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两人左右夹击, 一人与常恩缠斗,一人瞅准时机横刀刺向常恩胸膛。常恩见状猛地后撤一步,堪堪避开刀尖,他顺势抬脚便踢向对方手腕, 那人痛呼一声短刀脱手。
常恩手中不停, 长剑紧紧缠住另一人的长刀, 身体一旋, 用肘部重重撞在对方心口,那黑衣人胸腔受重创,喉头涌上腥甜,握着长刀的手力道有些松动。常恩瞅准时机手腕一拧,长剑滑出, 剑光瞬间擦过对方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常恩蒙面汗巾上, 晕开片片猩红。黑衣人两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脖颈,脚步踉跄后退数步,然后直挺挺倒地, 再没动静。
左侧被踢飞短刀的黑衣人, 见同伴惨死,已无心恋战。他奉命跟踪而来,一心想掀开蒙面汗巾,看清与那太监接头的是何相貌,好回去复命,于是当即扬手向常恩抛去一把无名粉末,趁飞尘遮挡伸手去扯他脸上布巾。
只是那人指尖只摸到汗巾一角,常恩便接连退了数步, 终究没能看清他容貌。黑衣人见状知道再耗下去必死,不再恋战,飞快地向断墙外跑去。见对方要走,常恩袖中闪出一把匕首,飞掷过去,匕首带着凛冽之气,直插对方后颈,那人应声倒下。
常恩走过去,将匕首拔出,就着对方的衣裳擦干净,又将外面那个黑衣人也拖入院中,搜身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人身上有一块黑木令牌,他来回翻看,上面只雕着云纹,并无其他。
忠心走过来,也盯着这令牌瞧,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摇摇头道,“我也不识这令牌,只从如今的情势来看,我猜多半是三皇子的人。”
说完他满脸愧疚地看向常恩,“说来是我对不起你,让你陷入这般险境,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他长话短说,几句话便交代清楚宁妃娘娘生前交托银两的事情,然后艰难开口道,“如今六皇子身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已是无人可用,偏生这几日姬家便要被流放。不知你有无办法,能帮忙将银子递出去。”
常恩一听事关姬家,立刻应道,“给我便是。当年我来京中路上受过姬家公子一饭之恩,如今姬家蒙难,理应相帮。”
忠心一听还有这一分缘由在,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不想他们父子与姬家竟有这么多牵绊,暗叹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周遭再无动静,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封纸裹好的银票,递到常恩手中。
见他蒙面的汗巾上被喷上的血点子,他抓着常恩的手压低声音道,“咱们问心无愧便好,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常恩点头,嘴唇微张,似还要再说什么,便被忠心止住,他警惕地看着四周,催促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看着常恩消失的身影,想起刚刚见儿子使出来的那套功夫,他从不知道他会武功,定是宫外头日子艰难,为保命学的。儿子自小生活不易,还要让他做这般冒险的事,他不负宁妃与姬家,却对不起儿子。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掩去面上的伤怀,快步离开了这处位置。
另一边,常恩往家走的路上,摸了摸怀里的银票。这银票可是承载着姬家二百口人命,大意不得。
一时又想起刚刚与生父见面的场景,本想跟生父好好说几句体己话,没想到被跟踪的人搅乱了。
等走出去很远,他才意识到他连声“爹”都未及叫出口。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对寻常人家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对他来说,却是错过这一次,不知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了。
······
随着年关将近,京城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在这喜庆祥和的年节里,京城却有一处与这节日氛围格格不入。这日辰时,姬氏近两百口族人,自刑部大牢走出,要一路押往千里之外的岭南。
路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大家踮脚远远看去,只见这些姬家族人身披赭红粗麻罪衣,双手被缚,脚踝上套着生了绣地的铁镣,铁链拖在青石板上,一路行来发出连片刺耳的声响。
待行到近处,围观的百姓便见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发髻散乱,俱都冻得瑟缩发抖,后头差役们手持藤条,不停的呵斥驱赶,吓得孩童们啼哭不止。
人群里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皇亲国戚一朝败落,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已经算是好结果了,听说,”那人压低声音道,“本是要夷九族的,宫里的娘娘把罪全担下来了。”
有人瞥见有妇人怀抱襁褓婴孩,还有几个今年小的孩童,摇头道,“哎,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地方呢。”
姬家二老爷姬时桢,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人群里,这段时日,日日带着镣铐,脚踝处早被磨得满是血痂,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不过比起失去女儿的伤痛,身上的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再看着被向牲口一样驱赶的族人,当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天寒地冻的,要他们怎么走到荒地呀?一时愁得直叹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远离了长街,一行人走到城门处,接受检查时,为首的押官曹有为一眼便见博指挥使正站在城门下,这位可是陛下眼里的红人,是他们平日接触不到的金贵人物,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刑部押官曹有为,押送姬家罪眷在此候检,见过指挥使大人。”
博永年微微点头道,“这次押送罪眷老弱众多,恐路上出事。我调十名精锐随行,出城核验后便归你调度。”
曹有为一听,面上一喜,他正头痛路上如何押运这么多人呢,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即躬身诚恳道谢,“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一路上正忧心不好管束,怕误了差事。如今有大人麾下兵丁随同看管,真是解了卑职的一大难题。”
博永年上前一步,低声道,“也不独是为你,实不相瞒,我家与姬家有些旧情,实不忍姬家千里流放受尽磋磨,路上还请多照拂姬家老弱妇孺。”
曹有为立刻会意,连连应下,“大人放心,卑职省得,沿途绝不会苛待他们分毫。”
“此事便劳你多费心了。”博永年说得语气诚恳,曹有为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忙躬身道,“大人放心,卑职自当尽心办妥!”
在队伍中的姬时桢本以为要被羞辱了,毕竟这些时日他早习惯了,但轮到他们核检时,他发现这次核检的官差既没有粗暴搜身,也没有推搡刁难。
他心里正疑惑,见博指挥使亲自下场巡查。京都指挥使博永年这两年在京城风头正盛,他自然知道这号人物。
只是那博指挥使走到他身边,检视他的锁链时,他忽觉怀中被塞了一物,耳边听到对方极快的一句,“宁妃娘娘留给姬家的,务必收好。”
一句话让姬时桢眼神微愣,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谁都知道博指挥使是皇上的人,没想到竟会帮他姬家这个罪臣传信。他赶紧低头,生怕自己此刻模样被人瞧了去。
赶了一日的路,到夜幕降临时,他们被押送到城郊官道旁的递铺留宿。待夜里官差都已歇下,族人也累得昏睡过去,姬时桢这才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折开,入目的一叠银票。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眼眶里便盈满泪水,他的女儿,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便是临终前都在为姬家的族人筹谋。
一时又想起女儿小时候娇滴滴的跟在他身后喊他爹爹的模样,只这般岁月静好的时光终究被大哥的几句为了姬家的前程断送了……
大滴大滴地眼泪落在银票上,只是再多的忏悔都没用了……
同一时间李常恩家中
博永年与李常恩对坐案前,刚满上酒水,博永年便低声道,“放心,银票我已亲手交给姬时桢,也已经跟押官打过招呼了,还派了几个心腹侍卫路上照应他们,莫说去岭南,便是去琼州,路上你也尽可放心了。”
听得这话,常恩心中满是愧疚。此事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换旁人早已避之不及,他端起酒杯郑重道,“此番连累四弟涉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博永年听后忙摆手道,“你忘了当年我们结拜时候说的话吗?你我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只是…”
他抬眼认真看向常恩,“三哥,我有一事不明,你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姬家却是六皇子母族,你这般倾尽全力保全他们,可否同我实说,你心中究竟偏向哪一边?”
常恩面上一怔,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他低头长叹一声,“四弟,实不相瞒,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算哪一边的。”
他说着解释道,“我在三皇子身边,是官职本分,我帮姬家是因为我亲人现今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我当年入京寻亲路上亦受过姬家一饭之恩。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
博永年忽就想起来,当年三哥孤身入京可不就是家中日子过不下去,去宫中寻亲嘛!
如此他便明白了,三哥没有想依附六皇子,也无意与三皇子作对。只是被恩情、亲情牵绊,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低声叮嘱道,“我知你难以置身事外,可储位之争最是凶险,宁妃娘娘便是前车之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