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霍去病记事时, 卫子夫已经入宫,卫家开始显贵,他虽偶然听人提过几句卫家的出身, 到底了解不深。对于舅舅卫青的少年往事, 他与卫伉一样,若不是卫青提起,他们都想不到自己所敬爱的这位长辈还有一段悲惨的童年往事。
卫伉和霍去病听得既难受又生气, 奈何两个人都不会骂人,只能脸色难看的干瞪眼。
卫青本人却不以为意。
“过去了的事, 不必多在意, 不如想想今日……”卫青下了车,将卫伉抱下来, 还想扶一把霍去病,被少年人拒绝了, “你们想买点什么?”
“吃食不行。”卫青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也不是不行, 我和去病能吃, 伉儿不能吃。”
“为啥?”卫伉不理解。
卫青笑着解释:“外头的吃食或许不干净,你太小了,肠胃受不住,我跟你阿兄已经过了需要你这么小心的年纪了。”
霍去病也笑了,他拍拍卫伉的头顶:“快点长大吧,不然你只能看着我和舅舅吃。”
卫伉抓住他的手, 耍赖道:“不行,阿兄,我不能吃,你跟阿翁也不能吃, 咱们得同甘共苦。”
“我偏吃。”霍去病晃晃他的手,故意道,“偏叫你看着我吃!”
“阿翁,你看他!”卫伉告状,“阿兄欺负我!”
卫青笑着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快,卫伉就顾不上跟他哥斗嘴了,他们先到的东市,路边的各色陶器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上次看到这样的物件,卫伉记得,还是在博物馆。
他在家里或者宫中,都用不到陶制的器具,但老百姓日常生活中还是多用陶器。
卫伉想了想,得等到宋朝才有瓷器吧?等瓷器飞入寻常百姓家,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除了陶器,还有竹制和木制的日常器具,后世手工制作必然贵,这个时代却价格低廉。
卫伉买了些竹和木制成的碗盘,又买了一个竹筐,将碗盘装在里面,他当然背不动,只能求助地看向他爹。
卫青将自己相中的小木马也放进去,才将木筐背起来。
卫伉踮脚:“那是什么?阿翁,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边。”卫青指了指隔壁摊位,这是位卖手工艺品的大叔,只是他雕刻的过于抽象。
卫伉左看右看,忍不住小声问他哥:“这真的是马?”
“当然不是。”霍去病一本正经道,“这是木头。”
卫伉颇为无语地笑了。
不过卫伉还是挑了几个据说是兔子和大雁的木雕,打算明天回宫送给公主们。
接着往前走,铺子里有了铜镜和一些佩饰,胡商的铺子有大汉不常见的香料和皮毛,卫伉还在一处见到了象牙制品。
“这是真的吗?”出了门,卫伉才问。
卫青道:“确实是象牙,不过品相不佳,家里有更好的。”
“我们家也有?”卫伉震惊,“什么啊,我用过吗?”
霍去病不懂这有什么值得他大惊小怪的:“你昨晚喝蜜浆所用的杯子。”
卫伉:“……”
这个杯子他用了快两年,今天才知道竟然是象牙制成的!
哇哦,我用象牙做的杯子喝蜂蜜水!
卫伉只能默念,没关系,这个时代不犯法,不犯法……我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孩子。
越走卫伉越觉得自己不只在宫里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逛街他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并且,他还刷新了对自己家的认知。
人果然不能做井底之蛙,卫伉想。
回家的路上,卫伉畅想自己新的人生目标:“我将来要环游天下!”
迎着带着凉意的秋风,霍去病笑道:“等消灭匈奴,我也去。”他看向卫青,“舅舅也跟我们一起吗?”
卫青笑着摇头:“你们好好玩。”
现在的他们尚且想不到,将来先达成某种意义上“环游天下”的,恰恰就是卫青。
当然,是托皇帝陛下的福。
回家后,卫伉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分作两堆,一半留下来摆在他屋里,一半准备明天拿到宫里去送人。
送给宫里人的都是些市井之物,乍看一下很是粗糙,但对于见惯了精致物件的太后公主们来说,卫伉认为,这样的东西才新鲜。
玉石玛瑙象牙,宫里什么没有,从外头买才是东施效颦。
当然,卫伉身边服侍的八个人,太后宫里伺候的女官内侍,他也没落下,见者有份。
一一分完装好,卫伉又去了萧氏的院子,他买了一串贝壳穿成的项链和一张毡毯,送给他娘和弟弟。
“项链给阿母,毡毯给不疑,等他会爬了,就铺在地上,让他爬着玩。”
卫伉叫侍女将毡毯放下,自己举着项链给母亲看:“可惜长安离海太远太远了,我想收集海螺。”
萧氏皱了皱眉:“怪脏的,不知多少人碰过了,你先洗手。”
卫伉笑道:“阿母放心,我叫人拿酒洗过了。”
卫伉都还是不被允许吃外食的年纪,小不疑是个连半岁都没有的小婴儿,更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你倒是有心,但外头这些东西切不可再往家里拿了。”萧氏摆摆手,叫人把项链和毡毯都拿到外头去,“再如何洗,到底经了多少人的手,我瞧着不舒坦。”
卫伉除了过来送礼物,本来还想跟他娘分享今天逛街的见闻,见他娘这么嫌弃,他大为失落。
“哦。”卫伉瘪嘴。
他不高兴,萧氏也不高兴:“我说这些,是教你好,教你往正路上走,你还闹脾气了,等我叫你阿翁教你。”
“阿母,我不是跟你闹脾气……”卫伉想要解释,但卫不疑正好哭了,萧氏忙着去里间哄小儿子。
“你回去吧,不疑被你吓着了。”
卫伉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在卫不疑响亮的哭声中,秋英忙过来拉了拉卫伉的衣襟:“二郎君,我送你回去。”
“不用。”卫伉勉强笑了笑,带着跟自己过来的侍女华月默默离开。
就算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兴头上被打击一番,难免也会不好受。
萧氏正摇晃着卫不疑,嘴里哼着曲子哄他,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秋英将一声叹息咽下,主母眼里只有小郎君,因为他是个离不开人的小婴儿,可二郎君也不大呀,总是这般被忽视,二郎君不知怎么伤心。
卫不疑被母亲哄得咿咿呀呀笑着,萧氏爱怜地亲亲他,秋英看着,忽然又有了几分庆幸,好在人都不会有襁褓中的记忆,否则二郎君知道母亲从未这样亲昵的哄过自己,岂不是更难过?
秋英低头想了片刻,拉过另一个侍女小声道:“我出去一趟,主母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后头看庖厨炖的灵芝鸡汤如何了。”
……
回到屋里,卫伉仍然闷闷不乐,他高高兴兴地去,本想与人分享喜悦,让她也能高兴一番,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再心大的人都受不了,何况卫伉还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因为卫伉了解母亲怀胎生产的辛苦,一直很重视关心母亲,总会关注她的身体健康和情绪,卫伉也一直很愿意哄母亲高兴,以回报她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不过这次马失前蹄了,卫伉托着下巴郁闷地琢磨,他还是不够了解母亲,才有时候会叫她高兴,有时候不知为何又会惹她生气。
不过卫伉知道一点,母亲其实是个很有些脾气的大小姐,往常也不是没有她懒得搭理自己、板着脸教训自己的事,他现在心里再不痛快,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当真跟母亲生气。
母亲也怪不容易的,除了家里的杂事,小不疑又是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一时不痛快了也是有的,未必就是冲着自己发脾气,卫伉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正准备洗漱睡觉时,卫青却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项链和一张毡毯。
卫伉从萧氏院内离开时,这东西被侍女收走,他也忘了要回来。
卫青将其妥帖地搁在案上,才到榻边卫伉身边坐下:“睡不着?”
这孩子是心里有事就睡不下的性子,卫青从秋英那里听说萧氏屋内发生的事,赶忙撂下手里的工作过来瞧他,唯恐他今夜歇不好。
“阿翁从哪里找到的,我差点给忘了。”卫伉眯着眼睛笑了笑,“我已经准备睡啦,阿翁,你忙完了?”
卫青细看他的神色,斟酌着道:“你阿母跟前的秋英拿来给我的,伉儿,你阿母有多年养成的习惯,我们也都有自己的习惯,是不是?这些都寻常,倒不值得你搁在心里。”
虽然他爹安慰的点跟卫伉被打击到的点不同,但这份关切的心意卫伉感受到了。
卫伉抱住他爹的手臂:“我知道阿母没别的意思,她是嫌弃外边的东西,不是嫌弃我。”
卫伉本意是他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不会因此跟他娘生气闹脾气,叫他爹放心,卫青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
在今天之前,卫青并不知道萧氏满心扑在才出生的小儿子身上,以至于忽略了尚且是个孩子的大儿子,他也从未觉得萧氏与卫伉的相处有问题,毕竟他小时候与母亲分离多时,很难切身体会一个孩子在幼年时能与母亲多亲近。
但卫伉如何在意母亲,卫青是看在眼里的,他的体贴关怀,生不疑时,萧氏难产,卫伉为她去求太后,卫伉哭着说要阿母,跟他说不愿意让母亲再生孩子……
点点滴滴,卫青看在眼里,甚为动容。
可卫伉的母亲却偏心他的同胞兄弟。
卫青听到他这样懂事的话,只觉得大为心疼,伉儿实在是个傻孩子。
同时,卫青实在不明白萧氏为何偏心,难道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吗?
就像卫青,他先有了一个视若亲子的外甥,再有了亲生的儿子,也没有着意偏心哪一个。
再有了卫不疑,卫青也是想着,待卫不疑慢慢长大,他也会用教导霍去病和卫伉的方法教他。
怎么到了萧氏身上,一碗水就端不平了?
卫青暗暗摇头,只是伉儿并未意识到母亲的偏心,他主动提起,倒徒惹伉儿伤心了。
卫青想了想,道:“伉儿,你是阿翁的孩子,虽然之前有你阿兄,现在有了不疑,将来或许阿翁还有别的孩子,但他们都不能取代你,阿翁也不会因为他们忽视你。”
卫伉不解,他爹啥意思?他没有说想当独生子啊?他跟他哥挺好的啊?他跟他弟……哦,他弟还太小,不能沟通。
脑子转了两圈,卫伉忽然悟了:“啊,阿翁,其实我知道之前小姑姑给你那什么什么……”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但你要那啥就那啥……我不好听你说这些事吧?”
封建社会,一夫一妻多妾,卫伉管不了别人,只能管住自己,他尊重他们的习俗,然而,他爹跟他讨论纳妾生孩子,不管怎么说,都不怎么合适吧?
卫青:“……”
天地良心,卫青只是想提前给儿子个心理安慰,真有他为母亲偏心伤心的那天,但愿儿子想起父亲的话,能心里好受点。
卫青抹了把脸,他儿子把话说到这里,他接什么都不对劲,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毡毯我拿着用,明日你将项链送给你阿兄吧。”
话音落下,卫青立即起身,他要走时,又回神揉了揉卫伉的头发:“好生歇着,明日我送你们兄弟俩入宫。”
卫伉挠了挠下巴,他爹这是害羞了?
起身洗漱时,卫伉注意到案上的项链,送给他哥,他能喜欢吗?
“我不喜欢。”第二天早晨,少年小霍直言,他将项链接过来,随手挂在廊下,“凑合着听个响,别指望我随身带着。”
卫伉弯起眼睛笑着:“可以挂在腰上,走路碰撞也会发出声音。”
霍去病坚决道:“不。”
“哈哈哈哈……”卫伉拉着他哥笑了一阵子,又道,“阿兄,你知道海螺吗?把它放到耳边,就能听到声音。”
霍去病好奇:“什么声音?”
“嗯……大海的声音?”卫伉笑道,“阿兄,等以后我们周游天下,可以一起去海边捡海螺。”
“行啊,先把司南做出来。”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
……
做司南的第一步是挑选磁石,找一块磁性强的,只需要一些铁屑,就能完成这个步骤。
霍去病目睹石阶上的铁屑被吸引到磁石上的现象后,大为惊叹,并且再一次疑问:“究竟为什么铁会被慈石吸引?”
他又将磁石凑近自己的环首刀,两者一靠近便不受他控制地相碰。
“阿兄,我真没法解释清楚。”卫伉将磁性不大强的两个磁石放在一旁,打算进行第二步。
定磁极。
卫伉将磁石挂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静止后,问他哥:“这边是南没错吧?”
霍去病点头,卫伉便做了个标记。
霍去病用手拨动磁石,再次静止后,做了标记的一侧依然朝南,他挑高了眉毛,愈发期待司南成型。
下一步就比较麻烦,要把磁石做成勺子的形状,霍去病拿出了凿子、刻刀和小锯,卫伉瞪眼。
“我不会用,阿兄,你教……”
霍去病道:“你看着,我做。”
卫伉看了眼自己的小短手,又看了眼工具,点头,放弃有时候也是种美德。
“阿兄,你当心,别割到手。”卫伉不放心地叮嘱,这年头可没有破伤风能打!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
卫伉又道:“凑合着有个形状就成,不用弄太好看。”
切出大致像个勺子后,挖出勺腹,降低重心,再打磨抛光,最后还要验证磁性,确保无误后,司南就做成了大部分。
最后就只剩下底座。
霍去病依照卫伉的要求,找来一个青铜盘,中央是一个光滑的圆坑,简单标记了东南西北,最后将做好的磁石勺子放进去。
手轻轻一拨,勺子便会转动,但无论如何转动,当勺子停下时,勺柄永远指向南方。
换了几个地方测试,勺柄无疑只指向南方后,卫伉宣布,司南制作成功。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一下午没吃饭的卫伉和霍去病都饥肠辘辘。
卫伉想先垫垫肚子,但霍去病想先将司南呈给皇帝陛下。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卫伉苦着脸道:“阿兄,我真不能舍命陪君子了,我快饿死了。”
“那你边走边吃。”霍去病很着急。
卫伉不肯,霍去病只好跟着他吃了点心喝了蜂蜜水,又坐着消化了一刻钟,才坐车往宣室殿去。
临近夜晚,刘彻已经不在议政区了,他在后头更私密的寝殿中,正与卫子夫说话。
若是别人在这个时辰求见,刘彻必然得生气,但卫伉和霍去病都是他喜爱的小辈,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会儿来见朕,若没有要紧的事,朕明日可要罚你们默书。”
两个人一进来,皇帝陛下就虎着脸吓唬人。
但这个威胁就透着一股子亲切,着实吓不到人。
霍去病浑身上下都透着喜色,他笑着行礼:“请陛下瞧瞧此物。”
刘彻啧啧称奇,这小子如此喜形于色,可不多见。
内侍接过霍去病手中的司南,将其呈到刘彻案前,他好奇地瞧了一眼这奇形怪状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一旁的卫子夫也难掩好奇。
霍去病却只道:“请陛下转动此勺。”
“还卖关子,这竟然是个勺子,谁做的?”刘彻边照他说的转了转勺柄,边吐槽,“如何?”
卫伉小声道:“陛下,是阿兄做的,我觉得很形象。”
刘彻招手叫他们两个上前,点了点卫伉的额头:“大半夜过来,就为了让朕看你阿兄做的勺子?”
怎么就大半夜了……卫伉在心里嘀咕着,见勺子停了下来,干脆指着司南道:“陛下你瞧,有什么变化吗?”
刘彻低头一看,不知转了多少圈才停下的勺子,仿佛从未转动过,勺柄和之前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问:“不是巧合?”
霍去病摇头:“无论在何处,无论如何转,陛下,勺柄只朝南。”
刘彻叫人拿上司南,在夜色中从温室殿走到清凉殿,从清凉殿走到承明殿,从承明殿走到宣室殿,最后再回到温室殿。
卫伉用腿测量了宣室殿的占地面积后,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刘彻,他这会儿无比兴奋,正向霍去病问司南为何永远指南——顺便点评了司南这个名字过于直白,司南是如何制成的等等问题。
霍去病回答不上来,如实道:“陛下,臣只动了动手,究竟如何做,全是伉儿教我的。”
刘彻既意外又不意外,自从卫伉出现在他眼前,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孩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伉儿……”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泪眼惺忪道:“我困了……”
刘彻先是一愣,接着扶额笑了:“你倒困了,你不告诉朕,今儿晚上就陪着朕,都别睡了!”
卫伉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含着泪花说道:“因为磁石有磁极……”
刘彻打断他:“慈石?朕记得这是味药材?司南是用这个慈石做成的?”
卫伉点头,并从暗袋中拿出一块未经打磨的磁石:“陛下请试试,它能吸铁。”
刘彻去拿墙上做装饰用的环首刀,边试边问:“吸铁和……你才说了一个词,是什么?”
霍去病道:“陛下,是磁极。”
刘彻便问:“磁极是什么?吸铁和磁极有何关联?”
卫伉:“……”
卫伉同霍去病解释不清楚,自然也同刘彻解释不清楚,就算刘彻身为皇帝,让卫伉倍感压力,他担心自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有可能被迷信的汉武帝拖出去砍头,也榨不出卫伉的潜力。
如果压力有用,当年高考他就不会只能抓耳挠腮了。
刘彻不明白磁极,更不明白磁场,可他翻来覆去地问,卫伉也解释不清,最后,他发出致命疑问:“你若不清楚,如何将司南做出来的?”
卫伉顿时没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并不是到了宋朝才有瓷器,而是宋朝技术成熟,但卫伉不了解。司南的制作过程来源于网络搜索,不保证完全正确,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