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春耕完成后, 乌垒城、匈奴临近的几个西域国家才知道匈奴单于伊稚斜已死致使匈奴大乱和西域都护带兵前往匈奴王庭平叛的事。
当时,车师和都护府已经签下白纸黑字的文书,听闻此消息, 国王尚未做出反应, 倒有臣属先上奏,暂且不要和都护府履行文书上的约定,而是暂且冷眼旁观。
这一次大汉插手匈奴内乱, 匈奴未必不与他们起冲突,若是大汉仍占上风, 车师再行履约;若是大汉败于匈奴, 车师可在两国之间再做衡量,就算再与大汉立约, 也能更有利于车师。
车师国王并未采纳这一建议,反而骂他愚蠢, 匈奴和大汉,是车师想选哪一个就能选哪一个的吗?
匈奴和大汉都非车师能抗衡的, 他们只能任人左右, 好在目前看来,大汉比起只知道掠夺的匈奴,实在很有人性,依附于他们比从前依附匈奴强上几百倍。
车师国王由衷的希望,此次大汉能够再次大胜。
车师以外,冷眼旁观这场平叛的西域各国不在少数, 卫伉每日在都护府接收各方的消息,对各国的态度都了如指掌。
皇帝陛下推行商路以来,除了民间百姓的商队,更有许多官方组织的商队, 他们从大汉各地出发,现在已经能踏足每一个西域国家。
这些年被汉军俘虏的除了匈奴人,还有被匈奴征召的西域各国人,他们夹杂在这些商队中,不仅充当翻译和向导,还能更快的获取当地人信任。
卫伉和霍去病合力绘制的地形图在去年经过验证后,已经印刷陆续分到官方的商队中,以后他们经商和行动都会更加方便。
这次出发去匈奴,霍去病也带上了匈奴的地形图,尽管对于那里,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卫伉将情报一份份收纳好,挠挠下巴,自言自语道:“人心真复杂。”
盼着大汉打败仗的西域人并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各国的贵族高官,对于他们来说,匈奴人给的好处比汉人要多,至于百姓过不过好日子,他们不关心,因此他们盼着大汉赶快倒霉。
盼着大汉能胜的更多,主要包括老百姓和有见识的国王官员,匈奴人从不管西域的死活,汉人不同,他们来了后,西域百姓的日子在逐渐变好。即便还没有受益的地方也有了指望,因为都护府还在往外辐射,他们都盼着早日得到都护府照拂。倘或大汉败了,匈奴人可比不上汉人和善。
卫伉主张的宣传在这其中竟然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现在很多西域的老百姓都认为,匈奴的单于残忍暴虐,而大汉的皇帝愿意福泽万民。你不信?有西域都护府佐证,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大汉皇帝授命。
我就说,陛下他老人家欠我一笔宣传费。
卫伉想着,将另一边的一个盒子拿过来,这其中装着今春从河西送过来的家书,还有皇帝陛下的诏令,日后西域各国进献给都护府的珍宝,皇帝让他们自己留用。
不过卫伉并没有为此多高兴,这些年再珍的宝他都见过了,他在长安的库房中,更是不知道有多少珍宝,他都懒得看懒得数了。
“副都尉!骠骑将军已平乱!”卫伉正出神时,就听到这一则喜讯。
“传讯在哪里!”卫伉猛然起身,“我看看!”
下边气喘吁吁的人忙呈上来一张帛书,卫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匈奴王庭的内乱已平,在还活着的继承人中,霍去病定了几个人选,派人回长安请皇帝陛下示下,并下诏赐金印确定新的单于。在那之前,霍去病暂居匈奴王庭,代管匈奴事务。
“哇哦。”
“副都尉?”来人对他的反应颇觉奇怪。
卫伉轻咳一声,板着脸道:“来人,将都护此次捷报传于西域各国,请他们同喜。”
“唯。”左右领命。
卫伉又对送信的人说:“你也累了,去吃点东西,洗洗睡上一觉,晚上我们给都护庆功。”
来人一懵:“都护尚未回府……”
卫伉笑着眨眨眼睛:“我们先庆,等都护回来再庆一次,对了,你们有谁想喝酒吗?都护有从长安带来珍藏的白酒,我请你们喝!”
屋内屋外都欢呼起来,都说早喝腻了葡萄酒,还是自家的白酒合胃口!
也有人提醒卫伉:“副都尉,我们现在喝了都护的酒,他回来生气可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卫伉摊摊手,扬眉笑道:“我领罚,跟你们都没关系,怎么样?”
“多谢副都尉!”众人赶忙嘻嘻哈哈地道谢行礼。
都护府的庆功宴进行了两个晚上,因为他们得分出一半人来值班。
乌垒城当地的百姓听见捷报,见都护府在庆祝,家家户户也自发跟着庆祝。
在许多西域国王贵族眼中,汉人和匈奴人没什么两样。但在百姓们眼中,匈奴人是恶,汉人是善。
匈奴人要西域各国的牲畜、兵马,百姓们的赋税加重,汉人却减少朝贡。都护府教他们使用新的农具,教他们堆肥,还会剿匪,维护治安,自然人心所向。
卫伉请当地百姓品尝了中原的白酒,又说等大家的粮食产量再增些,有了多余的粮食,他们也能酿成这样的美酒。
近卫笑道:“副都尉今日还滴酒未饮,红口白牙的说着教别人酿酒,有些不大可信。”
“是啊,副都尉怎么不喝酒?”旁边端着酒碗的人听了附和道。
卫伉佯作不满:“还说我,你不也滴酒未沾么?”
近卫笑道:“臣职责所在,保护副都尉,不敢饮酒。”
“我职责所在,镇守都护府,更不敢饮酒了。”卫伉摇头晃脑地笑道。
众人都笑起来,也没有人再劝卫伉饮酒了,毕竟庆功宴都要留一半人值守,他这个现在算是一把手的副都尉肯定得保持清醒,以防万一。
所幸,两天的庆功宴都平安无事。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西域各国,就算明知道匈奴取胜的可能性极小,但他们如此一败涂地,还是叫对他们存有希望的某些人大为破防。
站队汉室的则拍手叫好,此番大汉皇帝再册封匈奴单于,才是当真掐灭了匈奴短时间内复起的最后一丝可能性。
至于以后如何,那都是几十年一百年之后的事了,叫那时候的人去考虑吧。而且,也该是大汉的人先考虑那么长远以后的事。
……
伊稚斜之死来得突然,打乱了卫伉春耕后就要去河西造火炮的计划。
皇帝对河西已经下达了新的旨意,依霍去病所请,以后河西四郡只归他们各自的太守治理,西域都护府不必再插手,除了离不开卫伉的火器作坊。
对此,皇帝陛下也有新的指示,卫伉要在河西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火器人才,这里既关系匈奴又关系西域,是大汉往后要重点经营发展的地方。
卫伉领命后,吭哧吭哧写完工作计划,下一个冬天,他当真得去河西住上几个月了。
此时他还得坐镇西域都护府,接收来自各方的贺表,匈奴再无崛起的可能,西域各国都不敢在这时候得罪大汉。
大汉经营西域是为了对抗匈奴,这是很多匈奴国王心里有数的事,眼瞧着大汉仅凭一己之力就能降服匈奴,西域的价值下降,他们又已经体会到了大汉能带给他们的好处,不免担心大汉会在这时候抛下他们。
毕竟,谁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不然真的相信大汉皇帝他心怀天下,想要福泽万民吗?
——这些人可能不会相信,但刘彻他真有这样的心。
——刘彻从来不能免俗,就像他想要成仙,他想要长生,他当然也想成为千古传颂的圣君。
卫伉不能体会西域各国的小心思,他只是一边翻贺表一边起鸡皮疙瘩,他以为西域各国都不大通汉话来着,怎么奉承起人一套一套的,比长安的公卿朝臣们还会。
西域的夏天白日悠长,卫伉打了个哈欠,有点看不下去了。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卫伉算着日子,紧急军情会快马加鞭送回长安,皇帝不会让群臣就匈奴单于的人选讨论上十天半个月,他一定很快就会做好决定,令人快马将诏书和金印送回匈奴王庭。
这个时间段内,匈奴还有什么事,他哥也一定全都解决了,只等宣读诏书,再确定匈奴安稳后,他就不必再留匈奴了。
所以他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卫伉有点想放假休息。
在卫伉对放假的望眼欲穿中,霍去病在五月二十六日率军回到了乌垒城。
进城时,看见他们回来的乌垒城百姓都高声欢呼,倒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他们一眨眼就回到长安了?
提前收到消息的卫伉带人迎接大军,又一早准备好了庆功宴——这次的宴上只有葡萄酒了。
庆功宴前,霍去病告诉卫伉,皇帝册封了伊稚斜十三岁的儿子做单于,又立了两个匈奴的辅政大臣,辅政之上另有四个汉官为督管,名义上他们不会插手匈奴国政。
这四位汉人督管还率领一支汉军驻扎在匈奴王庭,对了,在皇帝陛下的建议下,匈奴人此次要将匈奴王庭南迁。毕竟从前他们往后躲,是在躲汉军,现在汉匈不再起纷争,还是往南更适合放牧,也更方便与汉人交流来往。
卫伉咂摸道:“名义上?”
霍去病道:“陛下和舅舅共同拟定的人选。”
哦,那就是一定会干涉了,看来汉匈和平又多加了一层保障,可喜可贺。
匈奴对长安的朝贡也在此次确立下来,和西域各国相同的是,时间定在每年秋季。不同的是,西域各国没有强求一定要国王前往长安,但匈奴单于和大汉的诸侯王一个待遇,如无意外,他必须每年前往长安。
匈奴早就元气大伤,这次雪上加霜后更加无力反抗,对于大汉的所有要求只能一一应允。
卫伉长舒一口气,如此一来,大汉的西方和北方总算是稳定了。
这次的庆功宴都护府依旧与民同乐,夏日正适合吃烧烤,卫伉已经命人提前准备好了炭火和肉串,不限量供应。
有百姓将自家酿的葡萄酒送给归来的将士们品尝,霍去病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人,将士们不敢灌他的酒,但当地百姓敢。
遇到酒能躲就躲的卫伉这次也没躲过去,被他哥按住灌了几大碗,因为霍去病刚知道自己珍藏的美酒都被他弟大方的散与众人了!
“我给你酿……”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嗝,他摆摆手,拒绝了另一碗酒,“阿兄,我给你弄套蒸馏的工具……不喝了,撑死了……”
没有蒸馏过的葡萄酒度数再低,那也是酒,卫伉除了喝得有点撑,还有点迷糊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嘴里也没个忌讳,去年倒是看着我紧张得不行。”
“我跟你又不一样。”卫伉道,按照史书上的记载,他能活蹦乱跳不少年,就在今年,还犯了个罪,把宜春侯的爵位给弄丢了。
是个什么罪来着?卫伉想了想,矫制,也就是假传圣旨……哦,原来在史书上我是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霍去病问他:“如何不一样?”
卫伉道:“我有点亏了。”
“亏什么?”
卫伉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思考片刻,道:“那我还是吃亏吧,一无所知,没心没肺,我不喜欢。”
霍去病顺着他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吃了什么亏?何时一无所知了?”
但卫伉没有回答他,只是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先说说你吃了……”霍去病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趴下睡着了。
霍去病怔愣片刻,哑然失笑。
戳戳他的脸,霍去病问道:“真睡还是假睡?”
卫伉呼呼大睡,没有反应。
霍去病啧了一声,将人背起来,跟一旁清醒的近卫嘱咐几声,让他们维持现场秩序,就先带着卫伉回去了。
一觉醒来后,卫伉精神焕发,昨天说了什么醉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霍去病再来问他,只得到了迷茫的眼神。
“喝醉的人不讲逻辑。”卫伉有理有据,“阿兄,你跟一个醉鬼较真,看样子也是喝醉了。”
霍去病:“……”
“我从没有醉过。”霍去病强调。
“哦。”卫伉深表怀疑。
霍去病拍案:“你这是什么眼神?”
卫伉眨眨眼睛:“没什么啊……对了,阿兄,你还没看到回信,长安送来的回信!都在这里,你快看看!张舒有喜了,霍光要当阿翁了,他给我的信只有两张,给你的可厚了,你打开看看他写了什么!”
霍去病点点卫伉,才去看盒子中的信:“今年的信多了些。”
卫伉收到的信都已经拆开,搁在盒子底下,霍去病的在上面,卫伉一一拿给他,口中道:“皇后和太子今年都有信,五公主还给我写了封信抱怨……呃,抱怨陛下,因为陛下一定坚持履行她和陈奉的婚约。”
他又顺便将前因告诉他哥,即窦太主薨逝后她两个儿子因罪自杀国除。
霍去病听罢只是摇了摇头,陈奉尚主,不是因为他父亲是隆虑侯,而是因为他母亲是皇帝的妹妹。陈奉无罪,皇帝就不可能解除这桩婚约。
霍去病收到的家信全是好消息,二公主说霍嬗走得很稳当了,也会叫阿翁阿母了;霍光说了张舒有喜,等这边收到信,长安那里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啰里啰嗦一大堆,一大半都是抒发自己初为人父的心情,颇显幼稚,让霍去病大为惊奇。
卫伉除了好消息,还收到了一堆烦恼,除了五公主,还有卫不疑对自己婚事的烦忧以及对母亲的束手无策,卫青只在信中提了卫不疑正在议亲,并未提及旁事。
“复儿今年成婚,萦儿今年出嫁,不疑为婚事烦心,皇后说,陛下准备为太子择太子妃,今年流行结婚吗?”卫伉念叨了一圈,发现自己家的事最难解决。
霍去病只道:“让不疑听舅舅的。”
卫伉哎了一声,不满:“阿翁不肯告诉我,倒是一五一十都同你说了,我都成婚了,还拿我当小孩儿。”
霍去病笑了笑,道:“舅舅知道不疑一定会跟你埋怨,也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不是把你当小孩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倒也是。”卫伉挠了挠下巴,“阿兄,你劝劝阿翁,别让他责怪不疑,他还小,遇到这样左右为难的事,一时手足无措可以理解,他也不愿意打扰我,这不是想问问我的经验么。”
谁让他俩是一个娘呢,卫不疑想知道如何应对萧氏,的确只能向卫伉取经。他在信中除了讲明缘由,还有一大串懊恼歉疚,他知道不该烦扰兄长,只是他实在无计可施了。
霍去病一针见血言简意赅道:“你的经验于他无用。”
卫伉无话可说,他跟卫不疑的情况的确完全不同。
首先,卫伉自幼就和萧氏亲近不足;其次,就算萧氏对卫伉有过期待,也很快随着卫不疑的出生转移了;第三,卫伉和卫不疑处事的方式不同,像卫伉对萧氏的“无情”,卫不疑不可能做到。
在这件事上,卫伉唯一能帮助卫不疑的,就是告诉他,千万不要屈服,一次让步,就意味着这辈子他都要对母亲言听计从了。
“不过,我能帮你劝舅舅。”霍去病又道。
卫伉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没错。”
霍去病将信重新整理好,道:“上至陛下,下到寻常百姓,谁家不是如此,你我又如何能幸免?”
卫伉无话可说,只好耸耸肩表示无奈。
他们远在西域,现在从信中看到的事也已经是去年和冬天那会儿发生的了,如今不知又是个什么境况,当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有卫青在长安,他自能将家事料理妥当,也不怎么需要他们这边的远水。
如此想着,怎么回信卫伉心中也有了数,他安慰了卫不疑一番,让他在婚事上多听取阿翁的意见,也多问问自己的心意,婚姻可是大事。
跟他爹回信的时候,卫伉多关心了老太太和他的身体健康,叫他们注意饮食善自保养。
四公主那边则是叙些闲话,回应她信中之语,再将他在西域发生的趣事讲上几件。这次不必请四公主代问皇后安好了,卫伉得回皇后的信。
霍去病回来后,卫伉顺理成章地休了假,不过他这个假期并不长,因为河西那边还有事等着他。
河西四郡的太守都收到了皇帝的命令,火器作坊的事他们不敢不上心,都盼着卫伉早日过去。
去河西之前,卫伉将回信一一封好,交给他哥统一“邮寄”,都护府到长安有专门一条线负责两边的文书传递。
这次卫伉要在河西住到明年开春,乌垒城这边屯田的事交由底下人负责,对于公事他已经安排妥当,并不担心,就算临时有问题,他哥也可以解决。
卫伉习惯成自然,就算元狩六年的危机过去了,他下意识还是想就他哥的健康唠叨一番。
卫伉刚要张口,就被霍去病堵回去了:“把你的杞人忧天收回去,该保养的我会保养,你安心待在河西。”
“哦。”卫伉怏怏道。
“长安的火炮有了进展,已经将结果送到河西了,你去看看。”霍去病接着道,“有了这次匈奴的变故,一时半会儿造不出火炮,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然你就别去了。”
卫伉一听就无奈地弯起眼睛:“阿兄,河西我肯定会去,但你用这么明显的话激我,很不符合你骠骑将军的身份。”
霍去病笑道:“符合你阿兄的身份,管用就行。”
事实证明,确实很管用,卫伉当即不再啰嗦,打马出发,后头的人瞧见他走了,也跟随在后。
霍去病目送一行人远去,转身回去时忽然想到,卫伉离开父兄独自外出的时候从来不多,每次时间更是很短,这次应该是最长的一次了。
他脚步一顿,旋即失笑,这应该是舅舅才有的想法,他年纪轻轻,等霍嬗长大再有这种心情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