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昭定元年
柳条渐次抽枝, 桃李朵朵绽放,春日的暖阳撒落大地,京城大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时, 远处城门方向驶来一队车马, 前头有官差开路, 街上百姓见状, 纷纷自觉避让。
有人望着那些毫无华贵装饰的马车,低声嘀咕,“这车瞧着平平无奇,怎会有官府在前面引路?不知是何方人物。”
旁边的人低声解惑,“这你都不知道?这是姬家, 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前些年获罪流放岭南, 如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人家自然回京了。”
有人忆起当年惨状轻叹道,“我记得当年他们便是走这条路狼狈离开京城,当真是世事浮沉。”
一旁妇人抬手抚了抚身侧十岁的幼子, “当年流放那日, 我还抱着孩儿沿路观望,谁能想到今日竟又瞧见人家重回京城。”
车马在沿街百姓的感慨中缓缓穿过长街,驶向姬府……
姬家归京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整座京城,一时间满城百姓都在议论此事,白日常恩上值也听同僚议论了几句。
等到常恩下值,到了怀安巷巷口,他一眼便瞧见他家东侧院墙下停着一辆马车。他细细瞧去, 见车厢素净,没有半分雕花纹饰,垂落的帷幔是普通的灰绸,拉车的两匹黑马亦是寻常马匹。他心中暗道,这般寻常车驾,应该不是隔壁置办花梨木家具的新屋主,便也不再多看,抬步跨入院门。
岂料他前脚刚进门,后脚管家就来报,门外有人求见,对方只说是旧相识。
常恩心里也疑惑,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人,于是吩咐管家将来客请入厅堂。
不多时,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此人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常恩细细打量,只觉眼生,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青年望见常恩,便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揖,语气恭谨道,“晚生姬长明,特来登门拜会李大人,叨扰李大人休息了。”
一听姬长明三字,常恩立时明白来人身份,此人是宁妃同母弟弟,亦是当今圣上亲舅,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他可受不得他这一礼。
他连忙起身,伸手虚扶,语气温和道,“姬公子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姬长明却并未直起身子,依旧躬身,“当年岭南一路,若非大人使人送上银两,暗中周旋保全我姬家满门,我们姬家众人怕是多半会埋骨荒岭。大人于我姬家乃是再造之恩。
我们刚归京城,风头惹眼,家父恐朝中有心人借机揣测生事,便先遣晚辈前来登门致谢,待日后旁人不再注意,家父再亲自登门,郑重拜谢大人恩德。”
常恩连连摆手推辞,“银钱出自宁妃娘娘,护送接济全靠博指挥使操劳,我不过是出面请动了他,实在谈不上有功。
说来,姬公子于我倒是有恩。”见姬长明面上疑惑,常恩解释道,“昌和十二年,我赴京寻亲,困顿饥寒,是你乘车途经,让侍从分给我点心充饥,才让我不至于饿死路上。”
姬长明闻言,面上一怔,他幼时的经历大半都已忘记,只依稀记得家中长辈常提起,他从小心性良善,路上见穷苦之人总会分赠吃食,许确实有那桩小事,却没想到对方记了这许多年。
他腰弯得更低,恳切道,“一块薄饼大人尚且铭记半生,这般再造之恩,晚辈一家怎敢轻忘。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最难。许对大人来说,不过是出面牵线,于我们阖族,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说罢,姬长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袱,将内里一方砚台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方砚台是晚辈一点心意,万望大人收下,不然晚辈归家难以向家父交代。”
常恩见那砚台通体灰黑,形制简单,看上去只是寻常读书人自用的砚台。他要推拒,那姬长明只连声道乃是一块普通砚台,若是连这点薄礼都不肯收,他日父亲必要亲自送来重礼。
常恩闻言只得收下。待姬长明走后,他摸着那砚台,只觉触手温润,来回打量几番,也瞧不出不凡之处,心里便放下顾虑,安心收了起来。
……
转日常恩上值时,一位大理寺的同僚跟他打听,“你说姬家是那等讲理的人家吗?”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忧心忡忡地继续道,“当年姬家的案子,我也参与审理过。如今姬家回来了,不会报复吧?”
想起姬老爷当年为人,以及昨日见姬长明他待人接物的样子,常恩摇头宽慰道,“放宽心。姬家行事向来有分寸,当年你们办案皆是奉旨行事,依律断案,他们不会迁怒审案官员的。”
与同僚聊完,常恩脑中反复回想当年那场险些将姬家覆灭的案子。
如今构陷姬家的太后因谋逆罪已伏法,先帝亦早已作古,可那场大案始终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异地而处,若他是帝王,知道其中冤屈,必然会派人彻查此案,洗去母妃和母族的污名。
果然与他猜得不差,没过几日,大理寺便接到皇上旨意,要求重新彻查当年姬家的通敌卖国案。
虽然时过境迁,可因太后、先帝倒台,太后昔日心腹纷纷招供,供认当年是受太后指使,伪造了姬家通敌卖国的罪证。大势所趋下,当年负责查抄私铁的巡检也供认,那些栽赃用的赃铁,本就是太后暗中调拨,专门用来栽赃姬家。
人证供词确凿,当年通敌卖国案终于真相大白。
最后陛下下旨,废除昔日判定姬家通敌谋逆的重刑,彻底洗去了姬家叛国的污名。
只是私贩铁器一事确实有据可查,经查乃是姬家长房姬长信一人私下所为,与阖族无关,最终判其逐出姬氏宗族。
其余姬氏族人尽数归还姬府老宅、商铺田产,恢复姬家世袭皇商身份,另下追封圣旨,厚谥宁妃。
姬氏洗去污名后,凭着皇上母族的身份,一跃成为京中新贵,京城中想要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可姬氏一族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得分明,是以鲜少有人能攀附得上。
京中众人冷眼瞧着,姬家往来亲近者仅有两家:一家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博家,另一家便是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家。
……
待到枝头桃李褪尽芳菲,风儿一日热过一日,怀安巷槐树上的知了开始日日鸣叫时,东邻那户折腾了许久的人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之前常恩让孙正留意着,孙正盯了一日又一日,直到他家全部收拾妥帖,孙正也只瞧见过那管事,至于那主家是一日也未踏足过。
这日皇上又宣召常恩,常恩见礼后,皇上挥退内侍,从桌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沉吟片刻,才将那纸递给常恩。
常恩双手恭谨接过,低头一看竟是一张房契。再看坐落之处,这位置分明就是他家东邻那一户。原来那处宅院是皇上买下的。
见常恩面上微愣,皇上缓缓开口解释道,“伴伴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身子又连番受创,根基亏空,朕不忍他终老深宫,这处宅子赠给他,让他安度晚年。宅子紧挨着你家,往后你也方便照看伴伴。一应花销也无需忧心,内廷每月会送去药材与月例,不会让他为生计琐事操劳。”
“此话……当真?”他声音有些磕巴,面上难掩惊喜。他从前求过皇上数次,皆被他驳回,从未想过还有今日。
皇上微微蹙眉,带了点玩味,“君无戏言!不过你要再反复追问,朕可要反悔了。”
常恩见状,连忙将房契仔细收入怀中,眼珠子一转,轻声禀告道,“臣今日出门看过黄历,今日宜移徙,不如趁今日搬入新居?”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望向殿外,看着指挥着内监们忙碌的身影,许久才闷声道,“准了。”
······
忠心这边正安排着一日的差事,可他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皇上怎地突然召常恩来,还屏退左右内侍。
正暗自思忖,小太监前来传旨,宣他即刻进殿。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抬手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整理了下仪容,这才躬身进殿。
他原以为是常恩差事上出了纰漏,他都想好了替他请罪了,没想到皇上张口竟是让他卸去宫中差事、出宫安居。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反应过来立时跪下,局促不安地叩首道,“陛下是要遣老奴出宫?莫非老奴何处办差失了分寸,犯下过错?”
皇上快步上前,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宽解道,“伴伴,你从未有过差错。朕只是念你在宫中操劳半生,也该出宫享几年清福。”
忠心讷讷道,“老奴答应娘娘,也向殿下发誓,要一直守着殿下的。”
“这些年你护朕平安长大,又替朕挡下明枪暗箭,劳苦功高。”皇上拍了拍他的手臂,“当年暗算构陷朕的奸邪早已尽数伏法,朝堂安稳,再无人能暗中作祟,不必你寸步不离护着朕了。”
见伴伴依旧放不下宫中,皇上又补了一句,“朕为你择了一处宅院,与李卿家一墙之隔。他家小郎尚年幼,你搬过去,恰好能时常照看孙儿。”
果然他一提孙儿,忠心面上就有些动容。那个只百日宴见过一面的亲孙子,如今一岁多,也不知道是何模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皇上,一瞬间泪水盈满眼眶,喉咙发紧,半晌才颤声道,“老奴……舍不得殿下。”
皇上温声安抚,“伴伴,咱们不是分别,宫中的宫门永远为你敞开,你若是想朕了,随时可回宫相见,闲暇无事,朕也会去怀安巷寻你。”
忠心这才应下,回值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宫中熬了快三十年,所有的物件加起来不过一个包袱而已,药罐子还占了包袱大半。
收拾完毕,他入殿叩首,正式向皇上辞行。皇上全程神色温和,静静目送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远,皇上面上的笑容淡去,他怅然若失地坐回御座,抚摸着桌上那枚卧鹿镇纸,喃喃自语道,“母妃,你也支持朕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