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 王府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
那里住着谢莲。
玲珑打听过,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曾经还自杀过,被救回来后,干脆剃了发,潜心修行。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
玲珑的意思是,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
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谢莲根本无家可归,撵她出去, 就等于要她的命。而且,虞衡杀了她全家,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现在也难以继续了。
她提起谢莲, 与其说是介意, 不如说是好奇。
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她很想知道,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
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是,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
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从初见到分别,没有一点隐瞒。
为了说这些故事,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皇宫,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到开蒙读书的学堂,从钻过的狗洞、爬过的宫墙,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
用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
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一边听一边问,到处瞅瞅看看,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后来越听越沉默。
虞衡以为,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令她难过了。
可是,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那些过往和美好、暧昧没有半分关系。
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
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太清楚,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
他想着,待出宫进了马车,再细细解释清楚。
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时毓忽扑进他怀里。
她心中揪痛,像坠着一块大磨盘。
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想象中,那是个光芒万丈、意气逼人的少年郎。有着“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恣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凌厉傲然,“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赤诚坦荡。
所以她才会遗憾,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
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年少侠气、肆意张狂,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
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有温度的皇室家庭。
皇父威严持重,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兄长苦口婆心、严厉管教,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兜底,皇嫂从不火上浇油,只会为他周旋说情。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
可是,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
童年的幸福,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
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苦守康州那么多年,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正如他现在,宁可退至无路可退,也不肯与她为敌。
他说直到遇到自己,他才走出那场寒冬,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他才找到一个同类。
她此前一直好奇,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现在才知道,第一眼就爱上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舞蹈猎奇,更不是因为那首《春江花月夜》,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她和他一样,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骤然失去一切后,独自咬牙支撑,不肯放弃。
他以爱她的方式,补偿那个孤苦挣扎、渴望被爱的自己。
这一刻,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
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
她不愿再提防,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不怕受伤,不怕死亡。
“怎么了?”
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免得旁人看见,又说她魅君,可感受到她在颤抖,忙抱住她,低头看她。
时毓仰头望着他,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把你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你!”
虞衡心神震荡,胸膛起伏不平,静静看她一会儿,说:“倒也无需那么辛苦,只要爱我就好。”
*
宫变结束第九天,王勃终于赶到了余杭驻军大营。
夏侯仪验过印信,拆开虞衡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见信即往甘松岭,拦截吐蕃使团,不惜一切代价截下吐蕃外相噶尔。
甘松岭是吐蕃使团从洛阳返回逻些的必经之路,也是距余杭驻军最近、最适合设伏拦截的要隘。
原来,宫宴之前虞衡并无必胜的把握,担心自己败给谢襄后,聂赤会强行带走时毓,于是预先布下了这步后手。
夏侯仪立即点人,整装出发。不料疾行不过两日,又被新的信使拦下。信使仍是虞衡所派,除了撤消之前的指令,还带来了两道正式调令:将余杭驻军交予夏侯婴统领;任夏侯仪为河东节度使,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宫变当日,纪世磊截杀了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与朔方节度使楚蕴。这三人是谢襄最忠心的嫡系,他们掌管的二十四万边镇雄兵,是谢襄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三人虽死,但他们麾下的副将、都尉、参将等,仍遍布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门生。倘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打着为谢氏复仇的旗号兴兵作乱,便是又一场倾国之祸。故而宫变次日,虞衡便火速敲定人选,分头接管三处边镇兵马。
要想接管这三处兵马,自然绝非易事。所派之人,既要有赫赫战功、能凭资历与威名压得住边镇骄兵悍将,又要深谙军中世故,懂进退、会周旋,能与那些老油子打交道,方能保证军权平稳过渡。
除了夏侯仪,素来深得虞衡信任倚重的顾昭也领命外派,前往范阳接掌十万大军。
另外,虞衡还启用了另一位老将——已故纪世磊将军的旧部、曾在北疆与回纥血战多年的宿将,现任北衙禁军副将的周敬之,去接管朔方。
周敬之年近六旬,论资历足以镇住朔方诸将,且他一生未曾依附任何门阀,是虞衡可以放心委以重任的人选。
一日,虞衡召集陈博、池彻、曲岳等心腹重臣,探讨任命时毓为尚书令一事。
让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的女人统领百官,实在是石破天惊、难以服众。
就算陈博等人清楚时毓的才华,天下人却不知,他们只会觉得摄政王色令智昏,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当此动荡之时,此举无疑会更进一步刺激天下人,令大虞政局越发风雨飘摇。
众人神情严肃,俱都想劝,却又忌惮虞衡的强势,担心他意已决,难以扭转,因此苦苦思索有效的劝谏方式。
片刻后陈博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并不含糊:“殿下,眼下三镇交接正值紧要关头,朝局紧绷如弦。尚书令统筹六部,须得随时应对各方军报、协调兵部户部的调配,此等局面非寻常政务可比。她所长在于商事调度、民生经济,此时将她推上尚书令之位,这些军务扯皮、门阀角力,恐怕她一时难以应付。不如待三镇顺利交接完毕、朝局彻底安稳平复,再议此事。”
虞衡沉默不语。
曲岳大胆开口,语气比陈博更软,甚至带了几分家常的恳切:“殿下与夫人历经波折才得以重逢,应当珍惜相守的时光。大婚在即,府中诸事也需有人专心筹备。况且殿下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当下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为殿下开枝散叶。国朝政务,自有我等臣子分担操劳,何必占夫人的精力?”
虞衡还是不置可否。
池彻内心其实很想让时毓尽早接触朝政、历练出独当一面的手腕,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不得不认同陈博的判断。
“殿下,”他道,“如今枢密院才是实际上的宰相机构,尚书省并无多少实权,陈大人所担心的军务扯皮、门阀角力,倒是不至于全压在尚书令一人肩上。至于曲大人所言大婚生子,更是无需多虑,诸位大人有家有子,也不曾耽误履职奉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破格拜相的时机确实不妥。不妨让夫人先入枢密院历练,跟着臣熟悉中枢政务。以她的悟性,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届时水到渠成,朝野上下也挑不出什么话说。”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
时毓很快开始跟虞衡一起上下班。
枢密院虽然公务繁重,但有好几个老朋友在,池彻、陈博、杨焕文等。与他们共事,苦中也有乐。
池彻恨不得手把手教她。陈博本就是她的先生,虽对虞衡色令智昏、让这个“灭虞嫌犯”参与朝政颇有微词,却也不甘落后,凡事都要多讲几句、多问几层,生怕她被池彻一人抢了去。
有这两位高手倾囊相授,杨焕文这个‘大师兄’便自觉承担起了替她分担压力的重任——吐槽吐槽上司,骂骂下面办事不力的蠢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在中枢待了两年,如今已完全瞧不上各郡县地方官的办事水准,每每批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总要摇头叹气,说这帮人连个明白话都写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时毓乐得帮大家解决那些最棘手的事儿,出谋划策,去找虞衡汇报时打前锋。
虞衡的威压比两年前更甚,他气场一压,连池彻都不敢大口喘气,更别提朝堂上新提拔的大臣。凡是遇到他们解决不了、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推给虞衡去解决的麻烦,个个都不想去汇报,犯怵。
时毓也不例外。
哪怕每天早晨虞衡总要在她睡得香的时候央她来一次,百般好话说尽,一旦到了宫中,处理起公事来,亦是严肃得可怕。
不过,这种威慑力,也是她该学的。多看看,没坏处,所以她硬着头皮上。
虞衡提醒过她,她将来是要做尚书令的,而不是尚书省的办事员,所以她要学的不是如何处理具体事务,而是如何观察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把人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所长。因此学办事是其次,借着枢密院这个平台,把这个庞大帝国究竟是如何运行的、靠谁来运行,摸个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功课。
少年天子也同步在学。
从禅位被打断后,虞衡的拥趸便屡次重提此事,但虞衡似乎彻底断绝了当皇帝的心思。
他安居摄政之位,倾力栽培少年天子,用心教导帝王权术、治国之道,悉心程度,丝毫不亚于池彻对时毓的打磨。
池彻私下里同时毓说,你可不能输给皇帝,我就指望你赢虞衡一回。
时毓信誓旦旦地保证:我都三十了,还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吗?绝对不会!
为了保证不给池彻跌份儿,她时常和这位同学交流心得、探讨政务。
虞容很亲近她。一方面是因为那晚在龙门石窟的交流,另一方面,时毓是他婶婶,太后和太妃离开后,他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女性长辈。
他什么都跟她说。
几次切磋后,时毓开始有危机感:自幼长于龙椅之上、浸养皇权中心的少年天子,天生深谙朝堂规则,政治逻辑通透老练,远超于她,再加上又是新脑子,进修速度也比她快——
她绝不承认池彻教的没有虞衡好,因为她偶尔也会找虞衡加餐,所以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被迫卷起来,发愤图强,可是越想努力越犯困,白天伏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夜里再也经不起虞衡折腾,早晨更是不愿意睁眼,虞衡说什么好话也别想哄她配合。
这一天,从不早退的时毓,早早回了王府,一回来倒头就睡。
玲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余杭两年努力,她终于凭着出色的办事能力和时毓的信任,做到了王府掌事,正待大展宏图,观察了几日,发现时毓最近格外嗜睡,精神头也不好,越想越心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嫉恨时毓,买通奴婢,暗中下毒吧?
一念起,浑身冰凉。
她急忙派人去请梁太医,另一方面,立即启动自查,查时毓近期的饮食茶水、出入过她院中的奴婢、院中是否有刻意放置的毒物花草等等。查完了时毓住的院子,又查整个王府,连谢莲的佛堂都没放过。
太医走后,玲珑焦急地等着虞衡。
可这两个月来从未晚于酉时回府的虞衡,过了戌时,还是不归。
玲珑实在等不及,便让王禄进宫去。
王禄进了宫,虞衡果然还在含元殿内与枢密院众臣议事,陛下也在。
他在外安静地候着,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好像是说谢襄领着回纥骑兵杀到了朔方,杀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八万大军尽数倒戈,叛军正朝洛阳方向打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谢襄不是死了吗?身首异处,死的透透的。就算活着,谢家自诩诗礼传家,谢襄素日满口忠勇仁义,用以教化群臣、标榜门风,怎会做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这等丧尽名节之事?
正纳闷间,陈博忽然自殿中出来,见了王禄,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你怎么来了?”旋即又问,“可是夫人出事了?”
王禄脸上的凝重忧惧瞬间散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大监,奴婢是来给殿下报喜的,夫人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