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六月底, 王太后正式入葬阳陵,大汉夫妻合葬不同穴,王太后的陵寝在先帝陵寝东北方, 两者相距不足五百米。
送葬离开时, 卫伉遥遥望着高耸的封土,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太后在大汉的这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卫伉的人生路,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如此也能告慰临终前仍殷殷叮嘱卫伉的王太后。
守孝日期要从入葬以后开始算, 到八月初正好三十六日, 而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在八月底,皇帝挂念着王太后那句不会耽搁的话, 太常心知肚明,卜卦测算时, 正好也将入葬的日期并未定到很晚。
从这一天起,卫伉正式搬离长乐宫, 这里的宫人要在宫中为王太后守够三十六日的孝才能离宫。
卫伉走时, 义姁和苏安一同将卫伉送到长乐宫的宫门处。
卫伉道:“房舍回去我再瞧瞧,等到义先生和苏长御离宫,必然能安排妥当。”
义姁点点头,劝道:“伉儿,你万不能只惦记你父兄祖母的身体,自己的也要当心。”
苏安也道:“小郎君近来瘦得厉害, 身上事又多,更应该善自保养。”
卫伉忙连声答应,又笑道:“等义先生和苏长御再见我,我保证多长些肉。”
义姁和苏安也都笑了。
离开长乐宫, 卫伉又去椒房殿向卫子夫作辞,这七年他常往椒房殿请安,日后回家住,他的年纪渐渐大了,也不便常常来此。
大公主出降,刘据搬去了太子宫,眼下卫伉离开东宫后,亦不能常来椒房殿,再想想下个月底就要出降的二公主和明年春天出降的三公主,卫子夫便有些惆怅。
“孩子们大了,难免都要走远,这原是好事。”卫子夫柔声道,“伉儿,你去吧,代我向你大母问好。”
卫伉道:“小姑姑只管放心,我会经常为大母诊脉,日后义先生在宫外开医馆,劳烦她为大母诊脉更加便宜。”
“义先生医术高明,我自是信得过。”卫子夫颔首道。
卫伉没有耽搁太久就离开了椒房殿,就如同他从前每一次回东宫,只是这一次,卫伉要离开未央宫回家。
卫伉并未坐马车,而是骑上马,离开宫门后便未曾回头。
长平侯府虽要为太后守孝,却也不能忽视八月底的大婚,表面上暂时不能布置,私底下已经在做各项准备了。
其中家令负责和宫里沟通各项婚仪细则,好在六礼只剩最后的亲迎,长平侯府只需做好大婚当日的准备。
尚公主是长平侯府目下头等的要紧事,家令不能亲自去执行卫伉找房子的命令,只吩咐了旁人去做。
卫伉知道他忙,并未刁难,只跟着人过去仔细瞧了看好的几处宅院和铺面,将各自的优缺点记下,卫伉在家分析了半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跟卫祖母商量了半天,傍晚霍去病回家,卫伉又问他的意见。
霍去病双手接过大母递给他的杯子,反问他:“为何不能都买下,让义先生和苏长御自己挑?”
卫伉呆了呆,才道:“对哦。”
他既不差买这一套两套房子的钱,长安城又不限购。
卫祖母在旁笑道:“伉儿小小年纪,倒也有糊涂的时候。”
卫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理直气壮道:“大母,我这个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霍去病笑他:“有失也没什么,你已经要多一层脸皮了。”
卫伉转头就要告状,被霍去病递到嘴边的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只会告状。”
卫祖母提醒外孙:“去病,你别再噎着他。”
“大母放心。”霍去病倒了杯水给卫伉,他使劲嚼着点心,一会儿才接过水杯。
卫祖母摇头笑道:“没两个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
卫伉咽下一大口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母你看阿兄,怎么越长越小了。”
“你别总是惹他倒还好些。”卫祖母点点他的额头,笑道。
卫伉朝他哥挤了挤眼睛,显然是还要招惹他的意思。
霍去病学卫伉当场就告状:“大母,你看伉儿,可是越长越不听话了。”
这是一句非常幼稚的话,在霍去病口中说出来,卫祖母被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哎哟,伉儿说得是,你越长越小了。”卫祖母拉住外孙的手,“你比二公主大上几岁,往后别叫公主嫌你幼稚。”
“大母放心,不会的。”接话的是卫伉,“小姑姑说,二公主那天听阿兄讲他如何征战匈奴的英姿,便觉得他好,这才首肯婚事,日后只要阿兄再打胜仗,再立新功,公主定然会一直觉得他好。”
卫祖母头一次知道这个因由,只觉得二公主因此中意外孙,也算是叫外孙寻到合心意的妻子了,毕竟外孙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打仗。
“这便好。”卫祖母笑道,又嘱咐外孙,“你要对公主细心体贴些,她年纪小,又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咱们家里必然及不上,可也要尽力给公主最好的,让她少受些委屈。”
霍去病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认真点头,一一答应了。
等他们离开卫祖母院中,卫伉好奇地问他哥:“阿兄,你现在对二公主究竟是何种想法?”
霍去病在他头顶按了按,道:“小孩子别问这个。”
“哦。”卫伉刚乖巧答应,又道,“你听大母的吗?”
霍去病这次更简洁了:“别问。”
卫伉抬头看向他哥,忽然恍然大悟:“阿兄,你害羞了啊!”
霍去病嗤笑:“你在做梦吗?”
“那就是害羞了。”卫伉肯定道。
霍去病道:“我又想揍你了。”
卫伉便道:“恼羞成怒了。”
霍去病:“……”
等卫青回家,看到的就是演武场上,被外甥压着打的儿子,他问过旁边服侍的下人前因后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还是明早吃饭时再跟两个孩子说话吧。
……
次日,跟他爹可怜巴巴地抱怨了昨天他被欺负得有多惨后,卫伉才想起他今天还要去签房屋买卖的契约。
他离开的背影总算不再透露着萧索,霍去病道:“如此舅舅便可安心了吧?”
卫青笑着颔首,也道:“你也放心了吧?”
霍去病道:“嗯,伉儿还是能跑能跳,会闹腾,我看着才好。”
卫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病,你日后一定会比舅舅做阿翁做得更好。”
霍去病歪了歪头:“舅舅,伉儿肯定不认同你这句话。”
“是啊。”正因为卫伉总能理解,卫青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舅甥二人说了些家常闲话,霍去病看了眼屋内的更漏,起身道:“舅舅,大军正月就要开拔,我要抓紧去练兵了。”
卫青今日要先进宫,便叮嘱道:“去吧,当心些,别又忘了吃饭。”
舅甥各自有事,卫伉买好房子后,也另有许多事要做。
七月流火,距离秋收时节越近,越要关注天气情况,不然辛辛苦苦几个月,一个不好就有可能颗粒无收,种地从来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卫伉视察过两个地方的棉花,然后发现上林苑比他家庄子上的长势要好上许多,他翻阅了种植记录,两边各自开了个会,总结出一套更精准的棉花种植手册。
卫伉去少府让人将此册刻印成板,等日后棉花种植普及了,这些雕版就有用处了。
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长平侯府迎来了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卫伉这次作为男方的主家,不同于上次只需要去平阳侯府观礼,当天他要做的事、见的人眼花缭乱。
迎亲的过程上次卫伉围观过,已经很熟悉了,不出意外,明年他还要围观一次。
再下一次……哦,就要轮到卫伉自己了。
不过,卫伉希望这一日可以晚上几年。
曹襄今日当然不能缺席,这一次他轻轻松松,来与卫伉说话时不紧不慢。
卫伉并不与他客套,只道:“你自己去找张沣他们玩,我都忙得快成陀螺了。”
“陀螺是何物?”曹襄好奇了一句,又道,“我又不是孩童,玩什么玩……”
但卫伉已经走开了,曹襄哎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下次轮到你自己,只怕要比陀螺还忙。”
“陀螺是何物?”身边忽然有一道女声问道。
曹襄并没受到惊吓,只是吃了一惊:“公主何时过来了?是卫伉方才所说,他要忙成陀螺了。”
大公主笑道:“伉儿说什么都不奇怪,改日问一问他。”她又一瞧卫伉与人客气说话的身影,“伉儿向来与去病表兄要好,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倒胜过他和不疑这对亲兄弟了。”
曹襄却道:“公主此言差矣,卫伉做表弟自然很好,当兄长也无可挑剔。他为不疑操了许多心,从不疑才入宫做太子的侍读,他就托我和张沣照看他,之后更教导他许多。”
大公主点点头:“他也常往椒房殿去看不疑,只是不常接他回家……送不疑回来的常常是你。”
“谁让卫伉忙得很。”曹襄笑着压低了声音,“陛下说着他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当成正儿八经的朝臣用。”
大公主轻声道:“伉儿得用,阿翁自然用他。”
他们夫妻说着闲话,悠闲自在的观礼,至宴罢方归公主府。
近乎是一整天没有休息过的卫伉在宾客皆散后终于能喘口气了,他擦擦头上的汗,感叹道:“今年秋天怎么比夏日还热?”
卫青拿过他手中的帕子,将自己未曾用过的给他:“今日你太忙了,回去沐浴好生歇歇吧。”
卫伉又擦了擦鼻梁:“明天我要让阿兄谢我,谁能想到,他成婚,我比他还累。”
霍去病在他身后幽幽道:“等你成婚时,我也能比你忙。”
卫伉吓了一跳:“嗬!阿兄,你走路怎么又没了声音?”
“舅舅都听到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背,“再练。”
卫伉:“……”
“阿兄,人生喜事在前,你就别费心盯着我学习了。”卫伉无语道。
霍去病自有道理:“我这不是在谢你么。”
卫伉:“……”
卫青笑了笑,道:“今日看来是去病胜了,各自回去歇下,明日再战如何?”
卫伉痛快地答应了,他确实累得快撑不住了,公主出降,请多少人不是他们家自己能做主的,今天卫伉单跟人说话这一条,已经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
新婚第二日,二公主虽暂居长平侯府,依例是不必拜见长辈的,但卫家和椒房殿关系匪浅,二公主尽管是帝女,却不欲太过高高在上,主动跟着霍去病去了卫祖母院中请安。
卫祖母要行礼,二公主忙让身边的女官扶住,笑着上前挽住卫祖母的手:“老夫人实不必多礼,我在皇后跟前长大,受她和大公主照拂颇多,不敢不敬老夫人。”
卫祖母几乎不往椒房殿去,二公主虽常在皇后跟前,能见到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但皇后慈和,这些年待她一向很好,二公主爱屋及乌,对卫祖母的印象自然不会差。
“公主折煞了。”卫祖母笑道。
她是皇后的生身母亲不假,可皇后早就是皇家的人,她这个郡君及不上公主,天底下没有谁能大过皇家,卫祖母并非天真之人,她从来没想过能在公主跟前做长辈。
二公主和卫祖母你请我让,半晌才坐下,霍去病听她们一人一句,也找不到机会插嘴,只好在侍女送来茶点后,先将一杯蜜浆放到二公主跟前的案上。
二公主笑着看他一眼,转头亲自奉予卫祖母,卫祖母又起身相让。
霍去病坐在原处思索片刻,起身将一杯蜜浆端过去,交到公主手上,结束了这场客套。
二公主愣了愣。
卫祖母笑道:“去病自幼话少,公主瞧着他,怕是闷得慌。”
“没有,他很好。”二公主下意识说了这一句,才回过神来,旋即红了脸,垂首不语。
卫祖母见她娇羞怯怯,倒像寻常新妇,这才彻底放了心,想必他们夫妻日后和睦顺遂,定然不会重蹈次子的覆辙。
霍去病让侍女扶卫祖母坐下,自己领着害羞的二公主回到她的位置。
二公主受皇后教导,很是得体大方,很快就恢复了仪态,不急不缓地与卫祖母说话。
随后,有女官来回禀,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二公主皆免了。
他们父子舅甥三人同时在家时,差不多都要在卫祖母这里吃早饭,今天因二公主在,卫青担心她会不自在,过来见过卫祖母,就领着卫伉回去吃饭了,这样二公主想不想留下,都只看她自己的意思。
二公主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项习惯,因有意尊敬卫祖母,她便留下用过早饭,才与霍去病一起回去。
长平侯府是皇帝命人修建的,一路走来,不说一步一景,却也不逊色于皇家园林。
二公主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自己的公主府虽规制更高,其中景致却未必及得上长平侯府。
以前只听人说陛下如何如何看重长平侯,如今亲眼得见,二公主不禁叹为观止。
“沿着这条路往右走,伉儿住在那里。”霍去病伸手一指,“舅舅的住处从伉儿那边再往右去,伉儿不分东西,至今还以为他住在舅舅西侧。”
二公主掩唇一笑:“他也不认得椒房殿的门朝南开,好在他虽不辨方向,路走熟了倒不必担心他走丢。”
霍去病笑了笑,他又将其他人住在哪里告诉二公主,如果二公主有精力,他也能带着二公主多走走。
只是二公主觉得身上疲惫,想先回去歇着:“也不急在这一时,日后有机会你再带我瞧便是。”
霍去病道:“明日我就要回军中练兵,白日很少能在家中。”
“明日就去?”二公主惊讶地看向他。
霍去病说话时很理直气壮,军国大事当然应在首位,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此刻接触到二公主的眼神,后知后觉出几分歉意,他听卫伉说过,曹襄与大公主成婚后一连请了半个月的假。
但霍去病确实不可能做到,他只能温声解释:“陛下有令,大军明年正月就要开拔,现在懈怠不得。”
二公主早知道霍去病身肩重任,只是没想到连大婚之后他都没有多一日的休假,她并不是任性的人,何况还有皇帝的旨意,谁都违抗不得。
况且,早在那次在椒房殿见到霍去病时,二公主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他与寻常的贵胄子弟不同。
二公主平静下来:“军务更要紧,我明白。”
“多谢公主。”霍去病扶着她跨过门槛,又道,“伉儿这两日要在家中酿葡萄酒,你若是闲来无趣,可以去找他。”
大婚三日,本来是公主要随男方拜见祖庙的,但卫家没有能往上追溯的祖宗,霍去病理论上又得拜霍家的祖庙——正好霍家不在长安,霍去病更加不想拜,二公主只要等到回宫拜见皇帝皇后,就能搬入公主府别居。
至于霍去病么,他可以跟公主住在公主府,也能独自住在长平侯府。
二公主笑着点头:“伉儿总有些奇思妙想,我当然要去看。”
在宫中时,二公主就见识过卫伉的麻将、香水、棉花等物,此次听见葡萄酒这三个字,焉有不好奇的道理。
这边卫伉正听他爹上军事课,半耷拉着眼皮听得半懂不懂时,忽见他哥走来,卫伉顿时就精神了。
“阿兄!”卫伉跳起来跟他打招呼。
卫青跟着他转头,刚要说话,就听卫伉又问道:“阿兄,你怎么不陪着二公主?”
卫青拍了下他的背,提醒道:“伉儿,别什么都问。”
“这也不能问?行吧。”卫伉耸耸肩,“那我能问什么?”
霍去病已经走进屋内,听到这话问他:“你想问什么?”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也没什么,就是怕你跟二公主之前很少见面,现在有没有相处不来?”
霍去病失笑:“你比舅舅还操心。”
鉴于卫青没有成功经营夫妻关系的经验,因此没有对外甥妄加指导,但见他此刻姿态放松,便知他们新婚小夫妻必然相处和谐,他才觉得放心。
“公主累了,要休息。”霍去病回答了卫伉一句,又道,“明日我就去军中,家里你跟公主最熟,我告诉了公主你要酿葡萄酒,她或许会过去瞧瞧。”
卫伉先是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听到他哥后面的话轻咳一声,连忙保证明天先去请二公主。
几年前卫伉在张骞那里拿回来扦插的葡萄枝,去年才算稳定结果,味道也好了些,不像才结果子时又酸又涩,今年则是进入了丰硕的挂果期,果肉更饱满,也更甜一些,获得了家中上下的好评。
只是葡萄不易存放,现在气候也合适,卫伉就打算酿些葡萄酒,已经提前叫人准备好了工具。
卫伉的心态很好,如果失败了酿成葡萄果醋也能饮用,再失败的话,丢了也行,反正葡萄明年还会再结果子。
二公主听他这么说,便笑道:“我只知道粮食酿酒有成醋的,原来葡萄也会成醋,这醋的味道与米醋是一样的么?”
“应该有些差别。”卫伉踩在梯子上,边剪葡萄边道,“葡萄酸中带甜,酿出来的醋和酒也是酸中带甜的。”
二公主点点头,更加期待了:“听起来倒比酸梅汤好,可惜夏日葡萄尚未成熟,伉儿,这会儿做成能留到明年夏天再用吗?”
“当然能。”卫伉从梯子上下来,搬到另一边葡萄多的地方,“只是得挖地窖,然后将酒坛子密封好,这样能存上几年都不会变质。”
“地窖?这是什么?”二公主边听边有疑问。
卫伉笑道:“等把酒酿上,等它发酵的时候再挖地窖也来得及,届时请公主来看。”
二公主点头笑着谢过。
摘完葡萄后,卫伉留出一些先给二公主,再让人送去给卫祖母,剩下的给他爹他哥留着。
酿酒的葡萄不能用水清洗,只将陶罐用沸水烫洗晾干后,将摘下来的葡萄倒进去压碎,要小心不能弄破葡萄籽,不然会影响葡萄酒的味道。
之后再用麻布过滤出葡萄汁,灌入陶瓮,封口时要注意留出排气的空隙,等待发酵便可。
作者有话说:
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