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