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日常恩家要搬家。
于兴昌得知亲家要搬家, 便把家里空余的两辆马车都安排过来帮忙。两辆马车就尽够了,毕竟县城宅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不用从家里搬过去。因为没有大件的东西,所以没一会儿东西便搬完了。
等到出发, 常恩才发现, 村口都是乡亲们, 他们在跟他招手, 给他送行。
农人们心里可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做了什么,笔笔记在心里,常恩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如今要离开去县城求学, 怎能不夹道相送?
“常回来啊,常恩!”
“多回家看看啊!”
“保重!”
常恩见此, 眼底有些湿润, 以前听人说故土难离,总不甚明白,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明了, 这里是自己的根, 是他这一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这里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心底像空了一块,酸涩发胀,说不出的难受。
马车在往前行驶,他也只能往前奔了,前方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相比于常恩的不舍, 常安常宁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只觉得处处透着新鲜。他们从小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出了镇子往县城走,都是他们没见过的风景。
俩小家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停的张望,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点评点评那个。
常安兴致上来,便说要赋诗一首,“这般景色,不配上首诗,倒辜负了这春色”。常宁一听赶紧劝道,“别别别,你不必感慨,我替你画下来,往后日日都能翻看,不让你留半分遗憾。”
常恩骑马行在马车一侧,瞥见小弟嘴角微撇,估计心底暗自腹诽呢,又要作诗,真是没完没了。
他本还沉浸在离愁里,有些难过,见这俩小子这般鲜活热闹,那点怅然便不知不觉淡了……
有这两个小家伙在身边,真是连悲春伤秋的功夫都没有。
等马车到县城宅子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常恩下车看着眼前这套宅子。这是他买下的第一套宅子,还是用生父给的银钱买下的,成了他们家抵御风雨飘摇的基石。
这套二进宅院,当年他请匠人在中院砌了堵墙,一分为二,隔成两套规整的一进小院。如今他们一家搬来,也只收回门口直通巷口的那套一进自住,那里也幽静,适合读书。临街那套,依旧租出去。
常安常宁一见这雅致的小院,也喜欢的很,因为隔开,院子并不大,但处处干净整洁。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身上,春风徐徐吹来,好不惬意。常安不禁有感而发,
“小院幽深隔世尘,
青砖古井小厅堂。
虽无广厦千间阔,
够我吟诗晒太阳。”
路上好不容易才堵上他的嘴,没料到,都到院里了,他又诗兴大发。常宁无奈摊手,对着常恩叹道,“大哥,你瞧他,又来!”
常恩闻言失笑,看了眼院中摇头晃脑的常安,温声道,“科考本就考诗赋,他既有这兴致,便是好事。”他可不做那等打压人的大哥,认真说来,会作诗是好事。多少人搜肠刮肚,半日也吟不出一句。常安张口就来,这等天赋,他也自叹不如。
……
一家人就此在县城安顿下来。虽然这处宅子已经买了三年多,到底没住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跟周围的邻居接触,刘氏才知道,原来周边几家跟他们家一样,都是家里有孩子在青山书院求学,为着孩子才将房子买在这处。
聊到青山书院,刘氏就忍不住向邻居打听怎么进青山书院读书,这才知道,原来青山书院可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一年会在春秋两季各组织一次入学大考,考试通过方可入书院求学。
他们来得不巧,半个月前青山书院刚组织了春季入学大考。刘氏回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常恩。
常恩其实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刚从青山书院回来,书院那边给他的答复是只能等到秋季参加统一甄选,成绩通过后,方可进入书院学习。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看来想入学只能等到五个月以后了。他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复习,争取一次通过。只是这五个月的时间,又要像孙夫子说的,闭门造车了。
如今他没法进书院读书,弟弟们却是要进学的,他打算将弟弟送去青山书院附近的私塾读上两年,再考青山书院。毕竟村里的私塾教授知识有限,跟县城是没法比的,在县城私塾打上两年基础,去青山书院学习,也能跟得上夫子的教学进度。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就找了一家私塾,将两个弟弟送了过去。
可刚送去没两天,这日常恩在家温书的时候就听到院门被推开了,他从屋里往外一瞧,竟是常安、常宁回来了。
这才辰时刚过吧,离着中午尚早,弟弟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走出屋门一看,两个弟弟都耷拉着脑袋,面上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怎么了这是?”常恩温声问道。
“大哥——”常宁先开口,声音满是委屈,“我跟二哥被夫子撵回来了,说……我们学业不好,不收我们了。”说完眼圈就红了,只是少年的倔强,不允许此刻掉泪,他努力收回眼泪,只巴巴地看他,不敢低下头去,生恐那眼泪落下来。
这竟是直接被撵回来了?!
可他明明记得前两天带弟弟们过去的时候,那夫子是考较过他们的学业才收下的,怎么学了两天又说学业不好?
常安只低着头,一声没吭,跟做错了事情一样。
两个弟弟自幼丧父,他素来最怕二人自卑敏感,一直悉心引导,发掘他们的长处,培养志趣,只为让他们立身自信、心性开朗。
可刚来县城,就在私塾受到这般打击。少年的心气既高傲又脆弱,这比自己受侮辱更让他难受。
他就纳闷了,他弟弟的水平他心里门儿清,因为刨去两次进京,在弟弟们的课业上,他一直亲力亲为地辅导,县城的私塾门槛再高,以弟弟们的水平,也不至于到被私塾劝退的程度吧!
不行,他得去私塾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被私塾辞退,以后都会成为他们的阴影。
还没等他出门,偏生就这么巧,他的未来丈人于兴昌就上门了,来恭贺他家乔迁之喜。
要说于家,早就在县城置办下四进的宅子,一年中也有几个月住在县城。若不是跟常恩的木玩生意合作,估计早就不在镇上住了。
如今常恩搬来县城求学,木玩生意也不打算放太多心思了。他们一家也算真正搬来县城了,至于镇上的生意,只于兴昌每月里抽出一两日回一趟镇上就能处理完。
见未来丈人来了,常恩赶紧去泡茶招待。娘去集上买东西了,家里刚搬来缺这个少那个的,要买不少东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于兴昌打量这处小院,小是小了点,不过胜在幽静,正适合读书。
常安常宁刚刚见了礼,此刻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于兴昌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两个孩子今日不太对头。半大的孩子,心情好坏可是装不出来的。
他温声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常安规矩回答道,“谢谢世伯关心,没人欺负我们。”他已经十一了,不想让哥哥的岳父知道他们被人从学堂赶了出来。
“那怎地这么不开心啊?莫不是因为我来了?”于兴昌打趣儿道。
常宁一听,可不能让世伯误会。赶紧摆手分辩道,“不是不是,伯父来了,我们很欢迎,只是我跟二哥刚被私塾撵回家来,着实有些沮丧。”
常安赶紧用脚悄悄踢了踢小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被人从学堂里撵回家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没的让大哥在未来岳父面前没脸。他到底十一岁了,懂些人情世故。奈何弟弟还小,心里藏不住事。
撵回来了?常恩这么聪慧,两个弟弟应该也差不了哪里去,怎么会被撵回来呢,于是他问道,“哦?是哪家私塾啊?”
“是隔着两条街的董家私塾。”常宁如实道。一听董家私塾,于兴昌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面上多了几分阴沉。董家不就是之前给淼淼相看的那家人家嘛!这是故意针对呢!
待常恩端着茶水出来,于兴昌看到桌上放着的书,随口问道,“你既已搬来这里,怎地不去书院啊?”
常恩解释道,“我也是搬来才知道,刚刚错过了书院的春季招录,只能等到秋季考试通过,才能去读书。”
原来如此,于兴昌虽然喜欢读书人,但是书院的事情他还真是不了解。原来是要在特定时间通过考试才能进入。
想起刚刚常安常宁的话,于兴昌问道,“常恩啊,我听常安常宁说,他们今日被董家私塾撵出来了。可有此事?”
“确实,常安常宁的课业一直很好,今日被撵出来,我本来要去找那坐馆的董夫子问呢,恰巧您来了。”
于兴昌面上有些惭愧道,“常恩啊,这事怪我,那董夫子早前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旧相识,前些日子,我得罪了他,他心里不痛快,知道咱们两家结了亲,所以将气撒在两个孩子身上了,是我连累了孩子们呐!”
是这样啊,常恩心下了然,若是这样,那这样的私塾不去也罢。见于叔这样说,他宽慰道,“不妨事,这样的人品,我也不敢将常安常宁交给他教育,多的是私塾,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开。”
常安常宁一听,那耷拉的小脑袋立时精神抖擞的抬起来,他们眼中的阴霾尽去,眼神也明亮起来,看向世伯,原来不是他们的错,是那夫子公报私仇,气量实在狭小。
“这私塾的事包在你叔身上,我知道城西有个好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品行端正,学问也好。还有你进书院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既然咱守着个青山书院,岂有不去读书的道理。”
“怎好麻烦于叔。”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常安常宁之事也是因我而起,这事若是不弄妥帖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你读书的事,若是觉得麻烦我,往后进了书院,只需日日勤勉苦读、潜心上进,便不算辜负我这番奔走打点。”
常恩闻言,郑重应下,许诺日后定会专心治学,绝不辜负这番心意与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