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董家后院内
董必周温声对背对着他坐着的人道, “我已经将那两个娃娃撵走了,如此,你可算顺气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锦短衫,配着锦缎罗裙, 头上的金钗沉甸甸的, 压得云鬓微斜, 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看着富贵艳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的贵夫人,此人正是董必周的二房,崔姨娘。
她闻言,回过身来,怒嗔道, “哼,撵了算是便宜他家了, 于家可不能这么算了。
那于兴昌, 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他闺女?我还没嫌弃他家满身铜臭气呢,他倒好,绝了咱家的提亲。还当他攀上了什么权贵人家了呢, 结果, 他竟找了个从小没爹,在地里刨食儿吃的,这不是存心恶心咱们吗?”
“好了,好了,消消气。当初我就说他家上不得台面,可你愿意,我才勉强同意让文哥相看。如今也好,乌龟配王八。
要不说结亲还是门当户对, 往后莫要再提与商户结亲之事,见识就是浅薄,没得辱没门楣。咱们要结,就得结书香门第之家。”
崔姨娘扶了扶云鬓上的金钗,书香门第不过听着体面,内里多是清寒,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哪有商户来得实在。可经了于家这档子事,她却是不好开口了。
可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找个泥腿子折辱她儿子,且等着,这事不算完!
于兴昌办事利落,隔日便邀常恩一家同往城西,相看新私塾。常恩跟着旁听了一节课,先生的学问确实扎实。刘氏听常恩赞先生学问好,她也不懂,只是觉得,这私塾离家有些远,中午归家着实有些不便。
似是看出了刘氏的顾虑,于兴昌语气诚恳道,“我瞧着这私塾离你家有些远,便与耿夫子商议了,若是两个孩子在此读书,便让他们在私塾搭伙,虽然饭菜不如家里精细,但都是热食,孩子们能吃饱,也不用来回奔波,午后读书也更有精神。”
听得于兴昌这样说,刘氏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自然让孩子们留在耿先生处读书。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私塾距离近固然好,但是好的先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与这个相比,距离不是问题,更何况以后中午可以在学堂吃,只早晚来回一趟而已。
安了刘氏的心,于兴昌转身对常恩道,“还有常恩,你入学的事我也已经办妥,今日回家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只管去青山书院,向门房上报上姓名,自然有人引你进去办入学!”
刘氏一听,立刻感激的道,“真是太劳烦您了!您事事想得周到,我们母子几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常恩也赶紧跟着道谢,于兴昌淡然的摆摆手,“哎,咱们两家,无需这么客套。”他拍拍常恩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还是那句话,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对我的报答。”
看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神,常恩觉得身上似有无穷的动力。
……
夜深了,刘氏还没睡,就着烛火,她一针一线的缝着衣服,待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咬断线,将衣服展开左看右看,嗯,明日常恩穿这一身应该合适。
摸着这套新衣,她心里感慨万千,当年常恩第一次去学堂,她也是这般,连夜赶制了一套衣服,可惜家里出了事,中断了学业。没想到多年以后,她竟还能给他做一身入学穿的衣裳。
只这中间藏着儿子不分昼夜的努力,别人去读书都是父母出钱,可她的儿,却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厉害,她太心疼了。常恩越懂事,她越心疼,只盼着他先苦后甜,将来有一番锦绣前程,对得起这么多年不放弃学业的执念……
第二日,卯时刚过,常恩便起身。如往日在家一般,先唤弟弟们起床,一同练一套拳法,不求他们将来武艺高强,只愿强身健体,日后若遇凶险,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吃过早食,哥儿仨就一起出门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家,孩子们一走,就变得空荡荡的,刘氏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在家务不少,可以打发时间。还得去趟集市,她得买些肉菜回来,晚上做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常恩跟弟弟们在巷口分开后,步行百步就到了青山书院。他前几天因为打听入学,已经来过一次,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依于叔所言,向门房报上姓名,那门房引着他去书办处。书办给他登记上,就递给他一块刻着“丙字三号”的木牌。他问了书办才知道,新生皆入丙舍,每月考校,优者升入乙舍,劣者仍留丙舍。书办顺带告知了丙舍方位。
常恩拿着木牌,谢过书办,转身就往丙舍方向走去。
等他来到丙舍三号门口,见室内摆放着二十几张木案,学子们皆低头看书,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零星翻书的声音。
先生应该还未到。他见最后一排有一张空案,就走过去,将旧书拿出来摊开。
见一个少年进来,有不少学子偷偷打量他,此时已经过了开馆时间,突然来个生面孔的学子,穿着又极为普通甚至朴素,许是前些日子因病错过了开馆了,今日才来。
前面一个学子忍不住回头跟常恩搭话,“兄台看着面生,以前考试怎么没见过,你上次府试名列第几?”
倒不是前桌故意刁难,凡来青山书院的,即便是丙班,绝大部分也都过了童生试,少有白身。
常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在下未曾赴考。”
瞬间,本来就安静的教室,落针可闻。前桌学子面上有些讪讪,连童生试都没考过,怎么进的青山书院?
其他的学子也纳闷,心里正琢磨呢,就见郑夫子手持书卷,踱步进来。见夫子来了,大家一起起身行礼,礼毕后正襟危坐。
郑夫子是教授经学的夫子。他扫过底下一众学子,见角落里有个少年眼生的紧,似是今天刚来的。他随手一指道,
“这位新生,你且起身。”常恩心中一紧,依礼垂手而立。
“《论语·雍也》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朱子注此句:‘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一句注解为何,你且背来。”他需先探探这新生根底。
常恩一听,心下就有些慌,这些年,他背下了三百千,四书五经九本书的全文,啃下了孙夫子对四书内容的理解,唯独朱子注解,他从未涉猎。
此时满室寂静,就等着常恩回答。这是一道注解题,并不难,属于努力背诵就能诵出。
只见那少年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坦然直言道,“先生,弟子不知。”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前面的学子纷纷回头望向他,眼里满是惊愕。连讲台上的郑先生都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问题都不会。
他眉头微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朱子注解,青山书院凡入学者,无有不会者。你既不会,是怎么考入书院的?”
这个问题,常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不是靠真凭实学考进来的。面对先生的质问。他无法正面回答,只躬身行礼道,
“弟子根基浅薄,日后必日日勤勉,努力弥补不足。”
听得这句郑先生此刻明白了,这少年不是自己考进来的,看不出来,穿得一身朴素,倒是个爱钻营的。他平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当即冷了面色,不再看他,直至课毕,也未准他落座。
常恩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堂课。下课后前桌郭敬堂瞥见常恩桌上的旧书,那书一看便是反复翻阅,书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开口善意提醒道,“兄台,你这套四书五经买的版式不对,它只有原文,没有注解。”他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给常恩看,“呶,得买这一版,这是带着朱注的。”常恩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本,自己手里的跟对方的一比,确实薄了。
这一套还是在京城时他的结拜兄弟所赠,他们皆是武官之子,不走文举之路,哪里知晓四书五经还有不同版本。
他心里苦笑,孙夫子说的对,他的确是闭门造车了。
于是这日归家前,路过书肆,他又花了十五两买下了那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他这才明白,科举应试,考官出题、士子作策论,皆以朱子注解为圭臬。
而他一直只读四书五经原文,就好比在科举的迷宫里,捧着舆图却无罗盘指引,如何能走出来。
这就是没有去学堂接受正规教育的坏处,不过……摸着手里的书,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赚足了银钱才踏入科举之途,不然单这十五两,便足以将他难住。
不会,便勤学苦读,学之,则难者亦易矣。想到这里,他便加快归家的脚步,往后定当加倍勤勉,补齐自身短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