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卫伉叫人把做好的脚踏轧花机等一系列工具搬到东宫。
第一批成品轧花机只有三个, 以卫伉目前的身高还不能操作,由少府的匠人来演示。
旁观的除了刘彻和王太后,卫青、霍去病也在, 以及椒房殿一众人、长公主们、张舒、大公主和曹襄。
轧花机底部是脚踏板, 上方双辊用来分离棉花棉籽,侧方有手摇的曲柄。
匠人坐在轧花机后方,一手摇曲柄, 一手持续送入带籽的棉花,同时脚踩踏板, 联动上方的双辊, 棉籽卡在辊间向下脱落,由此和棉花分开。
去除棉籽的棉花仍有些杂质, 但无需手工挑拣,下一步弹棉花就可以去除掉这些杂质。
众人暂且还无暇关注下一步, 刘彻捡了一颗棉籽:“除了留种子,这东西还有用处吗?”
棉籽可以榨油, 但粗加工的棉油不能食用, 精加工倒是可以……但现在没那个工艺。
卫伉果断摇头。
弹棉花的弹花弓看起来有些像射箭所用的弓,但两者所用材质不同,弹花弓更长更重,用的时候需要吊在腰间,用木槌敲击弓弦,弓弦的震动将棉花打散, 去除杂质。细弹还能通过理顺棉花的纤维,提升棉线的韧性。
轧棉和弹棉花都很脏,众人离远了些,去看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 接下来将弹散的棉花用搓棉板搓成粗细均匀紧实的棉条,然后就能进行纺纱了。
纺车有两种,家用的小型纺车以及能批量纺纱的脚踏纺车,少府匠人尝试着将两个都做了出来,后者的工艺更复杂,暂且只做成一台。
纺成纱线后还要用米浆或者小麦面糊浆洗,这是不能省略的步骤,不然织布时就会崩线。
浆洗的纱线需要晒干,揉搓顺滑后将其缠绕成筒纱,方便接下来牵线、刷经、卷径,即按布匹宽度,拉出数百根线,分层理顺,蘸稀浆刷一遍线,最后整齐卷在经轴上,安装到织布机。
大汉也有织机,但不适合用来织棉布,要等到后来黄道婆改造,才有了最合适织棉布用的织布机。
织布机的结构更复杂,如果只是坐着织布的话并不难学会,难的是要先做好精细的穿线准备,才能保证织成合格的布。
布织成后还要用清水煮,去掉过程中粘到其上的米浆,再用木槌反复捶打,让布更加柔软平整,阴干后用石碾滚压,可以让布面紧实光滑。
如此,就算成功做成了棉布。
一天的时间显然看不到织成完整的布,卫伉建议皇帝陛下,等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织布时他再过来,这样可以将每一个步骤从头看到尾。
刘彻每天的大事小情非常多,当然不能成日耗在这里,除了王太后,其他人也不会日日过来。
卫伉有意引着王太后多活动,每每用过早膳,都要扶着她过来瞧瞧进度,眼见着从不干不净的棉花织成一块完成的布料,王太后也忍不住赞叹了。
“瞧着真不错。”王太后面上满是笑意,抬手摸了摸才织成的布,“再染上色想必会更好。”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卫伉:“伉儿,叫人染一匹布来瞧瞧。”
棉花和丝绸染色所用的原料差不多,步骤也差不多,宫中自然有人会做,但他们在技术上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更复杂的染色,像印染、套染、拼染还需要慢慢琢磨进步。
棉花的被子做好了几套,这些棉被只在里面用了白色的棉布做棉胎,外层仍用丝绸,此时已经是八月底,天气在慢慢转凉,畏寒的王太后正好能盖上一床偏厚的棉被。
刘彻当然和王太后一起得到了两套被子,他暂且没什么感想,但王太后用着很满意,对皇后和长公主们夸了又夸卫伉的孝心。
这一次收获的棉花有限,做被子、织布,从皇帝开始,这个也要,那个也得有,卫伉不打算无私奉献给皇帝,主动开口要给自家留些,卫祖母、卫青、霍去病等人都要有。
听他一说,刘彻打趣道:“朕倒忘了,这次偏了你这些东西,未曾赏你什么,险些叫你吃亏了。”
卫伉笑道:“陛下,除了棉花,所有的东西都出自少府,我占了许多便宜才是。”
“你不必管这些不要紧的小事,朕给你什么你收着就是。”刘彻招手叫他坐近些,“朕原本也要叫你过来,棉花既从你开始种,你来说说,种子自西域而来,商路暂且不便,要等到何年何月,大汉才能遍植棉花?”
刘彻近来已经完全切身体会到了棉花的好处,棉花远胜百姓现在普遍在用的麻。
从种植上来说,棉花比麻更好种,从纺线织布上来说,棉布也更加容易,百姓们在家就能织布。穿着的舒适度和耐穿耐磨洗,棉布也更胜一筹。棉花还能保暖,对于冬日的北方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好处。
不管怎么比较,棉花都比麻好,但棉花也有一个巨大的缺点。
大汉没有。
卫伉没有立刻能解决困境的好办法,棉花和南方的三七不同,无论是西南夷的大小部族还是南越,至少在现在的阶段,他们都不排斥和大汉做生意,只要有需求,成品的三七还是能陆续运抵长安。
大汉和西域的来往及其不方便,即使双方都有通商交流的意愿,奈何匈奴宛如牛郎织女间的银河,将他们分割开来。
只是这种分离快要结束了,后年,冠军侯打通河西走廊,匈奴被迫往更北方退守,大汉和西域就能直接接壤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我以为,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来先用现在的棉花种子慢慢种植,也不要停止请商队收购棉花种子,二来如果大汉能拿下浑邪王、休屠王的匈奴右地,与西域的通商就不会再受匈奴的阻隔。”
听罢他的话,刘彻满意地拍拍他:“不错。”他领着卫伉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一划,“再等一年,朕打算让去病带兵夺下此地,如此不但能打通和西域的通商,还能再得一片更大的草场。”
卫伉道:“陛下,还能屯田,就像建朔方郡,戍边的士卒可以既守边也屯田,不然只往那边运粮草,不便还是一回事,耗费太大了,日后匈奴若不安稳,再行出兵,或许还能供应上大军的粮草。”
这是过几年汉武帝就会有的政策,当然也很符合现在皇帝陛下的想法,他果断接受,只是具体的细则得等到后年打下河西走廊后,他再跟朝臣们细细商议。
明年的棉花除了在庄子上种,刘彻还让卫伉在上林苑种些,他得亲自瞧瞧棉花的生长过程。
忙完棉花的事便到了年下,刘彻有许多祭祀,这几年每逢有祭祀他都很喜欢带上卫伉。
卫伉几年前种下的葡萄今年总算结出了能吃的果子,然而等他忙完回家,已经过了季。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卫祖母瞧着他可怜兮兮的,便说明年一定派人去提醒他。
“你难道没吃过葡萄么,宫里的葡萄只怕比咱们家的好。”卫祖母摸摸他的头。
卫伉哎呀一声:“大母,这是我种下的嘛,虽然后来都没顾得上打理。”
卫祖母笑道:“你的事多,你跟你阿翁阿兄,哪个都是时时闲不下来。”
皇帝陛下用人就是如此,他喜欢你,你办事合他的心意,他就会一个劲儿的给你安排工作,虽然工资奖金从不会落下,但忙也是真忙。
年前皇帝的赏赐送来时,恰逢霍去病放假回家,卫伉把他那个册子递到他手里。
“什么?”霍去病疑惑。
“陛下今年的赏赐,这是阿兄你的。”卫伉又指指另外两个,“这是阿翁的,这是我的。”
霍去病将它放回去:“哦,你没事做了,看这个做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道:“家令总得找个人回禀,阿翁又不在家,我一会儿还得去库房瞧瞧呢,阿兄……”
“不去。”霍去病果断摇头,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琐碎的杂事。
卫伉哼了一声:“我要把你的东西全搬到我库里!”
霍去病不在意:“随你。”
卫伉哀怨地看着他,霍去病只好陪他走了一圈,等他们回来,卫青也回家了。
从未央宫开始,长安最近正流行玻璃门窗,长平侯府几位主人的房间已经置换完成,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长平侯府人不算少,孩子也多,每逢过年时还是十分热闹的,除了姻亲,卫家没有别的亲戚,只有一些朝中的好友来往,过了元日也不会十分忙碌。
卫君孺回娘家时没有带着公孙敬声,只跟卫祖母说他有别的友人要会,改日再来给她问安。
卫伉便知道,这是公孙敬声在躲着自己,正好,卫伉也不想见到他。
从前卫君孺很喜欢卫伉,他聪明乖巧,前程肉眼可见的好,不管有没有私心,卫君孺都不会不喜欢这个侄儿。
然而,侄儿毫不留情地打了她儿子,她兄弟又没有半句软化,卫君孺这次见了卫伉便分外冷淡。
卫祖母不清楚之前的事,只是在卫伉主动避开后,问大女儿:“你跟伉儿还闹了不愉快?”
卫君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如何跟伉儿闹什么不快,阿母多想了。我只是近来有些累。”
卫祖母点点头:“也是,无端端的,你如何会跟伉儿一个孩子过不去。”
“是啊。”卫君孺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卫君孺当然清楚公孙敬声那日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可卫伉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太不近人情,他们总是表兄弟,难道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动鞭子打人,弄得公孙敬声现在身上还有疤。
更别提那日惊动了皇帝,卫伉不替表兄找补两句,任由皇帝撸了公孙敬声才得来没多久的郎官,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有再入仕的机会了。
卫君孺从前还想着,她儿子好不好的,将来总有表兄表弟依靠,现在长平侯府冷漠无情,皇后又亲近长平侯府,她儿子将来还能指望谁?
公孙家当然也有亲眷,可如何及得上长平侯府和皇家?好歹她儿子还能有一个列侯爵位继承,这是卫君孺唯一的安慰了。
……
过完年,卫伉就开始张罗新一轮的高粱种植,尽管得等到五月开始种,但提前选定种植的区域和说服百姓种植可是个大工程。
恰逢去年的第一批高粱酒在长安城售卖,凡是品过此酒的人,无一不称它为上品,高粱因此成了紧俏货,就连贵族子弟都寻摸着买高粱回家酿酒。
但是去年收割的高粱早已经提前被预订走了,又有去年卫伉的那次发威,就算有人想强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毕竟卫伉连太后的外孙和皇后的外甥、自己的亲表兄都不给面子。
而且,皇帝还护着他。
不敢打这些高粱的主意,想买高粱种子的人就多了,他们可以自家种嘛。可农户们手中的高粱种子都只留够了自家种的,其余的都被卫伉买走了。
找卫伉买种子?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鼓。
见过卫伉的人都说,他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总是笑脸迎人,又讲礼数又好说话,跟他的父亲长平侯很像,父子二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
但近来的传闻打破了这种说法,现在卫伉的标签是不讲情面,谁都不敢在他手里讨种子,包括最近和卫伉一起工作的大农令。
别说所有的高粱种子都是卫伉自己掏钱买来的,就算是朝廷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也没什么,偏偏卫伉一丝不苟,大农令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工作,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卫伉,惹得陛下降罪。
不敢求卫伉,又想要种子,跟卫伉交好的几个人就遭了殃,曹襄、苏武、张沣纷纷不胜其扰,都来找卫伉问种子的事。
卫伉当然不会将手里的种子随意卖出去,这些是要免费给百姓们种的,至于想要种子的贵族,他们不缺人不缺钱,完全可以自己去南边买。
经过口口相传,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了种子的来处,除了贵族子弟会遣人去南边,民间也有不少人瞅准了这个商机,有往南边行商的就会着意寻找高粱种子。
隆冬时节,卫伉终于安排好了五月份的高粱种植,回宫窝冬,刘彻将他叫过去上课。
刘彻只瞧他一眼,就问道:“脸怎么冻伤了?”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义先生已经给我开了药。”
刘彻又问:“又是每一里都是你自己亲自去跑的?”
“陛下,还有大农令。”卫伉道。
“大农令常有自己的事要做,有时候不会跟着你。”刘彻不再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伉儿,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卫伉眨眨眼睛,他思考片刻,方道:“陛下是说,我应该学会用人。”
刘彻点头:“去岁织布,你会让少府匠人做工具,怎么轮到此事,倒不懂得如何安排人了么?大农令手下的人你自然可以差遣,他不敢多言。”
只要卫伉命令,他们当然会执行,但如何对待百姓,百姓们真正的意愿,他们没有卫伉那么关注。
但皇帝陛下确实是对的,大汉这么大,卫伉不可能亲自管到每一个地方,暂且他都不能离开长安,高粱却要辐射到长安以外了。
卫伉垂首道:“陛下教诲,我明白了,多谢陛下。”
刘彻这才笑了:“你向来聪明,只是年纪小,经的事少罢了。”
今天的课才只是开始,接着刘彻又教了他些御下用人的手段,好叫卫伉以后能够更加如鱼得水。
课程结束时,刘彻问起王太后这两日的情形,入冬以来,王太后又病了一场,身体愈发不好,如今正在卧床休养。
卫伉低落道:“义先生说,太后还要静养些日子,等开春天暖和了,或许能更好些。”
刘彻顿了顿,旋即起身道:“朕去向太后问安。”
皇帝的銮驾到长信殿时,王太后正吃药,黑乎乎的汤药让她皱紧了眉头。
“明日不吃了。”王太后拂开义姁喂药的手。
刘彻正好听到这一句,有意哄一哄王太后,便笑道:“阿母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可要教坏伉儿了,下次伉儿病了不吃药,仲卿管不住儿子,可要埋怨朕了。”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太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胡说,你们都好好的,不许生病。”
她将卫伉叫到身边,拉住他的手,又看他的脸:“伉儿冷了吧?近来还是在屋里多暖一暖,等这伤好了再出门,不然落下冻疮,以后年年都要难受。”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几个月我都不出门了,只在东宫陪着太后。”他接过义姁手中的药碗,喂给王太后一勺药。
王太后哎了一声,张开嘴吃了下去。
等一碗汤药吃尽,义姁退下,刘彻才笑道:“成日在太后眼前晃,太后可要嫌你烦了。”
“到时候我便让伉儿去烦你。”王太后拍拍皇帝的手,眼中虽有笑,脸色却是苍白,“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女婿?”
“阿母可比我先瞧上伉儿做孙女婿,过几年蔓儿和伉儿成婚,大母有了重孙,恐怕只会偏爱这一个孩子了。”刘彻笑着瞧了卫伉一眼。
卫伉挠挠脸颊,一声不吭地任人打趣。
王太后摇摇头:“我哪里还有这些日子……”
卫伉鼻尖一酸,唯恐叫王太后看到,他忙转过头去。
“阿母!”刘彻忙道,“今年天冷,雨雪多,人容易生病原是寻常,开春外头天暖了,阿母常出去走走,身上自然就好了。”
王太后只是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太后病中容易多思,原没有什么事的。”卫伉揉揉眼睛,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两边劝道,“陛下,陪太后在屋里走走也好,义先生说,太后虽要养病,也该多活动,不好总躺着。”
刘彻很快整理好了情绪,笑着去扶太后:“阿母,我扶你起身走走,阿母疼伉儿,不听我的,可要听他的。”
“当初叫这孩子跟着义姁学医,不想如今比起我,他更听义姁的话。”王太后假作抱怨,手抬起来点点卫伉,“早知道就不许你学医了。”
卫伉笑道:“太后疼我,舍不得委屈我。”
苏安等服侍着王太后穿上厚衣裳,刘彻和卫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在寝殿内散步。
“我在叫太常卜卦了,今年要立据儿为皇太子,还要办霏儿和去病的婚事,若有合适的日子,硕儿的也能在今年办。”刘彻边走边跟王太后说些喜事。
王太后感慨道:“当初先帝立你为太子,那一年你就是七岁,一眨眼,你都要立自己的皇太子了。”
刘彻在刘据七岁这一年正式立他为皇太子,的确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这一年成为皇太子的。
“正式立储后,我打算将太子的属官都配齐,有先生教导,良臣辅佐,将来据儿必定能青出于蓝。”刘彻畅想着自己的打算。
卫伉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现在是一个对儿子有无限期待的父亲,是一个对继承人有无限期待的皇帝。
就如同他想要建立超过先辈的功业,他也希望他的儿子能超过他,一代强过一代,大汉才会愈发强盛,大汉才会屹立不倒。
在卫伉看到的那个未来中,汉武帝也这样期许过皇太子吗?当皇太子在湖县自戕后,汉武帝会想到当年他册立太子的时刻吗?他会想到他当年对太子的期望吗?
王太后问道:“皇帝也打算叫伉儿做太子的属官吗?”
卫伉顾不得再想别的,震惊地看向王太后,她向来很少这样主动过问皇帝的政事。
刘彻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母亲偏疼卫伉,到如此地步还是他没有想到的,只怕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在母亲这里都要稍逊一筹了。
刘彻当然不会因此生气,他如实道:“伉儿跟仲卿、去病一样,他们在朝中有更要紧的事,不会任太子属官。”
王太后笑着点头,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端午假期三天发文时间都不能固定,假后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纺线织布等来自网络搜索,不保证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