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元光三年, 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从东南涌入巨野,皇帝派汲黯和当时的大农令郑当时征调民夫堵塞决口, 却又被冲垮。
当年的丞相是武安侯田蚡, 皇帝的亲舅舅,他的食邑在黄河北岸,往东南决口的黄河缓解了北岸的压力, 能让他的封地庄稼丰收。因此田蚡联合方士上奏皇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 人力无法堵塞, 堵住了反而违背天意。
此后陆陆续续开通了许多水渠,黄河之患却被搁置下来, 直到去年封禅后皇帝巡行祭祀天下山川,黄河决口一事才再次被提起。
元封二年, 皇帝巡行时,距离黄河决口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四月祭过泰山后, 皇帝的銮驾去往黄河决口, 路上,卫伉将一份整理好的黄河治理方案交给皇帝。
先前,刘彻采纳了精通治河、专于水利的官员们的意见,将决口堵住,修筑堤坝,再将黄河分出两条河道, 恢复当年大禹治水时的旧河道,以此来解决这次的黄河水患。
在当时看来,这是切实有效的办法,此后当地再无水灾, 农田得以重新开垦耕种,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这次治理仅仅让黄河维持了八十年的平静,西汉晚年,黄河再次频繁决堤。
华夏民族拥有最严厉的母亲河,为了获得安稳耕作的土地,在几千年的时光中,他们被迫总结出了成熟的治水办法。
大汉尚处在摸索的阶段,所以他们弄不明白黄河决口的原因完全情有可原。
西汉时,黄河还不被叫做黄河,司马迁在《史记》中直接称呼她为河。但这绝对不代表现在的黄河不黄,根据《左传》的记载,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黄河就已经开始变得浑浊了。
这是因为黄河流经黄土高原时带走了大量的泥沙,在到达华北平原后,因为地势变得平坦,水流变得缓慢,大量的泥沙渐渐堆积在河底,抬高了河床。
所以无论是堵决口还是分河道都只能解一时之患,只有清理了河底的淤泥,解决了泥沙的问题,才能杜绝黄河决口,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要年复一年持之以恒的继续。
首先,要在黄河流经的黄土高原区域禁砍禁伐禁焚烧,已经开垦的耕地要退耕还林,其次要在当地修建地坝,拦截泥沙。
在黄河的下游要坚持束水攻沙,即收紧河道,借水利冲沙,还要修筑堤坝,每年加固防护,防止黄河泛滥成灾。
想要施行这样的治河方案,需要在一个实行稳定统治且朝廷不缺钱的时期,好在,当下就很合适。
只是,没有一个封建王朝可以长存,并非所有的帝王都能圣明,呈上这份治理黄河的方案时,卫伉难免担心几十年、一百年后,这份方案不再被人在意,黄河的治理被荒废。
只是,卫伉管不到那么远,他只能解燃眉之急。
刘彻命人一路沿黄河往上游走——其实黄土高原是黄河的中游,调查黄河沿岸的地理情况,验证淤泥堵塞是否的确是黄河决口的首要原因。
转眼便到瓠子决口,在堵塞黄河决口的同时,刘彻命人清淤,并且否决了分流河道的建议,采取卫伉所提的束水攻沙。
——尽管派出去调查的人尚未回来,刘彻仍然选择先相信卫伉。参与治河的许多人却不信,他们上书反对,又是皇帝陛下强行压制了反对意见。
此外,黄河中游的禁令同步颁布,在黄河沿岸开垦农田的百姓迁移至南方,那里有大量未经开垦的土地和成熟收割过正在推行的占城稻,完全能够容纳更多的百姓居住。
迁移工作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卫伉发现了跟随在皇帝左右的好处,能及时进言,请他不要操之过急。
刚刚祭完泰山,又得了一份黄河治理方案,刘彻自认为自己又得到了太一神的偏爱,对于卫伉之言,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相比于必须要想十几个理由才能说服皇帝陛下的人,卫伉一句话就能让皇帝点头,即便他在干忠臣的活儿,但卫伉仍有种自己活成了佞臣的错觉。
方案提出来后,开始实行却又要有许多细则,譬如每年的清淤、治理泥沙,这可是个大工程。
还有,河道治理属于老百姓所服的徭役,将清淤加进去就是加重了百姓的徭役,朝中许多人都提出了反对。
卫伉也在反对的行列中,连刘彻都不禁一脸茫然了,方案是谁提的?谁又在反对?
就在反对党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能叫皇帝放弃加重徭役时,卫伉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将治理黄河单独分割出来,专门拨钱,雇佣民工维护黄河。
刘彻的确有这个想法,治理黄河并非一朝一夕,他有意建设完善可行的机制,专门拨钱他也能接受,但雇佣民工,刘彻就犹豫了。
刘彻并不缺钱,也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是得看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爱民如子,即便后来的皇帝意识到民间百姓不可忽视,开始颁布爱民的政策,也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
然而,凡事论迹不论心,卫伉又想,说一句爱民也不是不可以。
深思熟虑后,刘彻再次同意了卫伉的建议。
首先,他顾虑太一神;其次,他不缺钱;第三,他一定要治理好黄河。
治河还是个很容易滋生腐败贪污的项目,卫伉又向皇帝陛下提出这一点,他们捞的可是你的钱,这方面得用点心啊!
刘彻因此忙得飞起,他叫众臣负薪填河,留下卫青、卫伉商量各种细则,霍嬗做了磨墨的小书童,以至于皇帝陛下连作诗的功夫都没有了。
完了,太史公的《史记》要少好多字了,卫伉心道,难怪司马迁最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
长安一如既往,盛夏时节,短短几步路就足以让人汗流浃背,霍去病走在太子宫中,来往的宫人恭敬地行礼。
刘据迎出门来,笑道:“表兄今日来得早,快进来凉快。”
霍去病停下行礼:“拜见殿下。”
他的手被刘据扶住:“我与表兄日日见,日日说,表兄还是如此多礼。”
霍去病道:“礼不可废。”
长平侯府的人,刘据相处最多的是卫不疑,小时候就罢了,他偶尔还有忘形不顾规矩的时候,慢慢长大了以后,他俨然跟父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礼数刻在了骨子里,时时不忘。
刘据曾经认为,这是舅舅家的人不愿意跟自己亲近,母亲却告诉他,即使再位高权重,依然要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大汉立国不到百年,多少勋贵世家顷刻便倒了,可见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
如果要感同身受的话,也很容易,刘据的太子之位再稳固,皇帝再偏爱他,在皇帝跟前刘据也不可能肆无忌惮。
他们并非不亲近刘据,而是在敬畏皇帝。
后来刘据陆续与卫青、卫伉、霍去病接触,受到了他们的指点和教导,又见他们仍然多加礼数,显得亲近不足的时候,实在是很佩服母亲。
今天的政事不多,霍去病身上的汗尚未完全褪去,该谈的就已经谈完了,他正想告退时,刘据请他稍等。
“阿翁遣人送回来了上次所呈奏书的批复,是今天一早到的,其中有卫表兄让人捎回来的一封家信。”刘据从一摞厚厚的奏书旁拿过一个单薄的信封。
霍去病起身接过:“有劳殿下。”
将信随手搁下,霍去病又问道:“殿下,陛下可曾有吩咐?”
“阿翁说我如此处理甚好,并说这等小事,日后可自行做主。”刘据笑道。
儋耳郡、珠崖郡两地有与西北地区不同的棉花,经过试种,证实了可以纺纱织布,珠崖郡的太守上书皇帝,请求在南方推广这个品种的棉花。
去年皇帝曾经跟刘据提及此事,说过今年再无意外就要推行,因此,刘据在看到这封上书时原本打算先允准再回禀皇帝,但霍去病不同意。
陛下就是陛下,呈给陛下的上书唯有陛下能批复,太子不能越权。
这话符合刘据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他听从了,将这封上书连同其他的,都送到了巡游的皇帝陛下手中。
事后,刘据不免反思一番,过去他有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无意中冒犯了皇帝的权威。
刘据想,原来在做太子这方面,我也有所欠缺。
好在,刘据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知错就改,他很乐意让人再挑出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毛病。
之前教刘据做太子的是皇帝,他现在不在乎细枝末节,甚至于,他喜欢太子能独立处理政事。
刘据难免会受到他的影响,再谨慎小心,在皇帝不讲道理的偏爱面前,也很难总是理智在线。
可惜,时移世易,或许哪一天,皇帝就变了。
“此事还要多谢表兄。”刘据诚恳道,“我太年轻,接触朝政的日子尚短,还请表兄日后多加教导。”
“不敢。”霍去病恭谨道。
刘据已经能习惯他的多礼了,他上前将人扶起来,说起闲话。
“如今天愈发热了,二姊和琼儿可好?”刘据笑问道。
霍去病道:“公主和小女一切都好。”
刘据点点头:“阿姊和孩子们常常进宫,阿母总还是念叨,我叫太子妃将定儿送去椒房殿住些日子,阿母才算高兴了些。”
早些年卫伉还在东宫陪王太后时,椒房殿的孩子们多到时常吵得卫子夫头疼,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椒房殿安静下来,卫子夫反而不习惯了。
霍去病道:“改日公主得空,会来向皇后请安的。”
闲话片刻,霍去病告退离开,还有许多事在等着他,刘据这边也另有要事。
两边各自忙碌持续到了七月,皇帝回銮,直接去了甘泉宫,太子奉命随驾,霍去病等人与太子同行。
刘彻抵达长安当天下了雨,七月流火,雨后清凉,再浮躁的心都能安静下来。
刘彻免了众人的礼,扶着太子的手下车,没有召见其他人,只向太子问了这几个月的朝政。
霍去病走过来,鞋和衣摆上都沾了泥,卫伉看了一眼,道:“阿兄,你背我吧。”
霍去病嗤笑:“你几岁了?”
霍嬗揪揪叔父的袖子:“叔父,你背我吧。”
卫伉笑道:“行啊,你阿翁背我,我背你。”
“不行,叔父,我们不能欺负阿翁。”霍嬗一本正经地摇头。
霍去病揉揉霍嬗的头,笑道:“别搭理你叔父,先下来,你阿母也在甘泉宫,我带你去见她。”
卫青也走过来了,见卫伉还在车上,他纳闷道:“伉儿,怎么还不下车?”
霍嬗抢先答道:“舅公,叔父要你背他下车!”
“嘿!”卫伉指着他道,“臭小子,你等我收拾你!”
说着话,卫伉就跳下了马车,跟霍嬗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不少人被他们吸引了目光,见状露出了颇为奇怪的表情,想笑不敢笑,看不过去又不敢上前劝阻。
霍去病扶额:“舅舅,我不认识他。”
卫青拍拍外甥的肩膀:“你已经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我真不容易。”霍去病真心实意道。
……
刘霏、刘蔓姊妹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等在甘泉宫了,卫伉先去洗澡换了衣裳,才出来抱抱她们。
卫伉与刘蔓说着闲话,才跟女儿玩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了,刘蔓就叫他先歇着。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卫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下榻,穿好衣服出门锻炼。
刘彻在甘泉宫歇了三天才开始理政,卫伉却只歇了两天,毕竟老板上班前得准备好汇报工作。
黄河的治理只是初见成果,后续的束水攻沙、黄河沿岸的调查、迁移两岸百姓等等等等,皇帝都让卫伉参与。
与此同时,卫伉还不能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因此回长安后他得先调整工作安排。
霍去病近来也有一件事情,不算忙,但必须他亲自出面。
陈掌去世了,卫少儿与他没有孩子,陈掌跟早逝的妻子有几个孩子,他死后由长子继承家业,其他几个等守完孝分完家产就各自立户去了。
不管愿不愿意奉养卫少儿,陈家人都不敢撵她出门,她的皇后妹妹、她的大将军兄弟、她的骠骑将军儿子……陈家连一个人的小手指头都惹不起。
这些年,陈掌虽未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列侯爵位,但沾卫少儿的光,他做了多年的太子詹事,陈掌的长子有意凭父荫继承,为此他也得好生奉养卫少儿。
只是,陈家想留,卫少儿却不愿意了,她曾经一定要嫁进陈家,如今陈家留不住她了。
卫青回京后,霍去病与他商议过,再去陈家探望卫少儿,她的精神尚好,瞧着哭过但没有太过伤心。
“阿母有何打算?”霍去病倒了杯茶递给她。
卫少儿想了一会儿,叹息道:“不知道……”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因不好说给儿子听,她只能咽回去。
霍去病又道:“舅舅说,你愿意回家,他会过来接你。”
卫少儿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愣了愣,想起当年的往事,顿觉心内五味杂陈,她问道:“你舅舅不生我的气了?”
霍去病笑了笑,道:“已经二十年了,阿母。”
二十年过去,卫青不再计较她当年的愚蠢和无理取闹,卫少儿恍然出神,片刻后,脱口问道:“你呢?去病,你怪我吗?”
对于霍去病来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卫少儿心知肚明,哪天自己死了,霍去病一定不会像失去大母时那样悲伤。
自然,这怪不得霍去病。若问卫少儿后悔吗,她也很难回答,因为凭当年她的性格,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没有怪阿母的缘由。”霍去病认真道。
卫少儿不怀疑他这句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你真像你舅舅。”
霍去病一笑:“伉儿更像舅舅。”
卫少儿这才笑了笑:“你们都是好孩子。”
霍去病又道:“景儿、琼儿、容儿经常去家里玩,嬗儿要进宫,不常回家,阿母若是回家住,可以时常看看孩子们,也不会闲着无趣。”
卫容是卫复的长女,搬出长平侯府后孩子们的友谊并没有断裂,她们常常聚在长平侯府玩耍,那里有秋千、滑梯、跷跷板等,很得孩子们喜欢。
卫少儿没有说话,她知道霍去病如此说是想让她放心,无论卫青还是他,如果她想要回家去住,他们绝没有半分勉强。
霍去病说过,他会奉养她,许多年了,卫少儿不大记得具体情形,只依稀记得那会儿霍去病的年纪不算很大。
大母和青弟养了一个好孩子,卫少儿想,就算是霍仲孺那个死没良心的,这孩子都会善待他,异母的弟弟他照样提拔照拂,实在是太心软了。
陈家没有什么能让卫少儿留恋的,回长平侯府这个念头许久之前就有了,只是卫少儿不比年轻时肆无忌惮,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算年近五十,卫少儿依旧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他们定然是察觉到了,未免她尴尬,就主动提出接她回家。
卫少儿眼眶一湿,她及时拿帕子遮掩住,道:“过两日他就入葬了,我在陈家为他守完孝,也算是尽了夫妻情分。”
平心而论,这些年陈掌对卫少儿很好,无论他是畏惧长平侯府的权势,还是贪图卫少儿带来的好处,总归他没有让卫少儿在陈家受委屈。
霍去病点点头:“如此便到九月了,到时候我和舅舅会来接阿母回家。”
这里才说完话,便有屋外的侍女来回话,陈家人想来拜见冠军侯。
霍去病来时没有惊动陈家人,也没有刻意隐匿踪迹,陈家人多眼杂,必然有人看到他,再回报给陈家人。
卫少儿直接道:“不见!”
侍女下去后,卫少儿又道:“陈掌的太子詹事被盯上了,就冲着这个位置,他们也不能轻易叫我离开。”
陈家人不知道,霍去病却知道,皇帝已经打算好太子詹事的新人选了,就算陈家将卫少儿留下,他们也不能如愿。
“陈掌任太子詹事,乃陛下圣意,如今谁再接任,自有陛下圣裁。”霍去病道,“他们若以此来纠缠阿母,你就说这是我的话。”
卫少儿神色平淡地笑笑:“他们不敢。”
见她如此,霍去病倒有些惊讶,这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母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
霍去病因此放下心来,离开陈家时被人追着相送,他只是冷淡地受了他们的礼,随后直接上马离开了,徒留陈家人懊恼地在门口跺脚。
回到甘泉宫将结果告诉舅舅,之后卫伉知道了,又说到时候也叫上他。
如此到了八月,秋收时分,皇帝在百忙之中新得了一个美人,乃平阳公主所献,因这位美人姓李,便被称作李夫人。
倾国倾城这个词起初就是用来形容李夫人的,她入宫后便得盛宠,比之当年的王夫人不差分毫。
可惜,李夫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病逝了,临终前她因病容丑陋不肯见汉武帝,又向汉武帝托付了自己的儿子兄弟。在她死后,汉武帝以皇后之礼安葬她,后来其兄李广利、李延年也得到了重用。
然而,李延年因后宫□□获罪,李广利为外甥图谋储位又投降匈奴,李家两次被族诛,李夫人的一番心血终究化为乌有。
卫伉唏嘘,汉武帝的宠妃可真难当。
眼下李夫人正当盛宠,在宫中风头无两,卫不疑接任了太子詹事,有事往椒房殿去时见了她一次。
“李夫人待皇后很是恭谨。”卫不疑道,“太子先前还有些担心,如此才算放心了。”
卫伉皱了皱眉:“陛下从未让任何人僭越皇后,太子多心了。”
卫不疑见他的神情不对,张口欲言:“兄长……”
卫伉打断他的话:“你忙完了吗?没有就继续去忙,忙完了就替我忙。”
卫不疑闭上嘴巴又张开:“我帮兄长。”
皇帝陛下有喜事,长平侯府也有一桩喜事,卫登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