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叛军逼宫, 形势紧迫。
谢襄身死,谢党群龙无首,一时间茫然无措。
顾甚对自己的安排胸有成竹, 深信援军必会及时赶到平息叛乱,当务之急乃是收回摄政大权。
他整了整官袍,朝虞衡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恭谨, 端的是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殿下, 谢襄已死,朝中再无奸佞能威胁社稷。殿下摄政七年,为国操劳、功勋卓著, 然则古来摄政,皆是权宜之计,从未有久摄不还之理。如今天子年已十五, 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殿下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恳切, 甚至带了几分长辈般的关怀:“再者, 所谓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如今殿下的身体既已恢复, 正当安心回归府中, 延续血脉、繁育子嗣。这才是人伦正道,也是太宗皇帝与先太后在天之灵最乐见之事。”
虞衡仍看着谢襄那具无头的尸身, 若有所思, 置若罔闻。
顾甚面色难堪,便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 臣再请,即刻收回摄政王之权,以正朝纲!”
谢襄殒命,朝堂上再无能牵制虞衡之人,顾甚已然收敛锋芒,再不提将他废黜圈禁长安旧宫的旧议。
饶是退让至此,虞衡麾下一众心腹党羽,也绝无可能让他如愿。
徐守凯笑眯眯接下话茬:“说到朝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殿下为大虞立下不世之功,却遭奸人毒害、半生受辱。此案已真相大白,下毒之人就在这大殿之上。元凶未惩,岂能草论功成身退?依下官之见,当先行严惩凶手,厘清罪责,再议权柄归属。”
顾甚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这里岂容你一个酷吏置喙?徐守凯,你这些年构陷忠良、罗织冤狱,犯下的那些罪孽,待处理完这些大事,老夫自会与你清算!”
杨焕文上前一步,与徐守凯成犄角之势,将顾甚夹在中间,咄咄逼问道:“顾相,下官斗胆问一句,倘若现下殿下当真交出了摄政之权,由陛下亲政,顾相辅之,可否镇得住这朝堂?”
顾甚顺着他的目光,扫向谢党一众。他们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连聂赤、乌希这些外人也看得出来,顾甚和少年天子,根本镇不住这些门阀出身的权臣。
弱臣弱主更镇不住的,是全程围观了这场政变的四方邻邦。
吐蕃可汗手握十万铁骑,回纥王子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只有虞衡这样的强主,才能压得住这些野心勃勃、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藩国与邻邦。倘若虞衡当真撒手不管,这些藩属国马上就会脱离大虞的控制,强邻必趁虚而入、兴兵犯境。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顾甚心头一紧。
正当满殿僵持、人心惶惶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殿内沉寂。
一名身负重伤的翊卫踉跄奔入大殿,重重跪倒在地:“陛下!宫门已破!谢无弈所率禁军已然杀入宫中,直逼紫宸殿而来!”
殿内惊惧之声四起。
谢太妃猛然起身,厉声道:“荒唐!他们难道没看见谢襄的人头?谢家已然群龙无首,叛军为何还要跟着谢无弈闯宫作乱!”
那翊卫伏地不起,断臂处血涌如注,强撑着咬紧牙关,艰难回禀:“回……回太妃。叛军入城之前,皆受谢襄重赏,人人感其恩义。听闻他惨死殿前,无不扼腕切齿。谢无弈趁机煽动,众人皆要为谢相报仇,士气非但不溃,反愈发悍烈!谢无弈还许下重诺,凡能诛杀摄政王、为谢相报仇者,赏银万两,更将谢家适龄女子许配为妻。禁军上下,既怀恨意,又贪重利,个个悍不畏死,拼死朝内殿冲杀过来……”
谢太妃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原位。谢氏几百年积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果然不是谢襄一死便会轰然崩塌。只要谢氏宗族尚存、族人未灭,谢党便永远有翻盘的底气,永远有号召力。
殿中一众谢党闻言,眼底瞬间重燃精光,先前的颓败丧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狂热与希冀。
他们皆盼着谢无弈率军闯殿,诛杀少年天子和虞衡,谢家大公子年少稚嫩,与他们利益一致,若能登临帝位,比老奸巨猾的谢襄当皇帝更好。
局势愈发危急,殿外杀伐声愈发逼近,列席的诸国使臣尽数慌了神色。
聂赤率先起身,拱手对御座上的天子道:“吐蕃无意插手大虞内廷纷争,只求贵朝确保我等人身安全。倘若诸国使臣在大虞宫内出事,便是邦交大事,届时引发两国兵戈纷争,以大虞如今内乱四起的局面,恐怕承担不起这般沉重代价。”
回纥王子乌希及其外相随之起身附和。其余各国使臣亦纷纷站起,同声索要安保庇护,语态咄咄,全然不似宴席开始时那般恭敬客气了。
顾甚无暇顾及外事纠葛,只得沉声应下,命人将诸使迁往别殿安置,严加护卫。然而号令落地,殿中侍卫、大臣无一人应声上前。
显然没把他的吩咐当回事。
顾甚怒火中烧,转头厉声追问那名翊卫:“勤王援军到了何处?宫墙之上,可曾望见河阳节度使的旗号?
翊卫摇头道:“援军踪迹全无,未见一兵一卒驰援。”
“这郝游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顾甚咬牙怒斥,当即遣人出宫去定鼎门探查援军情况。
“既已预知叛乱,提前做了防范,却在最关键的环节衔接不力,令天子和文武百官陷入危境,顾相又何必骂旁人?”
兵部尚书陆尧这一句,把对顾甚的讽刺拉满。
身为谢党二把手,陆尧应该感谢顾甚的疏漏,却实在忍不住嘲讽他的愚蠢。
顾甚窘急难堪,脸色铁青,可此番勤王调度确有疏漏,一时竟无从反驳。
“如今去催也来不及了,援军入城到皇宫至少要半个时辰,而叛军至多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杀到紫宸殿前。”陆尧又说了句风凉话,彻底压灭顾甚的气焰,接着便把矛头对准虞衡,想要探出虞衡的虚实。
“殿下,此局是你设,若说你真的两手空空而来,完全指着顾相调兵解围,臣断然不信。。你到底藏了什么后手,事已至此,也该亮出了!难道非要等到翊卫尽数战死、北衙禁军全军覆没,叛军持刀闯殿、利刃架颈,你才肯出手?”
满殿目光骤然齐聚虞衡一身,焦灼、质问、揣测交织缠绕。
虞衡轻轻一挑眉,神态比陆尧嘲讽顾甚时更加讥诮:“禁军的调度权尽在陆大人之手,谢无弈如何能调动一万五千人闯宫,陆尚书应该比谁都清楚。至于皇宫里有多少兵卒,再没有人比顾大人更清楚的了。孤甚至都不知道,顾大人藏了一支北衙禁军在此。翊卫尽在死战守门,陆尚书让孤从哪里变出战力来抵抗叛军?还是说,陆尚书的意思是,谢无弈其实并不是谢襄的儿子,而是孤的,孤让他罢兵,他便罢兵?”
嗤——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
陆尧脸色一下子比顾甚更难看。
少年天子早已方寸大乱,见虞衡终于肯开口,忙道:“皇叔,只要你能平定此次宫变叛乱,守住祖宗基业、保全大虞江山,朕甘愿即刻禅位!”
“陛下糊涂了吗?!”陆尧心神一震,厉声道,“禅位之事岂能草率?谢无奕不过困兽之斗,河阳援军片刻即至,何须以社稷相托!陛下此言,置满朝文武、历代先皇于何地!”
其余谢党心中都明了,若是让虞衡登基称帝,他们绝无活路,以后门阀再无好日子过。
为求自保,他们拼死反对,厉声抗辩,死死阻拦禅位之言。
此情此景之下,顾甚好像明白了谢襄临终前的那番话。
原来,虞衡不是要篡位,而是要等事情无法收拾,让所有求着他当这个皇帝!
一念通透,遍体生寒。
顾甚胸中愤懑翻涌,正要当众戳破虞衡的算计,忽然,铮——
清冷锐利的剑鸣骤然划破殿中纷乱。
虞衡再次拔剑出鞘,三尺寒刃映亮殿内摇曳烛火,冷光森森,慑人心魄。
顾甚浑身紧绷,瞬间后退半步,厉声道:“虞衡!你意欲何为?”
虞衡看都没看他一眼,剑尖指地,声线沉定铿锵:“各镇节度使、诸班武将,尽数拔刀,随我出殿列阵,护驾御敌!”
所有被点到的人几乎毫不迟疑,接过北衙禁军抛来的横刀,齐刷刷拔刀出鞘。
虞衡目光一转,落在纪老将军身上,从容吩咐:“今日诸国使臣齐聚殿中,乃是大虞宾客,不可令其卷入本国宫乱、徒增邦交事端。劳纪将军带队,将各国使臣尽数护送往后殿偏殿安置,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纪老将军只忠于皇帝,因此并未立即行动,而是看向天子。
皇帝连忙开口催促:“纪将军,速速遵从摄政王号令,即刻行事!”
纪将军立即点了几个禁军进来,引导一众外国使臣起身离场。众人不敢耽搁,紧随禁军步伐,井然退出紫宸殿,移步后方大殿避乱安身。
人流疏散之际,时毓缓缓走过虞衡身边。
眼见谢襄身死,身份危机解除,自己安全了,而虞衡却要带着几千人去对抗那群赌上了一切的叛军,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破这身伪装,站在他身边,陪他共赴这场生死难料的血战。
聂赤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劝阻道:“不可冲动。此时现身,百害而无一利。”
与此同时,虞衡也转头朝她看来。四目隔空相触,他眸光深沉而沉静,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时毓紧紧攥住拳,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收回眼神,随着使臣队伍快步离去。
此时,定鼎门外。
河阳节度使郝游率领的一万援军终于赶到,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郝游勒马阵前,仰头朝城头厉声喝道:“我乃河阳节度使郝游,奉旨率兵前来勤王护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守将立于城头,高声回应:“奉谢相令,今夜任何兵马不得入城!”
“谢襄便是逆贼!尔等听令于他,与叛贼何异?若再不开门,耽搁了救驾,便是附逆之罪,满门抄斩!”郝游厉声怒斥,面上焦灼震怒之色做得十足,麾下将士也跟着齐声喝骂,痛斥守军闭门拒援、坐视宫闱生乱、祸乱社稷。
然,他眼底毫无半分急切,勒马的缰绳松松挽在手中,脚下没有往前逼进一步,更没有下令架云梯、撞城门。
因为他早已接到虞衡密令,不必着急入城。等到能入的时候,自会有人给他开门。
*
不过片刻,宫外杀伐声陡然逼近,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笼罩紫宸殿。
谢无弈亲率禁军叛军冲破层层防线,悍然杀入内廷。
留守殿外的北衙禁军浴血死守,个个以躯挡刃、死战不退,奈何叛军人数数倍于己,尸身层层叠叠铺满宫阶,惨烈至极。
一炷香的时间,两千禁军伤亡大半,只剩两百余人,退至紫宸殿门前,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虞衡提剑伫于殿阶正中,周身杀伐气翻涌如潮,宛若修罗临世,仅凭一人之势,便镇得蜂拥而至的叛军齐齐驻足,无人敢贸然上前半步,喧嚣的兵戈之势骤然一滞。
僵持间,谢无奕分开人群,将一个人推到阵前,一把掀开了她头上的黑布,举起火把贴近她脸颊,大声喝道:“虞衡,你看她是谁!”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而清丽,虽鬓发散乱、衣衫沾血,却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姿容。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被夜风轻轻拂动,衬得她凄楚中更添几分旖旎风情。
杨焕文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毓夫人!”
徐守凯、陈博、曲岳等齐齐色变,他们看的千真万确,此人正是‘时毓’!
其余人的目光瞬间齐聚那道身影之上,哗然之声四起。
谢无弈一手扣住女子肩头,一手执刀横在她纤细脖颈之上,刀锋凛冽,堪堪贴住皮肉,只需稍一用力,便可顷刻夺命。
他笑着望向阶前的虞衡,眼神中满是戏谑的嘲讽:“没错,此人便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毓夫人。世人皆知,殿下为她废黜正妃、守身如玉,她亦为殿下孤身涉险、入京赴局。你二人情深义重,真是感天动地。从前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冷血,似乎只对这位毓夫人有情有义。今日我倒想看看,殿下到底有没有人情味。”
他的刀锋往前一送,一缕鲜血顺着‘时毓’的脖颈流下,“虞衡,即刻弃剑自裁,我便放她一条生路!”
顾甚站在殿门内侧,好整以暇地捋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早就知道谢襄抓到了‘时毓’,也提醒过虞衡,可惜虞衡没当回事。
虞衡于国无亏,他不能如法炮制、像逼死谢襄那般逼死虞衡,只能设法收回摄政之权。但若谢无奕能替他除掉虞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届时谢襄和虞衡两大权臣双双毙命,朝堂再无掣肘。只要河阳节度使能及时赶到,肃清宫内乱局,往后这大虞朝堂,便由他一人说了算。
在他暗中盘算时,大殿中的各方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百态拉扯,立场截然不同。
他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时毓”。
这就是虞衡口中那个“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的所爱,这就是顾甚所说的“盼子心切,却偏要等她归来才肯调理”的那个女人。他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如今国难当头,只有虞衡能带领武将们和残存的禁军与叛军周旋,勉强撑住危局、等候外援。若他受谢无弈胁迫,真的自裁,紫宸殿顷刻便会失守。
谢党自然是翘首以盼;虞党心知他的难处,焦灼又无奈;太后、太妃与年少天子却是满心惊惧惶恐,生怕他一时为情所惑,当真以身赴死。
情急之下,太后走下丹陛,在虞衡身后扑通一跪,含泪恳求:“皇叔!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置大虞江山于不顾!”
谢太妃亦起身,盯着虞衡的背影,厉声叫道:“虞衡,你答应过先帝,要保他的儿子,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食言!”
少年天子奔至门口,苦苦哀求:“皇叔,你不能受奸贼胁迫!你若倒下,大虞便要亡了!”
此时在后殿的时毓,尚不知道两年前余杭驻军大营中百官威逼虞衡放弃“时毓”的情境正在重演。她只知道,前面的厮杀声一时沉寂下来,似是分出了胜负,心中揪紧,想要过去看看。
聂赤毕竟有篡位经验,一把拉住她:“倘若虞衡赢了,他会来接你的。倘若是叛军赢了,我们定要等新的政权尘埃落定,然后在新朝的统一安排下离开皇宫。现在双方说不定正在紧张对峙,你贸然出去,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时毓只好放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边望着通往紫宸殿的路,期待着虞衡的身影,一边忐忑地听着前殿的动静。
阵前的假时毓瑟瑟发抖,望着虞衡的方向凄声哀求:“殿下,救我……求您救救妾……您曾对妾说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妾千里迢迢奔赴洛阳,只为与您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她说的极是深情,哭得极是哀怨,虞衡看着,心中困惑到了极点。
这个人,无论身形、五官还是声音,都与时毓一模一样。可他非常确定,真正的时毓扮作噶尔,此刻安然无恙地待在紫宸殿后面的偏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这话,他从未与时毓说过。此句一出,正好暴露了这人是假扮的。
虞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难为谢无弈找来这么一个替身,特意为他搭好这座两难戏台,逼他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那他便顺势入局,演一场天下人皆爱看的忠君爱国、大公无私。
他从身旁的禁军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时毓’。
“时毓,你才情卓绝、品性高洁、风骨纯粹,与你相识相知,是孤此生之幸。但凡与你相处之人,无不为你折服、心生赞叹。你是孤此生唯一真心想娶、唯一执念相守之人。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孤早已备妥王妃金册、十里嫁衣,本待风波平定,八抬大轿、亲迎你入府,许你一世荣华。”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语气愈发沉重肃穆:“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孤身为大虞皇子、当朝摄政王,身负社稷重担、天下万民,自当以江山为先、以苍生为重。纵是舍弃性命、割舍挚爱,亦在所不辞。这一世,是孤负你、亏欠于你。若此番孤尚能苟活,必以正妃礼制厚葬于你,百年之后,孤自赴黄泉,与你同穴合葬,续此生未尽之缘。”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赤诚、句句揪心。
太后听得泪眼滂沱,满心酸涩不忍,殿中一众文武亦纷纷动容,无人不叹其情深、敬其大义。
话音落定,虞衡指松弦动,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夜!
阵前的谢无弈瞳孔骤缩,怒骂一声“疯子!
他根本没料到虞衡竟真的舍得下手,猛地推开‘时毓’,想要留作最后的保命筹码。
却不想,虞衡本就没想只发一箭,指间还扣着另一箭,不等谢无弈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已然破空追至。
谢无弈格挡不及,寒箭穿胸而过。
谢无弈身躯猛地一震,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箭羽,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主帅当场殒命,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前大乱。方才气势汹汹的兵势骤然溃散,不少士兵心生怯意,纷纷驻足后退,隐隐生出四散退逃之势。
紫宸殿内,除谢党之外,都欢呼雀跃,庆祝危机解除、劫后重生。
当此时,只要皇帝开口,赦免一众被裹挟作乱的叛军,危机便可彻底解除,然而他尚未亲政,早已习惯在虞衡、谢襄之后发话,根本没有主动决断的意识。
虞衡想要的局面还没出现,自然不会发话。
太后一见情势逆转,急迫下令:“贼首已然伏诛,叛军军心溃散,正当趁此势头,将这群逆贼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纪老将军握紧横刀,正欲挥军反扑,阵列最前方的士卒忽然从怀中扯出一条红色头巾,系在额上,跳上阵前石阶,厉声喊道:
“诸位兄弟!事已至此,我等随众闯宫、兵犯禁阙,早已身负死罪!退是死,战亦是死!与其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
“门阀世代盘踞朝堂,霸占良田,压榨百姓,掠夺民女,断我寒门生路!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我等生来卑贱?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敌寡我众,皇帝老儿近在咫尺!冲进去,诛杀权贵,倾覆旧局,但凡活下来的,人人可封将拜相!”
此人正是朔方人齐东。
他的家乡,正在“共产帮”的带领下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土改’。
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被抢了女儿、读了多年书却永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纷纷加入共产帮。他们杀地主,分田产,焚毁卖身契,将祖祖辈辈被门阀踩在脚下的劳苦大众解放出来,让他们从奴隶变成良民。
朔方来的禁军中,亦有许多共产帮的兄弟。随着齐东一声号召,他们纷纷从怀中扯出红巾,系上额头。
转瞬间,殿前化为一片红海。
“杀门阀,均田地!砸碎朝堂旧规矩,天下寒士共掌权!”他们高声响应着齐东,声浪如潮,卷上时代的沙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们生来受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冲进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这些口号深深戳中了底层士卒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杀意。原本涣散退缩的叛军再度被激起凶性,人人目露赤红、杀意滔天,高举兵刃,朝着紫宸殿悍然冲杀而来。
他们再也不会听令于谢氏,谢党也成了砧板上的肉,拼命往后缩。太后与太妃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少年天子挡在母亲身前,瑟瑟发抖。
虞衡等人拼死力战,伤亡急剧攀升,武将无一幸免,尽数负伤。
虞衡带着最后残兵退至殿中,年迈的纪老将军死守殿门,浴血鏖战至最后一刻,最终力竭倒地,血染阶前,壮烈殉国。
战局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
大殿內一片绝望死寂。
杨焕文率先喊出:“天子怯懦,君王无威,将士何以凝心?再这般下去,大虞就要亡了!臣请殿下临危受命,登基称帝,安定军心!”
徐守凯紧随其后,高声附和:“请殿下即皇帝位!”
陈博、曲岳等虞党官员齐齐跪下,声震殿宇:“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百官!”
一旁的谢党众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反对的立场。
事到如今,谢氏覆灭、叛军围城、援军不至,满朝上下,唯有虞衡手握底牌,可平乱定局。若想保住残命、稳住大局,唯有俯首请他登基。
陆尧咬牙跪了下去:“请殿下受命登极!”
其余谢党官员见大势已去,纷纷跟着跪倒,一片哀号与恳求。
顾甚狼狈地望着这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老泪纵横。
虞衡做到了,让所有人求着他当皇帝。他今晚被揭了隐疾、失了爱妃、毁了册封,看似一败涂地,却借着谢襄的刀、借着他顾甚的刀,把满朝文武逼到了绝境,逼得他们跪下来求他登基。今晚不光是文武百官,就连外国使臣都看得明明白白,虞衡于国鞠躬尽瘁,功绩盖世,哪怕朝廷欠他良多,他也毫无怨言。如今临危受命,便是第二次挽救社稷于倾颓,没有人会不服他。
谢襄说的对啊,是他亲手把虞衡往皇位上送。
他对不起太后的信任。
少年天子摘下头上的冕冠,双手托举,一步步走到虞衡面前。火光将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映得通红,他心头一片喜悦,脸上一片真诚:“如今国难临头,朕德薄位浅,无能安邦,无力平乱。皇叔摄政数载,力挽狂澜,镇国安民,功盖天下,威服四海。今日乱臣逼宫,社稷垂危,唯有皇叔可承大统、定乾坤。”
他缓缓跪下,将冕冠高举过头,“请皇叔遵朕之愿,顺万民之意,即皇帝位,安天下苍生。”
虞衡抬眸,目光掠过惶恐跪拜的百官,落于那龙椅之上。
他等了数年的名正言顺,终于在这场漫天兵祸里,如期而至。
他要当这个皇帝,改朝换代,以破解那则谶言,延续虞姓王朝。他会让时毓做皇后,让时毓的孩子坐太自,至于以后,‘月满中天女主临朝’能不能实现,就看时毓的本事了。
“孤……”
虞衡刚张了张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殿前石阶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开门!”虞衡高喝一声,殿门顿开。
众人探首望去,只见一只身长近一丈的巨大白虎从紫宸殿的殿顶轰然跃下,落地无声,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流淌如金。它左右一甩头,两个叛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咬断了咽喉。
叛军后方的‘时毓’大喜,脱口喊道:“小白!”
那白虎闻声,庞大的身躯灵巧地一转,瞬间扑到她身边。她翻身跨上虎背,抬手指向紫宸殿,厉喝一声:“冲进去!”
白虎应声而动,四爪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撞入殿中。
满殿文武惊骇欲绝,纷纷向两侧跌撞躲闪,桌案倾倒、杯盘碎裂,一片尖叫声中,白虎直冲而上,奔至瘫软在御座前的少年天子身边。
‘时毓’俯身一把抓住小皇帝的衣领,将他抛上虎背。随即白虎纵身一跃,跳出大殿,利爪勾住飞檐,几个腾挪便攀上了殿顶,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后面,时毓听到那声虎啸便冲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白虎消失在月光下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蔺芝和,你就是我射向虞衡的那支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