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但身为外戚, 长平侯府从来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是卫青一直极力避免过多参与皇帝的家事。
事实上,无论是站在皇后和皇太子的立场, 还是对长平侯府而言, 卫青都无比正确。
他们都不需要再主动向前,止步等待才是最好的决定。
只是,卫青想避免是非, 是非却会追着他找上他。
储位所代表着的权利,让许多人为它趋之若鹜。
王家人既然说王夫人不知道此事, 那么皇后和皇太子也不会知道, 但皇帝不能不知道。
卫青已经被动掺和进皇帝的家事了,就不能藏着掖着, 否则哪天叫皇帝知道才更加不妙。
皇帝对卫青、霍去病、卫伉有着超于寻常人的信任,他们不能自己去消耗这份信任。
但将这件事告诉皇帝, 也未必没有风险,只是隐瞒的后果更可怕, 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是卫伉的顾虑, 卫青的想法就很单纯了,既然牵扯到了王夫人的娘家人,当然要交给皇帝处置。
卫青去了宣室殿求见皇帝,赵破奴戳了下卫伉,叹道:“等将军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卫伉纳闷:“如实交代啊, 你还要交代什么?”
赵破奴抓了抓脑袋:“将军不在京城,大将军如此叫人算计,李敢还敢刺杀他,我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没有保护好大将军!”
“是李敢和王家人的错。”卫伉拍拍他的肩膀,“牵扯到这些事,赵兄,以后你就不要掺和了。”
老兄,你好像会被巫蛊之祸牵连啊!卫伉对命运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巧合?他爹找赵破奴,是因为他在他哥麾下,更熟悉能跟李敢搭上话的人,结果竟然又跟储位之争牵扯上了!
还有李敢,行刺被放都切合了史书记载,现在就差一个鹿触……
卫伉一顿,以他哥对舅舅的满腔热爱,等他回到长安,李敢的危机才真正到来。
赵破奴再度抓了抓脑袋:“这是我想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么,将军……”
“阿兄是阿兄,你是你。”卫伉为他的想法瞪大了眼睛,哥们,你这么想很危险啊,他语重心长道,“你是陛下的从骠侯,不是骠骑将军的。”
赵破奴反问道:“你听听我的封号,更像是谁的人?”
卫伉无语地看向他,这个锅得皇帝陛下来背。
赵破奴见状一笑,他捶了下胸口:“宜春侯,请你放心,若论对陛下对大汉的衷心,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卫伉毫不犹豫地接口。
无论是少时还是史书所记的以后,即便被迫身在匈奴,赵破奴也永远心向大汉,并且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大汉。
他如此干脆笃定,倒让赵破奴一愣。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我得去给阿翁煎药了,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赵破奴一听就皱了眉头:“大将军还在吃药?我们将军的药停了吗?”
“我给阿兄带了一个月的丸药,等回来再给他换方子。”说着话,卫伉眼珠一转,伸出魔爪,“赵兄,我也给你诊……”
“不用了!”赵破奴跳起来就想跑,可惜被卫伉抓住了。
“哪里跑!”卫伉拉着他坐下,“赵兄,不要讳疾忌医,我给你瞧瞧,未必就让你吃药。”
赵破奴干笑:“没想跑,我就是……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办。”
卫伉笑道:“不耽搁很多功夫,你先不要说话。”
赵破奴苦着脸将嘴闭上,等卫伉诊完脉,他就跃跃欲试又想跑。
“军中一向有军医,陛下又令太医令每月派人去军中坐诊,赵兄,你没有找人给你诊过脉吗?”卫伉问道。
“怎……怎么了?”一听他这么问,赵破奴磕巴了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病症被忽视了?
卫伉板着脸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赵破奴摸摸胸口又摸摸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没觉得我有问题,我没问题吧?我昨天好像是没睡好,晚上还少吃了一碗饭……”
他努力回忆着,卫伉瞧着他的表情,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赵破奴:“……”
“你小子,吓唬我有意思吗?”赵破奴气急败坏地拍案。
“哈哈哈哈……”确实挺有意思的,卫伉大笑几声,才认真道,“谁让你们这些人都不注意身体的,赵兄,你也得吃些补药,不然以后可就不是我吓唬你了。”
赵破奴:“……”
卫伉鼓励他:“你害怕吃药啊?你们将军都不怕,大将军也不怕,从骠侯,你得向他们学习!”
赵破奴心道,我们将军每次吃药那个表情,可不像不怕。
卫伉自顾自写好方子,交给他:“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找我。”
赵破奴惊恐:“半个月?”
“你觉得太少了吗?”卫伉无辜地问他。
“够了够了!”赵破奴连忙将药方收好,“你去忙吧,大将军回来还得吃药,别耽误啊,我先走了!”
赵破奴跑得仿佛后边有鬼在追他,卫伉又没忍住,弯腰大笑了一阵,才去给他爹煎药。
卫青回来时,煎药的人又加上了一个卫登,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坐在矮凳上,卫登手中还拿了把小扇子,慢腾腾给煎药的小炉子扇火。
卫伉揭开盖看了看,转头道:“阿翁回来得正好,凉一凉就吃药吧。”
“欸?”因兄长之言,卫登诧异地回头,看见卫青站在那里,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笑道:“登儿在给阿翁煎药,真乖。”
卫登难得被父亲夸奖,一张小脸霎时红了:“是……阿翁,是兄长叫我过来的。”
卫青又看向卫伉:“伉儿也是个乖孩子。”
卫伉刚滤完药渣,闻言得意地抬抬下巴:“那还用说。”
卫青领着两个儿子回房,跟卫登说了会儿话,问问他的课业,待药凉好,他就让乳母带卫登回他母亲身边去。
看着他爹喝完药,卫伉及时递上漱口水:“登儿若是留下看到阿翁现在的表情,你的威武形象就要崩塌了。”
就算卫伉再斟酌,中药总是免不了苦味,卫青摆摆手,漱过口又吃了几块咸口的点心,方道:“这个方子比上一个苦。”
“为了治伤。”卫伉指指他爹的手臂。
卫青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还没好,还得喝。”卫伉斩钉截铁道。
卫青叹了口气。
卫伉笑了笑:“阿翁,陛下如何说的?”
“陛下什么都没说。”卫青唏嘘道,“但我看陛下是有些伤心了。”
卫伉倒了杯水递给他爹,随口道:“陛下伤心什么?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那他还怪天真的咧。
不说皇帝自己就经历过,就算没有,他难道没有看过史书吗?从公子申生到公子扶苏,为了那个位置,皇家互相算计你死我活的事向来屡见不鲜。
卫青道:“此事王夫人虽未参与,二殿下尚小,也与他无干,但确确实实是一场兄弟争端,日后几位殿下长大了,倘或兄弟当真相争,难保斗个你死我活,陛下思及此,自然伤心。”
卫伉心道,那他多虑了,汉武朝没有足以让史书记下的兄弟相争戏码,只有父子反目。
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伤心,现在的卫伉已经不能发表意见了。
以卫伉认识了解的皇帝,他在朝政上果决英明,私下还会有些文青,是个挺和蔼的长辈,所以他会伤心。但卫伉不能保证,这其中没有滤镜在作祟。
而史书上的汉武帝,他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卫伉不觉得他会伤心,因为他似乎很享受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
卫伉最终只灌了两杯水,没有回应他爹的这句话。
卫青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道:“此事是就此揭过,还是如何处置,全交由陛下决定,我们不必再说什么了。”
卫伉郑重点头。
都牵扯到皇帝的小老婆和儿子了,他们家身份又这么敏感,瞎掺和什么,还是少说少错吧。
……
宣室殿内,卫青退下后,刘彻坐在上位,盯着案上的几张纸发呆。
他相信卫青,即便他不会如廷尉府那样严加审讯,但他拿到手的结果,刘彻并不怀疑。
后宫之争,刘彻并不陌生。
先帝尚在时,薄皇后无子,先立长子刘荣为太子,后来薄皇后被废,先帝生病时曾向刘荣的母亲栗姬托付诸子,意在立栗姬为后,好让太子更加名正言顺,不想栗姬非但不答应,还出言不逊。
先帝本就不满意刘荣,由此愈发厌恶栗姬,彼时尚是王夫人的王太后暗中使人上书先帝,请立太子之母栗姬为后。
先帝大怒,他认为是栗姬迫不及待想上位,便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以此彻底断绝栗姬的念想。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最受先帝宠爱的王夫人成为皇后,刘彻成为了新的皇太子。
那时候刘彻尚且年少,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后来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只是当他成为皇帝后,似乎就将这些事淡忘了。
是因为他笃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他的后宫中吗?他认为他的后宫会妻妾和睦,兄弟友爱吗?至少眼下他所看到的,的确如此。
然而,水面风平浪静,水底却暗流涌动。
刘彻不想承认,他的确曾经这样自信。而事实证明,他不过是自大。
皇后失宠日久,可刘彻对她一直很满意,更不必说皇太子,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刘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第二个储君人选,即便后来最受他喜欢的王夫人生了刘闳。
王夫人从头到尾均不知情,只是她的家人自作主张。
刘彻相信吗?
他起身命令:“去漪兰殿。”
刘闳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大好,如今长到七岁,依旧病恹恹的,因为母亲受宠的缘故,他和父亲很亲近,一见到刘彻就欢快地跑上来要抱。
因为刘闳体弱,又非皇太子需要肩负重任,刘彻难免娇惯他几分,王夫人拉住他的手,宠溺地笑道:“这孩子,又忘了规矩。”
往常这时候刘彻已经将刘闳抱在怀里了,可这一次他一动不动,王夫人不明所以,只好先拉着刘闳行礼。
刘彻负手进殿坐下,王夫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她牵着儿子的手在刘彻身后进屋。
“陛下今日可是有烦心事?”王夫人近前柔声问道,“闳儿学了新文章,陛下可要听他诵读?”
刘彻招手叫刘闳站在自己眼前,端详着他的脸色:“闳儿身子弱,读书的事不要紧,别勒掯他。”
刘闳一听便笑道:“多谢阿翁。”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刘闳的脸:“去玩吧,日后想玩就玩,阿翁许你玩,旁人都不能再管着你。”
王夫人渐渐不笑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极为宠溺的话绝非是一个好的征兆。
皇太子的先生是饱学之士,侍读和属官都是勋贵公卿家的子弟,这是皇帝看重他,对他寄予厚望。
换到刘闳身上,皇帝却只让他好好玩,什么读书习武皆不是要紧事。
这些年来,王夫人渐渐看得明白,凭自己和儿子争不过皇后和长平侯府,可每每面对皇帝天差地别的对待,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不平。
生不逢时。
她只是晚了一步,她儿子更晚了一步。
刘闳被乳母带下去,王夫人再不想让皇帝看出来她的失望,还是没能遮掩住情绪。
刘彻察觉到她的颓丧,无动于衷地逗了会儿池中的鱼儿,忽然开口:“今日大将军来见朕了。”
王夫人听见他说话,急忙打起精神:“陛下今日见过大将军,必定为朝政所累,乐府新排了舞乐,陛下可要一赏?”
刘彻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瞧着她笑道:“好啊。”
在漪兰殿赏过乐用过膳,刘彻再回宣室殿时已经是午后,他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又下了一道命令:“宣廷尉。”
次日,王夫人的娘家兄弟们下了廷尉府的大狱,又一日后,廷尉至宣室殿上奏皇帝,告了他们欺男霸女、强夺民田、向上行贿……共十几条罪行。
深宫中的王夫人一无所知,她的母亲想要进宫见她,要她向皇帝求情,却连一句通传都得不到。
直到王家兄弟腰斩弃市后,王夫人才得以见到她母亲。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我求人往椒房殿通传,哭求多次就是无人应允,是皇后!”她母亲拉着王夫人哭嚎,“是皇后要害我们家!”
王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理智:“皇后不会,皇后向来不会刁难人,能让皇后都听不到阿母哭诉的,只能是……”她将话咽下去,没敢说完。
可是,皇帝为何突然降罪她母家人?王夫人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年陛下一直严刑峻法,她是知道的,可她母家兄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别说皇帝公卿,他们连寻常高官的面都见不上,能惹多大祸惊动廷尉?
她母亲拼命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皇后这会儿必然视你如眼中钉,你兄弟遭此横祸,就是她兄弟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王夫人听她母亲话音不对:“阿母为何如此说?大将军更没有必要针对我们家……”
在长平侯府面前,他们家连只蚂蚁都不如,卫青就算闲得没事做,也想不起来他们家。
“他记恨……他记恨我们啊!他还怕二殿下夺了太子的位置!你兄弟的门客想出了那妙计,你不是不知……”
王夫人听着她母亲的话,脸色骤然大变:“阿母!你们……你们竟然当真做了那蠢事!我说了不许!不许!”
她母亲吓了一跳:“你……你气什么,我们都是为了你和二殿下!你自己说的,若非前头有人挡路,椒房殿和太子宫就是你和闳儿的。如今你兄弟为你们母子丢了性命,你还置气……”
说着说着,她母亲又开始哇哇大哭。
王夫人不再劝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她想到了那天皇帝来漪兰殿时对刘闳说的话,原来……那并非皇帝的心血来潮。
这些年,王夫人荣宠不衰,皇帝后宫佳丽再多,从没有人能越过她,唯有皇后因礼法规矩在上,她越不过去……
王夫人惨淡一笑,是啊,她从来越不过皇后。
自己终究被这些年皇帝的宠爱迷昏了头,皇后再没有圣宠都是皇后,她和她的儿子,终究抵不过皇后和她的儿子。
“别哭了。”王夫人静静道,“阿母,你也别只怪我,他们如此卖力,除了为我和闳儿,难道没有自己艳羡长平侯府的缘故吗?”
她母亲收了声,半晌才嘟囔道:“都是陛下的小舅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的小舅子?皇后的母家人?长平侯府因此才得陛下看重吗?
不,是大司马大将军,是长平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冠军侯,是他们的赫赫军功,是年少便能兼任九卿之二,是宜春侯的许多利国利民之策……
他们却只看到了陛下的小舅子,如此狭隘,真是败得不冤。
……
卫青将王夫人兄弟的事回禀给皇帝后,紧接着王夫人兄弟被下狱,廷尉府得皇帝的命令,在回禀时也刻意避开了大将军,以免有人拿他的态度说事。
卫伉再次听到有关王夫人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他陪义姁去给二公主诊脉,恰逢二公主前日进宫向皇后问安,听她提了几句王夫人的事。
“王夫人病得厉害。”二公主说起来脸上满是不忍,“太医令去瞧过,皇后说也未曾见起色。”
义姁道:“王夫人乃是心病,若是她自己想不开,扁鹊在世也无用。”
义姁虽已不在宫中,但她现在见的人更多,像皇帝宠妃的兄弟被处死这种事,她早听许多人提起过。
二公主感慨道:“哪里这么容易就能想开呢?王夫人尚且年轻,二弟弟年岁又小,还是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卫伉没有说话。
对外,王夫人的兄弟们论罪当死,没有任何人提及他们为外甥谋夺储位的事。
对内,不知王夫人是否知道详情?没有证据,卫伉不妄断王夫人是否知道她兄弟们的打算。
只是,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皇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件事,即便是他宠妃的娘家人,也不能打储位的主意。
甚至,皇帝还看在卫青的面子上放过了李敢,即便他心里非常迁怒他,但因为卫青对李敢的许诺,他忍下了怒火,未曾治罪李敢。
皇帝毫不犹豫地偏爱皇太子和长平侯府,卫伉却因此感到不安,着实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可他看过史书,他何尝不清楚缘由,只是仍不禁又一次默默发问。
究竟为什么,皇帝和太子会走到那样的一个结局?
时间真的太残忍了。
它会将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它会让许多事再也无法挽回。
卫伉只能回望过去,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好在,他能伤春悲秋的时间不多,又一个秋天来临,卫伉既是少府卿又是大农令,工作成倍增加,这个还没有忙完,又有下一个找上门来。
更别提皇帝好像嫌他不够忙,还给卫伉安排了别的工作,关于煤,让他和御史大夫、廷尉府商议着定些律令。
挖煤是为了炼铁,但现在风声传了出去,既然煤能烧,也不是所有的煤都被朝廷发现了,民间就刮起了找煤的风,并且开始钻研煤的其他用法。
卫伉听完后,担心煤燃烧引起中毒的事,自此再无怨言,非常积极地参与了进去。
就这么忙着一路到了年底,霍去病仍旧没有回家,从他传回长安的消息可知,现在他正带人在西域那一带。
霍去病回到长安时是十月底,新年过去,皇帝在骊山离宫泡温泉打猎,霍去病直接去那里汇报工作。
霍去病这一次的工作完成的很圆满,匈奴臣服,西域几个不听话的小国被他收拾了一遍,西域都护府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只等皇帝具体安排了。
刘彻开怀不已,等霍去病歇了两日,就带上他与一干人等去打猎,然后……
李敢就被鹿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