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沈霆屿接到通知时, 正在营区办公室批一份演习方案。
通信员敲门进来,打报告:“旅长,林司令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
沈霆屿动作一顿,没什么表情, 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便把笔搁下, 对着仪容镜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 出了门。
从特战旅营区到京市军部机关大楼, 开车约莫三小时。
一路上,警卫员开着车,他沉默坐在后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机关部,他下车步行进去, 路过门岗时还与敬礼的士兵回了个礼,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推开老首长办公室的门, 沈霆屿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份盖着红色□□戳的信封, 被随手搁在搪瓷缸旁边,信封上“举报材料”四个字朝上,明晃晃地摆着。
“坐。”林司令员抬了一下下巴, 语气不咸不淡。
沈霆屿抿了下唇, 依言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神情端肃。
林司令员看他几眼,没急着说话,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伸出食指,把那封信往沈霆屿的方向推了一寸,下巴一抬:“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知道。举报信。”
“哦?”林司令员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这信里举报你什么?”
沈霆屿沉默了两秒,声音没什么起伏:“举报我作风有问题。”
林司令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你怎么说?”
沈霆屿抬眼,与老首长对视了一瞬。那双黑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像一潭深水,风平浪静。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接受党和部队的任何审查与处罚。”
话音刚落,林司令员却“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沈霆屿后背微微一挺,但仍面不改色。
“沈霆屿!”林司令员压低了声音,虎目怒瞪,“有人举报你,你连信上举报内容写的什么都没看,就给我认罪认罚了?怎么,这么心虚?”
沈霆屿没有说话。
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垂眸,喉结动了下,还是没有开口。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赵梅托人递举报信的事,他当天就知道了。
信上的措辞他也清楚——“说她利用婚姻攀附权势”“说他以权谋私为家属铺路”“说他们两人关系不正当始末”——每一句都把他的妻子往最难堪的方向架在火上烤。
事关妻子声誉清白,沈霆屿不想辩解。不是因为他认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而是他很清楚,一旦辩解始末,就必然要把妻子牵扯进来。要把他们当初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桩被她被许曼丽下药“被迫献身”的隐私摊开在别人面前,任由评说。
他不愿意。
所以宁可自己把这一切扛了。
林司令员觑着他沉默的侧脸,好半晌才开口:“说说吧,你和你媳妇儿,到底怎么回事。”
沈霆屿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抬头看着老首长,那双沉静的黑眸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这信上说的,虽大多都是污蔑,但有一点不是子虚乌有。当初我确实是用了些手段才让她嫁给我的,出身也好,家境也罢,我确实利用这些作为蛊惑条件,让她跟我在一起了……因为我对她一见钟情,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动了心思。”
他神色坦然,黑眸冷静:“所以,这封信上写的,我没什么好争辩的。如果组织上要因此给我处分,我认。”
林司令员:“……”
这小两口,竟跑他跟前唱起双簧了。
说完,沈霆屿又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郑重:“但,我妻子在文艺工作上的所有成就,都是她自己凭才华本事取得的。她电影里每一个角色、每一座奖杯,都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在片场摔打磨出来的。我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粗男人,文艺界那套我一窍不通,她能有今天的成绩,跟我沈霆屿没有半分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开口了。
等着老首长公布上级处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唯有桌上的座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林司令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鼻腔深处挤出“哼”的一声。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重重搁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媳妇儿刚才已经来过了。”
沈霆屿蓦地抬眼。
刚才有多沉着冷静,这会儿就有多着急。
“可她说……”林司令员懒洋洋欣赏了会儿他总算不再毫无破绽的表情,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他,“是她对你一见钟情,主动追的你。还说是她贪慕虚荣,想高攀你这个团长,于是主动献身。你是为了负责任,才娶的她。”
沈霆屿听得怔住。
他低垂着眼睑缩了一下瞳孔。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有人在寒冬腊月里往他心口放进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滚烫温暖,但很心疼。
“你们俩,到底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林司令员挑了挑眉梢,“一个说利用职权威逼利诱,一个说贪慕虚荣主动献身。争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挺能耐啊你们两口子。”
沈霆屿喉结滚动,嘴角却忽然掀动起来。
他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说明我们俩,是两情相悦。”
她爱他,比他以为的还爱。因为担心这封举报信会影响到他前程,所以哪怕明知这么说会损害自己名声清誉,她也本能地在老首长这儿先自己认下了责任,把所有的难堪都揽到自己身上。
沈霆屿笑着笑着,眼眶腥红湿润。
林司令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一下头,拿起那封举报信扬了扬:“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信上的内容我已经让人去核实确认过了,属于恶意举报,并非事实,政治部那边的备案也撤了。回去好好带你的兵,往后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
沈霆屿站起来,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身,对林司令员强调:“首长,确实是我先动的心。”
“啧,没完没了了是吧!”林司令员扔了支笔过来,示意他快滚。
沈霆屿拉开门出去。
门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
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只想现在就回家。
好好抱一抱她。
……
同一时间,京市炭厂胡同。
屋子里的电视开着,赵梅正坐在椅子上搓着手中的毛线,也没心思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那封举报信已经递上去有几天了,她天天盼着能听到点什么动静,可除了听说那天登的报纸闹出点风声,其余什么消息也没有。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再托人打听打听,筒子楼外头忽然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赵梅同志在家吗?”
门一开,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肩宽体正,站姿笔挺,一看就不像普通老百姓。为首那人亮了亮证件,语气客气却不容推拒:“我们是机关政治部的,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赵梅手里的毛线团登时滚到了门槛外。
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同、同志,啥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
赵梅被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气场肃穆,桌子对面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左边那位年纪稍长,目光沉沉的,往那儿一坐就让整间屋子的气压都降低了。
赵梅被“请”到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紧张得左顾右盼。
对方开口询问:“赵梅同志,四月十号那天,你是否向京市地方□□办递交了一封关于沈霆屿同志的举报信?”
赵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我……我……”
“是还是不是?”
“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封信上的内容,是你本人所写,还是他人代笔?”
“是……是我自己写的。”赵梅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
对面那位年长的军官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语气不变:“你举报沈霆屿同志‘以权谋私为家属铺路’,‘利用职权威逼利诱女同志’。我们核实了你信上提到的几项指控,情况如下:许知卿同志进入制片厂工作,是通过正常招工渠道,经公开考试录取,档案记录完整,没有任何特殊照顾痕迹。至于你信中提到的‘威逼利诱的女同志’,经调查核实,你本人即为唯一信息源,没有任何其他证人或证据支持你的说法。此外,我们还了解到,你的堂兄赵德顺,因为非法倒卖违禁药品,目前正面临司法机关的调查。”
赵梅听到“赵德顺”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这才后怕起来。
“因你系沈霆屿同志爱人的后母,你堂兄曾托你向沈霆屿同志求情,希望他利用职务之便为你堂兄‘通融关系’。”军官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的力道,“遭到拒绝后,你心生怨愤,遂撰写举报信污蔑沈霆屿同志,此事属实吗?”
赵梅的嘴唇抖得已经合不拢了,吓得泪水地往外飙。她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哆哆嗦嗦张着嘴:“同志,我、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我堂兄他……他是被冤枉的……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赵梅同志。”对面的人打断她,语气冷峻无波,“诬告陷害军队干部,是违法行为。念在你系初犯、尚未造成重大影响,这一次只对你做出口头警告处理。但请你务必清楚——军人荣誉不容玷污,若再有类似行为,将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四个字简直像五雷轰顶,赵梅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膝盖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着桌沿连不跌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首长同志,我真不知道这事这么严重……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年长的军官合上文件夹,语气才缓了些:“一个公民,遵纪守法是最基本的。你堂兄的事,司法机关自然会依法处理,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记住今天这些话。”
赵梅被送出机关大楼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浑身虚汗,扶着墙好一阵才缓过了那阵心悸与后怕。
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只觉像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脊梁骨一阵发凉。
她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天傍晚,赵梅回了家。许建设正在厨房下面,见她进门时脸色煞白,错愣问她怎么了?一下午上哪儿去了?
赵梅没说话,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怨恨地看着丈夫,嘴唇嚅动了好半天,才咬牙挤出一句:“许建设,我们以后……还是跟你那女儿把关系断了吧。”
……
远在另一头的军区大院,吉普车匆匆在院门口停稳。
沈霆屿大步跨进家门,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宋谨华和萍嫂说话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卧室门。
许轻轻正坐在床边,低头翻看一本电影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双眼蓦地一亮:“回来了?”
沈霆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忽然弯下腰,双臂一伸,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许轻轻被抱得双脚离地,手里那本杂志啪嗒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环住他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软软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沈霆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闭起眼,嘶哑着嗓音道:“轻轻,以后别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事。”
许轻轻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柔柔地蹭了一下。
沈霆屿心绪涌动难言,低下头来就要找她的唇,此时此刻只想吻她。
却被许轻轻一把揪住了耳朵,叉腰算账。
“我问你,发生了那种事,你都差点被停职了,居然还瞒着不打算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老婆?!”
沈霆屿看着妻子脸颊鼓鼓鼻尖薄红的模样,明明生气了却像只炸毛小猫,凶巴巴却毫无威慑力的娇憨模样。
没忍住笑了一声,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哄道:“好,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认,可好?”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罚他做点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