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意外 撞上。
“当初你娘还未与霍嶂分居, 曾回过侯府一趟。一家人用了顿饭,你娘却没怎么动筷子。那夜庄子上正好送来新鲜的鲥鱼,父亲特意吩咐厨房做成鱼丸汤。你娘素日最爱这一口, 那回却只用了两口便皱了眉,说鱼有些腥,搁下碗便不再动了。”秦韫素说到这里停了停, 抬起眼看向秦式微,“你如今该明白了。不是鱼腥, 是她有孕在身,闻不得腥。”
琼嬷嬷又言, 那日夜深后她本已歇下了,忽听得外头有极轻的动静。她披衣起身循声走去, 将要走近时便听见秦令华的声音先响起来:“嬷嬷, 是我。”
秦令华立在月洞门下,月色将她素色的衣袍映得微微发亮。她走过来牵住琼嬷嬷的手,两人一同在雪素斋阶前坐下了。
“娘子怎么了?”琼嬷嬷顺着她的手臂摸上去, 摸到她肩上披了件厚氅,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秦令华像是知道她在摸什么,温声道:“我如今已记得出门要带衣裳了。”
琼嬷嬷侧着耳朵听她的语气,总觉得那一贯张扬明艳的嗓音里藏着些不寻常的东西,便问道:“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忧?”
秦令华沉默了好一阵。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才极轻地开口:“我只是觉得, 事与愿违, 人难如意。”
琼嬷嬷听出她话音里的低沉,便宽慰道:“这世上的事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的。娘子素来洒脱,莫要把一时的事往心里去。”她还想再说什么,秦令华却忽然偏过头去, 拿帕子掩住嘴角。不是寻常的遮掩,倒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
琼嬷嬷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什么,便轻声问道:“娘子……可是有喜了?”
秦令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前几日让大夫来诊过,说是。”
琼嬷嬷心头一喜,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女子嫁了人子嗣便是头一位,老侯爷知道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秦令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月色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凤眸映得清清冷冷的,没有初为人母的欢喜,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思虑。“嬷嬷,此事你先不要同任何人说。很多事我要再想一想。”
琼嬷嬷愣了好一会儿,那双盲眼直直地朝着秦令华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理解,可她从不违拗秦令华。她只是叹了口气:“娘子既然想好了,老奴便当不知。”后来秦令华与霍相分居,琼嬷嬷心里又急又忧,每一回听到外头的流言都恨不能替她辩解,可她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
再后来秦令华离京,被除了族谱,从此音信全无。琼嬷嬷守着雪素斋一守便是十余年。直到那日,她听闻秦式微在霍府受伤,便再也坐不住了,霍相可是郡主之父,虎毒尚且不食子。
又知晓秦韫素回府,便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韫素看着着秦式微,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心疼。“她一个人把你生下来,一个人把你养大,从京城到溪头乡。”她说着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霍嶂呢?他做了什么?凭他来摘桃子?”
她骂了好几句,方才平复了些许。
“这件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提醒道:“京城流言传了这么些年,人人都说你娘红杏出墙,说你不知是谁的种。霍嶂听了这么些年,一个字也没驳过。他既认了这个流言,便是认了你并非他亲生。如今你忽然跑去告诉他,他若是信了,那便罢了。他若是不信呢?他那个多疑的性子,你也清楚,说不准一剑劈了你。”
秦式微默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还蛮有道理。”
说完这么多,秦韫素打了个哈欠,拿帕子掩住嘴角,倦意终于浮了上来。绍章帝虽让嫔妃轮流侍疾,可说到底他还是那个性子,忌惮这个,提防那个,旁的嫔妃去了也不过是在偏殿枯坐着,并不许近前。
她来回折腾了几个时辰,眼下只想补觉。她转身取了一只金盒,搁在秦式微面前。
“这是什么?”
“凤印。往皇后那里走一趟,替我送过去。”
秦韫素垂眸看着那金盒,想到绍章帝的吩咐,勾起嘲讽的笑,“正好我也落个清静。”
午后,秦式微带着孙姑姑出了章台宫。
孙姑姑这才在路上悄声解释,说原本六宫事务是娘娘在署理,可这回圣人遇刺静养,方皇后便借着侍疾的机会,说心疼娘娘身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拿回凤印,圣人也应下了。
秦式微听完,低声道:“皇后娘娘这一回倒是想得周全。”她自然不是夸。
孙姑姑自然也听出来了,只是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性子如初,这一回是被人点拨。”
秦式微稍稍挑眉:“哦?”她思忖了片刻,想起那位新入东宫的太子妃。“难不成是那位太子妃?”
“郡主说得是,正是方三娘子。”孙姑姑压低了声音,“这位太子妃入宫不过几日,倒是个极有心的人。”
长秋宫中,方皇后端坐于上首,着一身明黄宫装,九尾凤钗在鬓边纹丝不动,面上难得浮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仅停在唇角,并未漫入眼底。
她下首左右各设一席。左首坐的是太子妃方三娘子,海棠红宫装衬得她端秀明艳,却无半分张扬之色。秦式微曾听秦珺提起过这位方三娘子,说她自幼便有才名,聪敏机变,入主东宫不过短短时日,已把太子身边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后边立着的是陶念真,腹部已微微显怀,却并未落座,正亲手替太子妃斟茶。
秦式微入殿行了礼。方皇后叫了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便是明昭郡主了。”太子妃方三娘子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早听母后提起过,说郡主是个极有秀颖的人。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还沉静几分。”
秦式微微微屈膝还了半礼,依礼寒暄了几句,太子妃又问起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可好。几句闲话你来我往,殿中气氛倒也算融洽。
秦式微一一答了,末了才转身从孙姑姑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盒盖,双手呈上:“皇贵妃娘娘命臣女将凤印奉还皇后娘娘。娘娘说,皇后乃是中宫之主,凤印理当由皇后亲掌,这些时日不过是暂且代劳,还请皇后娘娘收回。”
方皇后命身边的嬷嬷接过锦盒,目光在那方凤印上停了一息,唇角压不住地微微扬起,开口时语调倒还算端得住:“皇贵妃有心了。这些时日确是辛劳了她,本宫自会在圣人面前替她分说。”
秦式微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方皇后将锦盒搁在手边的案上,目光重新落回秦式微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开口时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郡主眼见便要及笄了罢?女儿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年华最是经不起耽搁。听闻郡主至今尚未议亲,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倒可惜了。”
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母后说得是。只是郡主是皇贵妃娘娘的外甥女,这些事自有娘娘替她做主。再说郡主如今气度才学在京师闺秀中是一等一的,哪里愁什么议亲?母后也是一片慈心,替小辈操心得长远罢了。”
这番话既全了方皇后的体面,又不轻不重地把话头推了回去。方皇后似乎很是看重自己这位儿媳兼侄女,也没再继续。
秦式微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皇后娘娘有心。只是臣女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娘娘若是觉得臣女耽搁不起,不如去同皇贵妃娘娘商量。”
方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沿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这话是在拿秦韫素压她。秦韫素不过是个贵妃,她才是中宫皇后。可偏偏这个贵妃握着圣人的心,又握着太后的把柄,连凤印都是今日才还回来的。
方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喉间那口气几乎要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起眼,正对上太子妃递过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搁在茶盏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片刻之后,她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雍容的慈和,“说起来,太后娘娘前些日子还问起过你。上回在升平殿一见,太后便夸你有你娘年轻时的气度,很是喜欢你。太后这段时日寿康宫里也冷清,你难得进一回宫,便往寿康宫走一趟罢。太后见着你,定然高兴。”
秦式微垂着眼睫应了声是,面上不动声色。太后如今被变相禁足,阖宫上下都知晓,唯独装作不知。皇后让她去寿康宫,无非是想借她的眼看看那太后如今什么模样,又想借太后的嘴给她添些不痛快。
两边都是刀,皇后只负责把她往刀口上推。
秦式微只笑了笑,起身告辞。
太子妃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陶念真,含笑道:“听说良娣未入东宫前便与郡主是旧识了,倒也是巧。良娣替我送一送郡主吧。”陶念真应了声是,抚了抚微微显怀的小腹,朝秦式微走来。
秦式微不自觉地将脚步往旁边错开了些,始终与陶念真隔着一臂之距。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闪失,谁也说不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正殿远些,再无旁人,陶念真才扯起嘴角,开口时隐隐嘲讽:“郡主放心。我不会拿这个孩子害你。这是我的指望,我比谁都在意。”
秦式微侧过头看她。比起上一回相见,陶念真清瘦了些。“你变了许多。”
“谁都会变。”陶念真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宫门时她忽然开口问道:“姨母还好吗?”
秦式微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翟夫人。她说很好。陶念真便没有再问,只是站住了脚步,望着宫门外那一方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石地,没有再往前走。
因着日头大,回去挑了御花园那条道。秦式微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皇后那番话。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假山后骤然袭来。秦式微听见那声尖锐的呼啸时,箭矢已到了近前。她几乎是凭着上回在霍府挨过那一箭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侧身猛地一闪,同时一把拽住孙姑姑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那支箭擦着她肩侧的衣料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花坛泥土里,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上回在霍府,她没能躲开。这回她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孙姑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待站稳了身形,面上已是惊怒交加。她到底是章台宫里做了几十年掌事姑姑的人,当下便朝假山方向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凶!”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身量颀长,眉目舒朗,手里握着一张弓。他看见孙姑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几分歉然,快步走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孙嬷嬷受惊了。我在此处练弓,一时失手,不曾想有人经过。”他措辞客气,目光落在孙姑姑身侧的秦式微身上,停了一停,“这位倒是眼生。”
孙姑姑看清来人,面上那股子惊怒敛了大半,却并未如寻常宫人那般诚惶诚恐地请罪。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语调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持重:“五殿下言重了。老奴陪郡主从长秋宫出来,不想惊扰了殿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骨挺秀,目光清澈,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本该是极俊朗的长相。可他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肩头而非脸上,被人注视时便下意识地微微偏开视线,像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不与人正面对视。
要知道五皇子比六皇子只大半岁,眼下五皇子看上去却与太子一般。她想起秦韫素案头那些医案。缩骨散,抑筋丸。那些被灌了药的孩童若是停了药,骨骼便会在数月之内猛追这些年的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