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龟兹国王不明白, 都护府怎么偏偏就盯上他们龟兹了呢?在认怂这方面,龟兹一向很利索啊,应该没有得罪过大汉, 煤的事才落下眉目, 他们又提起铁……
当然了,他现在已经发现煤确实是个好东西,它烧起来比木炭温度高, 在冬天时能够更好的取暖。
煤最大的好处在于方便,一棵树需要几年长成才能砍伐烧成木炭, 而煤就在地下埋着, 挖出来简单加工过就能使用。
都护府将做焦炭和蜂窝煤的技术都教给了龟兹,国王跟他的臣属商议过, 以他们国家的储煤量,完全可以加工后卖给西域的其他国家, 获取巨大的利润。
但这完全不妨碍龟兹国王认为都护府和大汉都不怀好意。
毕竟,煤和炼煤的技术他们也不是白白得到的, 现在每天都有加工好的焦炭和蜂窝煤被源源不断的运往乌垒城, 乌垒城只出买煤的钱,不负担这一路上的人工和折损费。
秉持着赚得少就是赔了的观念,龟兹国王当然认为自己吃了大亏。
龟兹国王之所以怨念深重,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无论他挣了多少银子,最终都到了大汉手中。
自从大汉自匈奴手中夺走河西,便大肆鼓励经商, 商路安全后,来往的商人多起来,来自大汉的瓷器、丝绸、香水、玻璃等物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爱不释手,西域诸国的贵族皆以能拥有大汉的珍品为荣。
这些远道而来的珍品因为稀少, 所以售价极高,常常跟金玉同价,偏偏龟兹国王受不住诱惑,看到哪一个都喜欢,只能不停从库中掏他的家底了。
龟兹国王听臣属禀报过,商人们说,这些珍品不仅在西域受到追捧,在更西方的许多地方,因为运输不便,更是千金难求。
如此一算,大汉皇帝可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么?那么,龟兹国王非常理直气壮地想,他当然能怀疑大汉不怀好意!
他们哪里是为了龟兹,分明只为了大汉!
下臣小声提醒:“汉人为了大汉,本就理所应当……”
龟兹国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臣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们大王不过是眼馋人家大汉皇帝不但能挣他们的金银,还能想要多少珍品就能有珍品罢了。
可谁让人家是大汉呢?
同样是饱受匈奴欺负多年,人家大汉就能把匈奴打到归顺称臣,他们只有被大汉救的份儿。
比起匈奴只知道搜刮,大汉先免了一年的朝贡,又开始给他们好处,也不是白白要他们往后年年朝贡,下臣默默想,算起来,他们也不怎么吃亏,相比匈奴,大汉真是好了几百倍。
“大王……”另一个更得龟兹国王看重的下臣近前道,“都护府屯田所用的耕作农具胜于我们,大汉的冶铁更是我们不通的,若是都护府教会我们,就同煤一般,日后西域诸国,可都要仰仗我们龟兹了。”
龟兹国王摇头:“都护府先选中了我们,往后再同样教给别国,还有谁要仰仗我们?”
近臣笑道:“大王,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都护府为何先选我们?论便宜,距乌垒最近的可不是龟兹。”
龟兹国王恍悟:“有理,有理啊。”
头一个说话的下臣愈发在心里翻起白眼,都护府选中龟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一个关键不知他们不敢想还是不敢说,都护府如此清楚龟兹境内的境况,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对龟兹了如指掌?
下臣越想越心里发麻,如此了解,再加上大汉的强大,他们还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不如早些答应,让大汉觉得他们听话顺从,好歹能留一步余地。
“你们说……”龟兹国王异想天开道,“孤可否问一问都护府为何选中龟兹?”
下臣:“……”
想让我们死,还请您直说!
近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劝道:“大王,恐怕他们不会乐意听到这个问题,况且都护府前来的那位副都尉,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龟兹国王表示怀疑:“我瞧着他总是带笑,也很好说话,脾气挺好的。”
近臣微笑:“这位副都尉与乌垒城的都护乃是表兄弟,他的父亲正是大汉的大将军,生擒了匈奴单于的大汉大将军。”
龟兹国王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方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道:“他……他……哦,对!他姓卫,大汉的大将军就姓卫,他长得眉清目秀,他还说……还说他跟他父亲兄长都长得像,谁也没说过大汉的两个杀神长这个模样啊!”
在长安城,大家都认为宜春侯虽未立军功,但论功行赏的话,他从来不该逊色于长平侯和冠军侯。但在西域,当然还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提起来就让人胆寒。
原本去年秋天,龟兹国王就该亲自前往都护府拜见都护,然后趁着冬天封路之前,由都护府安排他们的使团前往长安朝贡,这也是以后每年必须要有的流程。
只是因为大汉皇帝免了他们一年的岁贡,才致使如今整个西域少有近距离见过西域都护的人,不过,西域都护那可怕的名声,早就从匈奴传到西域了,他们如雷贯耳。
这下龟兹国王哪里还有心思跟臣属商议,他赶忙派他的太子亲自去将卫伉请来王宫。
卫伉并不知道他爹跟他哥的威名吓住了龟兹国王,他只觉得龟兹国王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
龟兹国王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战战兢兢,好像卫伉忽然会跳起来打他一巴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伉和几个匠人在龟兹住下,帮他们寻找铁矿,建冶铁的高炉,又交给他们如何炼铁,如何打制农具等。
他们教得如此仔细用心,甭管龟兹国王如何揣测都护府,卫伉一行人却获得了其他人的好感。就像在乌垒城,人们都喜欢帮助自己的人。
西域诸国都设有汉语翻译,且他们的高层已经开始学习汉语了,但民间显然尚未涉猎,卫伉此行所带的翻译有限,本地方言他又听不懂,翻译忙得没空跟在卫伉身边时,他就连猜带比划,渐渐的也学会了些当地的方言。
跟龟兹国王一同检查在建的冶铁炉时,卫伉还跟他说道:“我若能在贵国多住些日子,下次再过来就不用带翻译了。”
龟兹国王干笑:“副都尉愿意留下,乃是我国之福。”
龟兹国王的汉话说得不大流利,语调也很奇怪,配上他的表情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卫伉心道,你看起来像巴不得我赶快走。
卫伉自诩一向待人和善,他从没吓唬过龟兹国王,上次他哥派人跟他谈煤的事也只是态度坚决了些,也没吓唬他,怎么龟兹国王这么怕都护府的人?
估计是被大汉的武力威慑住了,卫伉自顾自得出了结论,不过这也并不是坏事,不管龟兹是自愿还是“被自愿”,总之他们从此开始发展了,西域从此不再缺煤和铁器,都护府也有了免费的铁供应,一举多得。
无论是出于卫伉和霍去病本人的意愿,还是长安城皇帝陛下的圣意,他们都没有扼制西域诸国发展的意思。
随着商路的开通和西域都护府驻军的到来,各方沟通只会越来越频繁,西域诸国一定会从大汉学习他们所缺少的东西。
既然如此,不如让大汉主动来帮助他们发展,由西域都护府施恩于诸国,既能显出中原大国的风范,还能借此在西域诸国留下世代传颂的好名声。
所以,无论在乌垒城还是龟兹,亦或是霍去病派人去乌孙商谈,他们口头上总离不开大汉的皇帝陛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来自大汉皇帝陛下的圣谕。
就算不在长安,卫伉照样能将皇帝陛下夸成一朵花,当他离开龟兹时,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所有人都能脱口而出大汉皇帝陛下的仁德之举。
除了龟兹国王僵硬的微笑,卫伉自觉此次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
——毕竟,在龟兹国王眼中,卫青霍去病是杀神,能让二人听令的大汉皇帝,那就是比杀神还要可怕百倍!他发誓,以后去长安朝贡,他只会派他儿子前往,绝对不亲自前往大汉。
——他绝对不要见大汉皇帝!
至于西域诸国会不会通过向大汉学习,从而青出于蓝,超于大汉?皇帝陛下对此是很有信心的,难道大汉会就此停滞不前吗?他们当然不可能超越大汉了!
卫伉没有这么大的信心,但他认为大汉需要紧迫感,毕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有一天西域的发展让汉人察觉到了危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压力才会有进步嘛。
而且,若千年后,大家其实都会成为一家人。
卫伉只在初期看到一系列项目落地后就准备回都护府,后续仍有大汉的匠人在此指导,龟兹国王亲自带领群臣送他至城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们大汉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一看龟兹国王的表情,熟悉的疑惑浮上卫伉的心头,明明我们每个人都很和善啊。
唉,卫伉在心里摇头,太强大了就是会有这种困扰。
……
回到都护府后,卫伉先去洗澡换衣裳,接着去他哥的书房找他哀嚎:“我再也不出门了!又热又干,满脸沙子……阿兄,乌孙那边如何了?”
霍去病知道他总要抱怨两句,但其实没有一天能安稳坐在都护府的——除了冬天,因此只是笑笑。
“乌孙距乌垒城远些,他们还在回来的路上。你的事办得如何?”
“当当当当!”卫伉笑嘻嘻地双手奉上一份工作报告,“执行得非常完美,阿兄,看起来你这边也办好了。”
霍去病笑道:“乌孙毗邻匈奴,比起龟兹,他们更需要大汉。不过,也不能对他们太过掉以轻心。”
卫伉想了想,在他看过的史书上,大汉就有过和乌孙结盟,共抗匈奴的经历,并且,汉武帝先后将两位宗室女以公主的名义嫁到乌孙和亲,但与此同时,乌孙也与匈奴结了亲。直到汉宣帝时期,经过诸多波折,乌孙才正式与大汉结盟,但大汉和乌孙的关系仍旧纠纠缠缠一直到了东汉时期。
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大汉虽说没有彻底消灭匈奴这个劲敌,但至少暂且让匈奴无还手之力了,名义上,匈奴又已经归顺于汉,乌孙在解了匈奴之危的同时,对于大汉的心态想必就很复杂了,也许就和龟兹国王差不多。
大汉把匈奴揍得满地找牙,谁知道会不会来揍他们?
想到龟兹国王的眼神,卫伉后知后觉,原来不用火炮,此时此刻,大汉已经完成了对西域的威慑吗?
这么一想,尽管龟兹国王的眼神叫卫伉看了不舒服,但这种感觉……还是很爽的啊。
不过就像一直以来卫伉所顾虑的,这种威慑只是暂时的,匈奴的利爪和野心还在,不管是乌孙还是龟兹亦或是别的西域国家,他们仍旧畏惧匈奴,无论他们现在如何看待大汉,等到匈奴强大了,他们仍旧会不得不倒向匈奴。
当然,如果大汉和匈奴挣不出谁强谁弱,西域诸国还能左右摇摆,从中获利,小国的生存在大国面前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不过,卫伉自然首先站在大汉的立场上,因此他只是想着,果然,还是得让火炮在河西响一响,才能叫匈奴不敢再动武。
如今匈奴和大汉的互市已开,他们缺少的粮食和一应物品都可以用牲畜、皮毛等物来交换,满足生活所需。
而且,依汉律,匈奴从大汉买不到铁器,这一点匈奴和西域的待遇就天差地别了。
西域都护府的其中一项职责是联合西域各国抵挡匈奴,当然也包括禁止西域卖铁器和粮食给匈奴,如果匈奴人来西域强抢,都护府可以组织各国的军队共抗匈奴。
霍去病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又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卫伉随口一说,到他哥对面坐下,“阿兄,伸手,我该给你诊脉了。”
霍去病:“……”
霍去病道:“不然你还是发呆吧。”
卫伉不管他的态度,只问道:“我走之前安排了人为你诊脉,阿兄,你按时问诊了吗?”
此来西域,刘彻为他们安排了随行的医生,其中包括两名军医,冬天时卫伉还和他们切磋过医术。
霍去病扶额:“三天一到他们轮流就来堵门,我不应就寸步不离跟着我,一看就是你教的。”
卫伉笑道:“你吓唬他们了吗?”
“吓唬管用吗?”霍去病无语,卫伉教出来的都是些胆大包天的。
“那很值得嘉奖了。”卫伉满意地点头。
半晌,为他哥诊完脉后,卫伉才将脉枕收起来,就听到他哥问:“我好好的吗?”
卫伉愣了下,旋即抬头笑道:“特别好。”
霍去病瞧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卫伉的手,像小时候似的,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
卫伉还没反应过来,他哥就已经将手松开了:“一路上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阿兄,你也担心我,其实可以直说。”卫伉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笑道,“不用不好意思。”
计划赶不上变化,霍去病到底还是不忍心小表弟日渐明显的不安,表露了他的关心。
霍去病垂眸一笑,抬手点点他:“你就会蹬鼻子上脸,快去歇着,不然我就给你安排别的事去做。”
“不要!”
卫伉抱起他的脉枕立刻就跑开了。
此时,已是元狩六年的八月,秋收开始了。
……
第一年在西域种棉花,大丰收!
卫伉看过棉花的品质后,又粗略估算了产量,西域的棉花比起长安的果然要好,只是产量方面持平,也许跟土地质量有关。
卫伉踩在棉花地上,想着今年再种一冬天的苜蓿,明年春天翻地时再适当增加些粪肥,看能不能提高些棉花的产量。
此时走在田间地头,热火朝天忙碌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距离都护府最近的乌垒城及周边绿洲农耕区是最早用上大汉的先进农具以及堆肥法的,他们今年的收成胜于往年,除去要交的各项税收,大家都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尽管卫伉的棉花种子起初来自于西域,但西域广阔,这时候各地区之间交流又不方便,乌垒城这边的百姓根本没有见过棉花,也不知道这白花花的东西有什么用。
都护府和善的名声在外,当地百姓在路上遇到都护的人便问了他们,被问到的人只说想知道棉花有何用就去副都尉那边报名,他正招人手处理棉花。
从筛棉籽到纺线织布的一系列工具都被从河西运到了都护府,但如何处理这么一大批棉花,都护府的人现在又有其他事要做,根本忙不过来,卫伉就想着不如招当地人来帮工。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来秋收后大家本就闲着无事做,给他们提供一个临时的工作岗位,既能增加收入,也能防着有人闲了闹事;二来将来棉花在西域种开后,一系列技术都要教给他们,不如从现在开始多培养些专门的人,将来能担任教学的人也会更多;三来这件事肯定又能为都护府刷好感,还能为大汉刷好感。
听见消息的当地百姓争先恐后去卫伉那里报名,即使他们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鉴于都护府这一年多的好名声,他们对都护府的信任度都很高,卫伉当然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第一批棉花只能留给都护府的人自用,今年留下的种子也只够明年扩种,但从明年开始,棉花和种子就能有富裕的,可以预先给当地百姓们种植。
等到河西那边的棉花试验成功,棉花产量增加、种子增多,西域适宜种棉花的地方渐渐都能种上。
听起来是个很有希望的未来,百姓们听到卫伉如此说,愈加振奋,况且不先论以后的棉花,现在给都护府干活就有工钱领,可比以前被逼着白白出力强上百倍了。
除了棉花和秋收、农具的租借和出售,卫伉还有别的事要做。
今年秋天是西域诸国第一次向大汉朝贡,西域都护府第一次接待西域各国的国王和使臣,许多事都要霍去病过问,他现在比当年跟匈奴打仗时更加忙。
西域都护有两个副手,一个是负责军事方面的,此次各国国王来乌垒城和护送各国使臣去长安朝贡,都由他安排。
卫伉是另一个副手,他负责军事之外的其他事。
朝贡当然不只是向大汉皇帝进献本国的产物和珍宝,还要将本国的人口、兵马、田地、草场、赋税等情况详细汇报给西域都护府,再由西域都护府汇总呈交长安。
都护府也不会让他们白来一趟,在设宴款待后,都护代表大汉皇帝,会赏赐各国丝绸、瓷器等物。另外,使团抵达长安后,皇帝陛下也会另有赏赐。
拿到各国朝贡的礼单后,卫伉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做成一个表格交给他哥。
就各国朝贡的各项物品,卫伉列出了赏赐的数额,都护府赏多少,长安的皇帝陛下赏多少,他都给出了相关建议。
我们大汉绝对不做赔本的买卖!
百忙之中的霍去病简单扫过这张长长的表,他撑不住笑了:“我是不是教过你,我们这不是在做生意。”
更何况,西域都护府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向各国索取朝贡吗?防范匈奴、开通商路是眼下能看到的,让大汉能够毫无阻隔的看向更西方,是正在做的。
卫伉自有他的理由:“阿兄,我们和西域各国的交往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国家与我们交流,这些细枝末节看起来是小事,日积月累也是大事了。”
霍去病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不错,我润色一番,写封上书呈给陛下,还要将各国送来的东西挑出好的都献给陛下。”
除了给长安皇帝陛下的朝贡,西域各国来都护府一趟也不敢空手,卫伉看过他们给都护府的礼物清单,过于吓人了,俨然把他哥当成西域的土皇帝来看待了。
霍去病当然不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因此打包装车,叫护送各国使团的将士们带回去献给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