体谅,让濒临绝境的长孙谦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他已认清局势:既然虞衡根本没有战败,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时毓掌握了他调兵造反的证据,完全可以对长孙氏赶尽杀绝。若想为家族求一条活路,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
时毓再次吩咐玲珑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回去。
她与他推心置腹:“长孙大人,我想,殿下对长孙贤还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了他的心,所以才没有贸然动你们。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但如果你不愿报答我,我也自有办法给殿下交代。”
长孙谦看了看她的肚子,这里装着虞衡心心念念的孩儿,不管她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他张嘴:“夫人想让老夫如何报答?”
时毓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顾喜洲秘密参见皇帝说了什么。”
*
又两日,新的战报传来,虞衡麾下一部将临阵倒戈,偷袭了他,致他重伤,随即打开长安城门,接引谢襄叛军入城,虞衡负伤撤离,下落不明,长安失守。
时毓心神骤崩。极致的忧惧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翻涌,腹痛不止,隐隐见红。所幸梁久安就在王府,及时施针用药,保住了孩子。
很遗憾,门阀得到的那些战报,都是真的。
时毓欺骗了长孙谦,只为诈他,套取情报。得到情报后,她又恐吓了他一番,把他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时毓体虚乏力,卧府休养,未曾入宫理政。
池彻来探望,时毓屏退左右,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又对他说:“如今长安陷落,虞衡重伤失联,身陷绝境。我们必须救他。眼下即刻能调动的,唯有两万禁军。你持我兵符,率全军北上,驰援殿下。”
池彻急声劝谏:“不可!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一旦全数调离,京城空虚无防,你不仅会失去对门阀的控制,自身也可能陷入危险。”
时毓浅浅喘息,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早已顾不上洛阳安稳。虞衡是大虞梁柱,他若殒命,群龙无首,我纵使守住这座空城,也终究压不住蓄谋已久的门阀世家,镇不住割据一方的天下节度使,到头来依旧是全盘皆输。”
池彻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隔日,他禀明少年天子,率禁军奔赴前线。
当天夜里,宫中来人,说少年天子忧心战况,辗转难眠,恳请时毓入宫安抚。
时毓无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登上入宫的软轿。
宫人直接将她送到了天子的寝殿,长乐宫。
殿内灯火通明,千百盏烛火齐齐点亮,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满殿死寂惶然。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高鼓起,拢成一座突兀的被子山。
内侍极尽轻柔地禀报:“陛下,夫人来了。”
片刻后,被子山下探出一颗脑袋。
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下覆着浓重青灰,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和少年意气。
“夫人!”虞容看到时毓,瞬间崩溃大哭:“夫人!你终于来了,大虞是不是要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
时毓微微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下。空旷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与虞容二人。她缓步上前,坐于床沿。
虞容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岸边的递来的手,迫切地朝着她扑来。
时毓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臂护住小腹,微微侧身避让。
虞衡离京已有三月有余,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夜里市场能感受到孩子在体内游动,现在更有做母亲的本能。
虞衡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将整张脸埋在她衣袖间,哭得浑身发抖,声声绝望:“夫人,朕好害怕。”
时毓匀了匀气息,缓缓抬手,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轻声道:“陛下,别怕。”
良久,痛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稳下来。
虞容枕着时毓的腿,小声问:“夫人,你会保护朕吗?”
“会的。”
“有夫人这句话,朕便心安了。”虞容仰脸望着着上方的时毓,轻声道:“在朕心中,夫人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在龙门佛像前,你曾告诉朕,皇叔非天命所在,所以你才阻拦禅位。你说,他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拥有。大虞安稳,子嗣传承,都会实现。你没有骗朕对吗?”
时毓点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没有。”
虞容翻身坐起,看着时毓的肚子:“你的孩子会平安降生,皇叔也会平安归来,对吗?”
“对。”时毓笃定道。
虞衡抬起头:“那真正的天命之人是谁?第七位大虞皇帝,是谁?”
“当然是你的孩子。”时毓微笑。
虞容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夫人,这样的未来真好啊。我们都好好的。”
时毓嗯了一声,深深地望着他:“陛下,相信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或许是觉得这话美好得不真实,虞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再次崩裂,热泪汹涌而出。
他抿紧双唇,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接连砸在时毓的衣袖之上,一点点洇透了细腻的衣料。
就在这静谧又哀戚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迫人。
窗户上,密密麻麻映出无数张弓搭箭的黑影。
下一刻,长乐宫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冬日凛冽冷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中,吹得满堂烛火剧烈摇曳。
整日笑意盈盈的顾喜洲阔步踏入殿内,眉眼紧绷,神色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亮出长刀的北衙禁军。
他抬手指向时毓,大声斥道:“祸国妖女时毓!你身负驭兽妖术,以旁门左道蛊惑君心、扰乱朝纲。摄政王本清明刚正,自受你魅惑,便心性渐偏、屠戮忠良;你更搅乱世族内宅,令嫡妻悖逆、骨肉相残!如今长安失守、大虞陷入危局,皆因你招致天谴!唯有斩你这妖女,方可平息天怒,还大虞安宁!”
时毓默默听完,没搭理他,回头望向虞容。
少年天子低着头,似是不敢看她。
时毓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陛下,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虞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重新聚焦于她,眉头微皱,带着几分隐忍的指责冷声反问:“夫人,你可还记得,朕是大虞天子?”
时毓反问:“陛下方才哭着扑进我怀里时,可曾记得自己是皇帝?”
虞容脸涨得通红,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朕是皇帝!朕可以亲近你、倚重你,但你不能毫无分寸!正是因为你没有分寸,朕才再也无法容忍!你与皇叔皆是如此,总是凌驾于朕之上,有你们二人在,朕永远是个傀儡,一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君主!”
时毓放开手,冷笑道:“你不想做傀儡,起码要有担当吧!敢做不敢当,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怎配称之为君呢?”
虞容恼羞成怒,勒令顾喜洲快快动手。
顾喜洲招呼禁军上前,时毓依然坦然坐着,质问虞容:“光杀了我就够了吗?还得剖腹取子不是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虞容面色骤变,顾喜洲也瞬间慌了神。
时毓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所有计划,我还知道,你们剖腹取子的目的,并不是平息天怒,而是要拿到前线,给摄政王殿下致命一击。”
虞容虞容瞳孔骤缩,心脏被恐惧紧紧攫住,本能地向后缩。
“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陛下你告诉我的。”时毓始终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的伪装早已被看破,无论你躲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你在龙门石窟的表现,清楚地告诉我,你渴望自由,不甘心被人压制。一旦有摆脱殿下的机会,你绝不会放过。当顾喜洲代表三家门阀来游说你,让你下诏治殿下的罪,他们出兵帮你铲除殿下,正中你下怀。至于杀我取子,是为了打击虞衡,还是因为门阀忌惮我、单纯想借刀杀人,你也顾不得了。我说的没错吧?”
虞容天资高,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比起三十岁,做过八年保险销售的时毓,在揣摩人心上还是差点。
从时毓第一眼看到他,便知他绝非庸碌无为之辈,后来听蔺芝和说起他被救走后的种种表现,结合与他日常交流的感受,更加确信他隐藏的反骨。
她从来不曾完全信任虞容。
当发现他密会顾喜洲,她立即意识到,门阀有所动作,当夜便掳来长孙谦,刺探他们的密谋。
虞容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说话!”时毓突然厉喝:“虞容,做个男人!”
这句话不仅刺激了虞容的尊严,更击穿了他作为皇帝的底线。
他猛抬头,目眦欲裂,愤怒嘶吼:“是!朕承认!你说的全部属实!朕憎恨皇叔,更厌恶你!你们手握大权、凌驾君上,从不将朕放在眼里!你们逼朕送走母亲,你们非要与门阀为敌,把好好的大虞朝堂搅得满目疮痍!无论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朕自己,朕都必须除掉你们!”
时毓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除掉我们,你依然是门阀的傀儡?只要门阀不除,皇权永远不稳。你此时害死摄政王,大虞再无人能镇住这些门阀藩镇,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虞容忽而悲极反笑,真正疯了似得狂笑:“那有如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不管朕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虽然不能力挽狂澜,却不甘心做一辈子傀儡,朕就算要死,也要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当一天真正的皇帝!”
时毓冷冷说道:“你当不了。”
这语气。这词,和漱石当初对虞衡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判一个人的未来,瞬间把人推入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