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沟通 我不入。
九月的相府, 秋意已浸透了每一道游廊。甬道两侧的海棠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墙头传来,更显得这座府邸寂静得过了头。秦式微跟在霍嶂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想到她来过这里两次,算不上好回忆, 而今日是第三回 ,她作为客人, 正式登门。
她微微偏过头,张应殊落后她半步, 月白的衣摆被秋风拂起一角。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他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目光温润而笃定。
穿过第四道月洞门时, 另一个管事已候在游廊下,额角沁着细汗,见了霍嶂便快步迎上来, 压低声音禀道:“相爷, 榴花院那头还是不成。花匠们试了换土、调根、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叶子还是往下耷拉。今早一瞧,连树皮都开始发皱了。”
霍嶂脚步一顿, 瞬间拧起眉。
宁德全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说已去请城南苗圃的温师傅了, 下午便能到。
霍嶂让宁德全先带秦式微他们去正厅歇息。
秦式微没有动。她忽然开口问:“榴花树吗?”她顿了顿,“我能不能去看看?”
霍嶂回过头来看她,没有说话。他脸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 径直往榴花院的方向走了。
这便是准了。
榴花院里站了四五个花匠,个个愁眉不展。那株榴花树孤零零地立在庭中,满树浓绿的叶子已泛了黄,边缘打着卷,树皮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霍嶂问话时那几个花匠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缘故,只说是水土不服,又说今年秋风来得早,许是冻着了。霍嶂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宁德全在后头急得直朝花匠使眼色。
便在这时,张应殊忽然蹲下身去,拿指尖拨开树根处的浮土,又捏了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捻了捻,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站起身来,转向霍嶂。
“这株榴花,相爷可是从郢州青坪移来的?”
霍嶂微微一怔。“你如何知晓?”
张应殊:“我游历时曾路过青坪,见过当地特有的白瓣榴花。寻常榴花五月开花,青坪榴却要迟上数月,到盛夏才盛放,若养护得当花期可延至深秋。这株榴花的叶脉纹路与寻常品种不同,是青坪独有的宽叶种。”
他顿了顿,指着树根处那层泛白的浮土,又道:“青坪的土是酸性红壤,京师的土却偏碱。这株榴花在此地长了多年,靠的是相爷移栽时带来的原土。如今原土的肥力耗尽了,根系触到了底下的生土,便开始烧根。换不得土,越是换土,根系便越往深处扎,触到的生土便越多。”
“唯一的法子是在表层覆一层腐熟的松针土,慢慢往下渗,把碱土隔开。浇水的时辰也要改在傍晚,青坪的榴花不是不喜水,是不喜午后的日头把水蒸成热气熏着根。还有这树皮上的白霜,不是冻的,是碱霜。拿米醋兑水,稀稀地擦一遍,隔三日再擦一遍,便能褪了。”
他说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宁德全说记下来,照办。
宁德全忙不迭地掏出纸笔记下那些话,又打发小厮去寻松针土与米醋。霍嶂已转过身去,衣摆扫过石阶上的枯叶。
三人来到后院一间搭在水畔的竹亭里。亭子四面垂着半卷的竹帘,亭中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方棋盘并两盒棋子。秋风从水面上穿过来,把竹帘吹得轻轻叩着亭柱。霍嶂在棋盘前坐下,抬手示意秦式微入座。
“陪本相手谈一局。”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张应殊。他正望着亭外那间小小的茶寮,竹帘半卷,里头搁着红泥小炉与几样茶器。他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方才在院中见那株榴花,忽然想起还有一种煮法,配秋日的水正好,我去煮一壶来。”
她知道他是让他们单独说话,便点了点头,在霍嶂对面坐下,选了白子,先行。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霍嶂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忽然开了口。
“审了三日,只说她是为了太后不平,说武显太子死得蹊跷,旁的什么也不说。”他落下一子,抬起眼来看她,“她背后的人不简单。”
“自然不简单。”秦式微目光落在棋局上,认真了些,犹豫片刻,落下一子。
“太后应当同你说了许多。就没有想问本相的?”
秦式微的手在棋盒上方停了停。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有。我娘当初离开京城,真的是因为晁肃吗?”
霍嶂落下一子。竹帘被风拂起来又落回去,他在帘影明暗交替的那一瞬开了口。
“晁肃的事,我答应过你娘保他一命。我做到了。”
“做到了?”秦式微望着他,“太后同我说,晁肃的身份是你亲手捅出去的。追杀他的人也是你派的。”
霍嶂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几乎只是唇角动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晁肃的身份,是奚稷捅出去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临终前将东宫势力交到我手上,特意提了晁肃,他是卓家的人,须得防范。我当时以为不过是备一手以防万一。没想到奚稷病故之后,东宫安插在枢密院的旧人仍旧按他的吩咐行事。”他顿了一下,“身份泄露之后,京中想杀晁肃的人不止一拨。我若不动手,他连乱葬岗都到不了。我让人抢先截杀,再安排人替他收尸,对外报了个死讯。只有死人不会再被追杀。”
他抬起眼,看了秦式微一眼。“你娘只知道我的人动了手。”
秦式微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分明知道她在乎什么,为何不解释?”
“她不会信。”霍嶂的声音冷淡而笃定,“因为在她眼里,我早就不是什么可信之人了。”
秦式微怔了一瞬。“什么意思?”
霍嶂落下一子,“那几年为稳朝纲,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她有一个交情极深的好友,吏部侍郎沈恪,为几个被贬黜的官员说话,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那桩案子是我办的。”他抬起眼来,“她来求我,说沈恪无罪。我没有应。”
“沈恪当真无罪?”
“无罪。”霍嶂答得干脆,“但他必须死。当时圣人根基未稳,朝中反对圣人的人太多,沈恪不杀,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沈恪。我用一颗人头换了一年的太平。”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冷。“你明知他无罪,还是杀了他。”
“是。”霍嶂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杀的人多了。不缺这一个。”
秦式微嘲讽一声,“不愧是霍相。”
霍嶂同她对视,“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和你如今一样,都觉得我满手血腥。”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依旧冷硬如岩的脸,她忽然能体会到她娘的感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只是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而且按照时间推算,那个时候她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她。如果被霍嶂知道,他不会让她走,或许也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秦令华下定决心,要离开京城。
霍嶂没有理会她的话,忽然又开了口,搁在棋盘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说她嫁我是为了秦家。说她从未对我动过半分真心。”
秦式微望着他,带着嘲讽,“不然呢?该对你感激吗?”
他们这里的声音不算高,却还是引起了张应殊的注意,他提起煮好的茶走过来,给秦式微倒了一杯,随后站在了她的旁边。
在茶香之中,秦式微勉强压下怒意,“除了这些旧事,还有一件事想问相爷。相爷既然一直监视着太后,应当知晓五皇子的身世。”
霍嶂缓和好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自然。”
“那相爷打算如何处置他?”
霍嶂低头看棋局,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绞杀在一处,难解难分。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想如何处置?”
秦式微抬起眼来:“我能决定?”
“自然。只要你入了霍家族谱,成了本相的女儿。”
竹帘被风拂起来,亭中的光影晃了一晃。秦式微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倘若我不呢?”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望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却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你要拒绝本相?”
他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似乎有些人情味,可当他抬起眼来问出这句话时,他依旧是那个霍嶂。
是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无人敢直视的权臣,是那个一言便能定人生死、一语便能翻覆朝局的人。他可以把旧事摊开来给她看,却不容人拒绝他已经伸出的手。
秦式微感受到了那股压迫,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甚至涌起了一股更尖锐的抵抗。
“是。”她望着他,“我姓秦。是我娘替我取的名,是我娘替我选的姓。至于霍家——我不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霍爹知晓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