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忠心跟着儿子坐上马车,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便停下了。
“爹,咱们到了。”常恩说着便要扶着他下车,却被忠心低声提醒道,“孩子, 莫要这样称呼我, 免得被有心人听去, 于你仕途不利, 往后唤我钟叔便好。”
常恩晓得生父也是为他好,于是面上应道,“钟叔,咱们下车。”
待下马车,忠心左右看了看, 整条巷子槐树成荫,路面整洁清净, 微风吹来格外舒爽。他暗自点头, 不用进宅子,光看着街巷便知是一处静养的好地方。
守宅的门房一看到常恩手里的房契便知要等的主子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伸手推开两扇宅门。
李家管事孙正本一早得了常恩吩咐, 悄悄盯紧东邻宅院动静,此刻正缩在巷角暗处观望。谁知竟见自家老爷手持房契,径直踏入隔壁院落。
孙正一时满头雾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常恩这边,他扶着生父跨进了这处折腾了半年的宅院,这里跟自己家一样,也是座两进的宅院。
不过院中处处修葺精致,花木错落。入内细看, 屋内陈设雅致,全套花梨木家具沉稳素净,处处妥帖极了。
待他们踏入中院,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迎上,忠心一瞧,竟是怀义,他面上立刻又惊又喜。
怀义笑着行礼,“好兄弟,陛下一早便传了旨意,让我来这边候你,往后你的汤药饮食都由我照料,我也是沾上你的光,不必再困在深宫中了。”
忠心望着老友,心底那离宫的怅然渐渐消散。他朗声一笑,“有你跟我搭伴,往后日子便松快了。”
常恩没想到皇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生父,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心中暗忖,这位陛下远比先帝仁义体恤,不枉生父为他以身涉险。
待安顿好生父,常恩走出院门,迎面便撞见快步上前的孙正。
他面上哭笑不得,拱手道,“老爷,之前您吩咐小人盯紧这户宅院,谁料今日竟亲眼见您领着人进了隔壁,小人实在摸不着头绪。”
常恩不便道出忠心的真实身份,只搪塞道,“我事先也不知情,这宅院的主人是我旧友的家中长辈。今日他迁居到此,我便陪他进来安顿一番。”
孙正面露恍然,“原来如此,倒是难得的缘分。”
隔日常恩下值归家。夫妻闲谈时,妻子于淼神色带着几分疑惑道,“白日我备了些鲜果登门拜访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你猜那人是谁?”
见常恩没回答,于淼只当他猜不出,便自顾自的道,“没想到那人竟是当初咱们在绵州时,给准准看过湿疹的忠公公。他不是皇上最倚重的总管吗?怎么不在宫中,搬到了这里?”
常恩未曾多言。待到夜深,四下无人,常恩才对妻子低声道出全部内情。
于淼听后,面上有些错愕。她实没想到当中竟还有这么曲折的内情。这么算来那位竟是自己的公爹,是自己儿子的亲爷爷。
想到这里,她温声道,“那我往后多带准准过去走动,让老爷子多享几分天伦之乐。”
常恩没料到妻子竟先想到这个,他心头一暖,神色局促地低声道,“我这身世藏着极大的隐患,万一哪天败露,怕是要连累你与孩子受人非议,抬不起头来。”他自己是什么也不怕,可他有了妻子和儿子,他们都是他的软肋。
于淼不在意地轻轻拍拍常恩的手,眼底满是温柔,语气却坚定道,“当初我蒙难入狱,是你不顾一切将我救出,那时我便打定主意,这一世风雨祸福,我都与你一同担着。”
常恩心下感动不已,他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此生能有这般同心扶持的家人,是他最大的福气……
次日一早,吃过早食,忠心在院中廊下躺椅上躺着,看似休憩,实则是竖着耳朵听旁边常恩家院里的动静。
一声小童咯咯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忠心立时从躺椅上坐起,望眼欲穿的看向声音的来处,仿佛被那笑声感染了,他脸上也不自觉的浮起笑意。
他瞅了瞅两家间隔的那堵高墙,真想爬上去看一眼亲孙,回过神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不能做那出格的事,没得吓到孩子。等孩童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面上笑容淡去,整个人有些落寞。
这时门房来通禀,隔壁昨日来的夫人带着自家小郎君来拜访。
忠心一听小郎君,一时喜不自胜,他忙不迭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催促道,“快请,快请。”
门房得令,立刻快步走向院门。忠心又激动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边于淼便牵着准准的小手,慢慢往宅院里走。别看准准才一岁多,却走得极为稳当。
小家伙一走进院子,就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里对他来说,处处透着新鲜。
院门内侧铺着两级青石板台阶,他们拾级而上,台阶旁是一道浅浅活水渠。渠底铺满五色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中自在地游着。
准准眼睛一亮,当即挣开母亲的手,顺着台阶跑到渠边俯身逗弄小鱼儿,许是得了趣味,他被逗得笑个不停。
只准准还没玩够,便被母亲拉起来,母子俩继续往院中走,瞧见忠心,于淼当即屈膝见礼道,“钟叔,自家院里种了些鲜蔬,知晓您刚搬来,特意采摘了些送来尝尝鲜。”
忠心连忙摆手道,“不必这般费心。”
“昔年用了您给的方子,准准的湿疹才好了。不过是自家种的菜,您千万不要推辞。”说罢她蹲下身,教准准问好。
准准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奶声奶气的唤道,“爷~”
忠心一听,心都要化了,恨不能立刻将自己的心肝捧给孩子。
“哎,真是个好孩子。”忠心喜不自胜道。
这时忽然啾啾地啼鸣声传来,准准好奇地望过去,发现院中大树底下竟挂着个鸟笼,此时里面的鸟儿正在学他说话呢。
他立时迈着短腿跑到树下,仰着头对着鸟笼不停轻唤。忠心见状上前取下鸟笼,满脸慈爱地叮嘱道,“切莫伸手靠近,这鸟儿性子急,会啄伤你的小手的。”
看了一会小鸟,怀义恰好端着食盒走来,盒中摆着一碟豌豆黄,一碟玫瑰酥,另有一小盏温热的杏仁酪。
忠心问了于淼可以给孩子吃之后,才将那点心推到准准面前。准准凑近食盒,小鼻子嗅了嗅,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小胖手便一把攥住一块豌豆黄,胡乱就往嘴里送。
糕饼绵软,入口即化,他吃得惬意,嘴角沾了一圈糕点碎屑。
忠心看着他那晃动着的小脚丫,知道孩子是吃高兴了,他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喜意。
等看着于淼母子离去,忠心转过身看向怀义,毫不吝啬的夸赞道,“怀义你这身手艺实在太好了。这娃娃我喜欢得紧,往后能不能叫他常过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怀义听后笑着拍拍胸脯道,“你且瞧好吧。别的本事我不敢夸口,这灶上的手艺,出了宫,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便是这娃娃日日过来,我也管保他一年到头,吃食不带重样的。”
这般豆丁大的孩童哪里抵得住美食引诱,也是从这日起,都不用于淼陪同,准准便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跑。
怀义忙着做吃食的时候,忠心就陪着准准玩。这方面忠心可是熟手,陛下小的时候便是他陪着一同玩耍的。如今他跟怀义,一个陪着准准玩闹,一个给他变着花样做吃食,直哄得这小祖宗乐不思归。
每每吃得肚儿圆,还要耍上好几个时辰,家里的下人来三请四请,才肯归家。
后来常恩便和生父商议,在两院隔墙上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方便准准往来,也防备孩童乱跑出去走失。
有了这道小门,隔壁东院几乎就成了准准的专属园子。平日常恩公务结束,也常常由此悄悄过去,不必出入前院,徒惹旁人注意。
他们父子名分虽不能道破,却能借着廊下一盏清茶,几番闲谈,得以悄悄团聚。
同年年底,李家传来喜事。李常恩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不要小看了这一个品阶,于绝大多数士林官员而言,四品与三品之间,无异于横亘一道天堑。多少人耗尽半生,止步四品。再看李常恩,不到而立之年,便荣升正三品实缺官职,一时羡煞朝中众人。
……
大理寺衙署内
常恩接过官印,低头看着自己官袍上的五彩孔雀补子,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当年妻子于淼蒙冤入狱,他不惜押上前程,将案子闹大,才引得朝廷派钦差重审案件,妻子得以洗雪冤屈。
何曾想光阴辗转,昔日苦苦盼着重审案件以救妻的自己,如今竟成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覆核。
虽然身居高位,可常恩自己淋过雨,他比旁人更懂得“审慎”二字的重量。手中握着这样重的权柄,往后务必要护得无辜,谨慎对待世间生杀。
是以,接过官印的那一刻,他便将大梁刑狱的职责扛在肩上,立志守住这最后一道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