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永佑寺里
这日午间全寺都在安安静静吃着斋面, 人人低眉敛目,恪守规矩。
毫无征兆间外头天色骤然阴沉,不过几个呼吸,倾盆大雨便哗哗落下。
静玄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天色, 见大雨突至, 兴奋得猛地一拍案几, 放声大笑。
邻座静奇和尚正低头吃得香, 被他这一拍惊得猝不及防,嘴里的一口面条没咽下去,直接从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还“咳咳”个不停。
这滑稽的一面,让寺里的众僧想笑又不敢笑, 方丈还在这儿呢,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谁料有个僧人绷得太紧, 一口气没兜住, 当场崩出一个响屁,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一时间斋堂内雨声、咳嗽声、怪响声交织,满室窘迫难堪, 唯有那始作俑者静玄, 浑然不在意旁人反应,神色倒成了最正常那个。众僧心中纷纷腹诽:这玄野僧,天生惯会搅得寺里不得安宁。
方丈握着佛珠让自己镇定,心里默念完阿弥陀佛,才缓缓开口道,“静玄,斋堂乃清净食处,当止语静心。食时不得喧哗叫嚷、大呼小叫。即刻安静用斋。”
“是, 弟子谨遵方丈教诲。”静玄认错乖巧,态度恭顺,旁人反倒不好苛责责罚。可这野和尚,也就在方丈面前懂得收敛,旁人是甭想有这份尊重。
自从前年开始,这位玄野僧疯癫得更厉害了。每到黑云压境、风雨骤起,或是落雪之时,旁人都闭门不出,安稳在室内打坐。唯有他偏偏走出禅房,立在院中淋雨沐雪,有时候负手踱步,有时候仰天大笑,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着真是疯疯癫癫,快神志不清了。
如今寺里只有不谙世事的小沙弥会主动凑上去跟他打招呼,其余僧人见了他,恨不得远远绕开三丈远。
这日晴空万里,知善跟知止要跟着其他僧人下山化缘。像他们这种小沙弥,年纪小、不懂世情,寺里不许独自出外托钵化缘、独行下山,必须跟着成年比丘才能出行。
走到前院的时候,正看到静玄师叔站在一棵榕树下一动不动,只抬头望天。
寺里众人对静玄师叔素来风评不佳,闲言碎语从没断过,可知善觉得,耳朵听来的闲话作不得数,一个人是好是坏,总要自己亲眼瞧、亲身感受才作准。
他自己接触下来,觉得师叔极为回护晚辈,绝非旁人议论的模样。是以知善并未像旁人一般,对静玄敬而远之。
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只有知善跟知止主动行礼道,“静玄师叔好。”
一声静玄师叔将静玄神游在外的思绪立时拉了回来,他见二人手里端着素钵,肩头还挎了化缘用的布囊,一眼便知是要下山化缘去了。
静玄面上冷冷的道,“你们真是会挑日子,偏选今日出门化缘,今日切莫走远,早些回寺,一个时辰内必有大雨。”
走在前面的和尚听罢嘴角一撇,嗤笑道,“今日天光正好,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雨?依我看,莫不是师兄久居寺中,心思郁结吧!”
另一个僧人附和道,“哪里有雨,我看静玄师兄是身上闲得发痒,又惦记着往雨里钻了,哈哈~”都知道他一到雨天就站在院子里淋雨,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静玄冷瞥二人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老天向来公道,今日便让你们也好好淋上一场,洗洗心上尘俗污秽。”说罢不再理众人,只对着知善跟知止冷着脸嘱咐道,“时辰一到便即刻折返,莫要跟着他们走远。”
知善二人听罢躬身应下,拜别静玄师叔,便随众人一同下山。
大半个时辰后,见师叔们还在往前走,知善便轻声对知止道,“咱们往回走吧!”
知止一脸疑惑,“怎么,你还真信了静玄师叔的话?”
知善心里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轻声说道,“静玄师叔性子冷,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只对咱们这些小辈极为护持,今日特意拦着我们,定然不是随口乱说。咱们别贪远,早点回寺里,总归不会有错。”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独自先行折返。可他们才刚到山门,天边就如黑云压城般阴沉下来,狂风席卷着落叶跟尘土扬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两人一看天色不好,也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雨滴落下来之前,踏进了大殿。
还没歇口气,再抬眼看去,外面豆大的雨滴已然落下,接着是连成串的雨密密麻麻砸落,不过半刻钟,已变成倾盆的大雨滂沱倾泻……
这雨直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大雨过后,天空如洗,知善与知止守在山门处,心里惦记着下山化缘的一众师叔,一直驻足眺望。
直盯到酉时末,赶在永佑寺山门落锁的前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行来一行人,身影模糊,瞧得不真切。
等人影渐近,知善细细望去,可不正是几位师叔!只是因下了雨,山路泥泞,个个浑身沾满泥水,活像几只泥猴子,再没了平日仪态端方的模样。
知止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又碍于辈分,连忙憋住,只悄悄扯了扯知善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怎……怎弄得这般狼狈?”
知善也满眼惊诧,连忙上前两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一众师叔们此刻浑身湿透,衣衫黏在身上,鞋底上的泥垢足有一寸厚,脸上还沾着草屑污泥,个个面色难看,狼狈又羞恼。想起先前还出言讥讽静玄,如今被浇得这般模样,真是应了静玄的话。
其中一位师叔苦着脸叹道,“果真应了静玄那句话,天道至公,今日倒好,实实在在被风雨泥水好生洗刷了一遍。”
另一位师叔转头看向先前出言讥讽之人,略带埋怨道,“先前静玄开口提醒,你还说他心思郁结,如今倒好,咱们被这雨水劈头盖脸的浇了几个时辰,反倒真要郁结了。”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面皮发烫,只低着头讪讪不语。
众人都没再言语,只垂着头,踏着泥泞快步往寺里走,生怕被守门僧与其他僧人瞧见这副模样,惹人笑话。
知善望着几人的背影,转头对知止轻声道:“你看,静玄师叔早就算到了,还好咱们听了劝,早早折返回来,不然此刻,咱们也得成泥猴子了。”
知止连连点头,心底再无半分怀疑,不由得由衷感慨,“往后可得谨记静玄师叔的话,万万不能当耳旁风。”说罢二人也连忙跟上,趁着山门落锁前,一同踏进寺中。
经此一事,静玄能察天时、预知风雨的本事,便在寺中悄然传开。
但也只是小范围流传,因为僧人自觉被淋成个落汤鸡终究不光彩,众人皆是羞于多提,只私下里暗自议论,不敢大肆声张。
……
又一日,静玄从方丈院子经过,见方丈的被褥在院子里晾着,一起晾晒的还有方丈珍藏的经书典籍。
他驻足沉吟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了缘方丈正在禅房抄经,听得敲门声,应声抬首,见进来的竟是静玄,心中微有诧异。
静玄入寺多年,素来独来独往,极少登门,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前来。
虽知晓他平日行事顽劣,但了缘身为他的接引恩师,向来多有包容,并未过分苛责,只淡淡开口,“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静玄面上一脸恭敬道,“方丈,弟子见院中晾晒被褥与古籍经书,弟子观天象,片刻便有急雨将至,还请早些收进屋中,免得被雨水淋损。”
方丈嘴上答应道,“我已知晓。你闲暇时多静心诵经,莫要整日在寺中游荡。”
静玄口中称是,既然已经通知到了,他便躬身告退。
从方丈院子出来,静玄长舒一口气。他素来怕见方丈,自己终究没能活成恩师期许的模样。若不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方丈的被褥和经书被淋,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谁叫方丈于他,不仅是接引恩师,更是救命恩人!
静玄走后,方丈的笔下没有停歇,直抄到下半卷。他早把静玄的话抛之脑后了,那顽劣弟子说的话怎能当真?
等他终于抄完经书,停笔向窗外一看,外面还是艳阳高照,就说那弟子万般不靠谱,果然又是胡言乱语!可就在他暗自感慨时,竟然听到了滴答的雨声。
他心头一怔,赶紧推门一看,明明烈日当空,地面却已被雨点打湿一片。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密的晴时雨。
“糟了!我的经书!”
方丈顾不上收拾被褥,急忙去抢院中古籍,可那经书早已被雨水浸透纸页,湿作一团。捧着湿透的经书,了缘方丈指尖微微发颤,满心疼惜,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堵在心头。
他半生诵经参禅,自认早已勘破是非,到头来,竟还是被旁人的闲话、固有的成见蒙了双眼。只因静玄平日行事乖张,便认定他所言虚妄,连一句真心的劝诫,都不肯放在心上。
修佛修心,原来最难渡的,是自己心里的偏见。站在细雨暖阳中,他缓缓闭上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