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观戏 故人已诀
月夕佳节, 金风荐爽,丹桂香飘。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摆开了家宴,菜品比往年更丰富些,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鲈鱼羹,并几碟凉食如水晶脍、蜜渍梅子、莲房鱼包,林林总总摆满了席面。
按秦琢的话说, 这顿饭是祛祟祭月,须得热闹才好。秦韫素还特地从宫中赐下衣裳来, 月宫玉兔纹的秋香色褙子,袖口领口皆压着银线绣的桂枝纹, 每人一套,连最小的秦瑛都有。齐夫人给几个女孩子亲手戴上珊瑚环、珍珠花、同心续命丝, 秦琢自己抢了那支攒珠累丝金凤插在秦式微的发髻上, 美其名曰“压一压这满屋子的素淡”。
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齐夫人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笑道:“我年年都去看灯, 今年倒没什么兴致了。式微,你想去便去,街上热闹得很。”
秦式微应道:“好。”
齐夫人便看向秦琢,秦琢正拿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往嘴里送, 含含糊糊地道:“我也约好了, 正好一道出门。”
秦瑛听见了, 忙从椅子上滑下来,扯着秦琢的袖子道:“大姐姐,我也要去!”
秦涣虽没出声,却也放下了筷子, 望着这边。
秦琢当机立断,把秦瑛往秦淮的方向轻轻一推,又把秦涣往秦澜身边一塞,拍了拍手道:“当兄长的自当照顾弟妹,不然往后怎么娶媳妇?阿淮,你带阿瑛,阿澜,你带阿涣,就这么定了!”
连这由头都搬出来了,秦淮还能说什么?他苦笑着弯下腰,朝秦瑛伸出手去:“阿瑛,来,大哥牵你。”秦瑛高高兴兴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又回头朝秦涣做了个鬼脸。秦澜认命地叹了口气,替秦涣理了理衣领,低声道:“跟紧我,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众人便散开了。秦琢跟在秦式微后边,直到快至门口时秦式微忽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和阿姐有约?”
秦琢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道:“都是出门去嘛,我又没说要跟着你。”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张家在西北方向,别走错了。”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笑意更深,朝阶下扬了扬下巴,“倒也不用你专门去了。”
秦式微侧过头,便见张应殊等在阶下。今夜仍是那身月白直裰,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知站了多久。
秦琢识趣地告辞了,从那边走了。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张应殊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瞧。
秦式微想起在江南时每逢中秋人人都要簪桂,她方才在府里摘了一枝桂花,本来只是搁在袖中把玩的,此刻却忽然觉得这花应当簪在他身上才不算辜负。她从背后拿出那枝桂花,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歪过头,煞有介事地道:“我夜观星象,这花与公子有缘。便赠予公子吧。”
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枝头的花瓣还沾着夜露。他伸出手去接过来,没有簪在发间,只是极自然地握在手里,随即轻笑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清润干净:“本无缘,是多亏郡主才有了。”
秦式微也笑了,转过身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他,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公子怎么忽然来寻我?”
“府里做了些月饼,味道尚可。”张应殊走在她身侧,将食盒微微提了提,“想让郡主尝尝。”
秦式微这才看见那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细,边角处还刻着一小片竹叶纹。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缝隙间飘出来,她忍不住道:“拿着不嫌沉吗?”
“不沉。”
街上着实热闹。
中秋夜的朱雀大街与七夕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桂花香从巷头飘到巷尾。戏班子在街边搭了台子,唱南戏的、演杂剧的、耍百戏的,锣鼓声此起彼伏。
有一队走火龙的队伍正从街心穿过,龙身足有七十余米,用珍珠草扎成三十二节,每一节都插满了长寿香,由数十个青壮小伙子扛着,香火明灭之间,整条龙在人群里盘旋飞舞,像是一条真正的火龙从九天之上跃了下来。桥上还有不少作嫦娥打扮的年轻娘子们,裙带飘飘,结伴行过桥去。
秦式微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偏过头问张应殊:“公子之前可曾来看过?”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过。”张应殊望着那队渐渐远去的火龙,“后来也带相歌来过一回。她那时还小,说要看龙的眼睛。”
秦式微望着他被灯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弯起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那之后呢?可曾再来过?”
张应殊收回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被街上的灯火映得亮亮的,嗓音轻缓如月下溪水:“不曾。”他顿了顿,“今夜,是头一回。”又顿了顿,“和郡主。”
秦式微莫名觉得是自己被戏弄了,忍住没去摸隐约发烫的脸,“……不许说话了!”
有几个提着桔灯的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嬉笑着从秦式微身侧跑过,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她身上。
张应殊伸手虚虚一拦,等那几个小童跑远了,才收回手,对她说:“走我前面吧。”
秦式微闻言便走到他前头。他在后面跟着,她只要微微侧过脸便能看见他月白的衣角在人群缝隙里时隐时现。
她又看见一个老妇人支的小摊子,似是卖什么饮品的,便走过去。老妇人抬头朝她笑:“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碗桂浆?老妇人自己熬的,解渴又解腻。”
秦式微要了两碗,两人便就着小摊旁的矮桌坐下来。桂浆盛在粗瓷碗里,颜色澄黄透亮,入口清甜,还加了几颗酸梅,微微的酸意把桂花香衬得愈发清新。
饮了两口,目光便落在张应殊手边那只食盒上,后者把食盒打开,推到桌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月饼,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捏成了兔子形状,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每一只都捏得不一样,有趴着的,有蹲着的,有歪着脑袋的,憨态可掬。
她捻了一只咬开,是五仁馅的。其实她不太喜欢五仁月饼,总觉得里头的青红丝甜得发腻。可这一块不同,瓜子仁和核桃仁都烘得恰到好处,糖渍的青梅和桂花替了青红丝,甜味清正,酥皮层层叠叠地化在嘴里,竟意外地合口。
几下吃完了又拿了一只,这次掰开来,馅心是枣泥的,磨得极细,隐隐还有一股极淡的陈皮香。她忽然起了兴致,倒不是饿,只是觉得这每一只都不一样,有拆盲盒的乐趣。她伸手打算再拿第三只,食盒却被人轻轻移开了。
“不好贪多。”张应殊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他猜到她是在家宴上用了饭才出门的,起身走到老妇人跟前不知说了什么,老妇人笑着连连点头,说无妨无妨,有的是。他便提了一盏粗瓷茶壶回来,替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秦式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极寻常的粗茶,入口有些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口中月饼的甜腻。她正要抬眼同他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望过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穿得是打了补丁的衣裳,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准确来说,是看那只食盒。
老妇人也看见了他,忙招手道:“小喜,过来,婆婆给你喝浆水。”那小童便也不怕生,笑嘻嘻地走过来。
老妇人给他倒了半碗桂浆,他捧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眼睛却还是黏在食盒上。老妇人叹了口气,对秦式微解释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小时候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他爹走得早,娘又改嫁了,家里只剩一个瞎了眼的奶奶。街坊们时不时接济他一碗饭,他便在这条街上晃荡着长大。不过他不会伤人的,就是嘴馋了些,看见吃的便挪不动步。”
秦式微听着,莞尔一笑,却是对着张应殊道:“等我一会儿。”她起身朝对面的点心铺子走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大包油纸包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件干净小袄。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弯下腰看着小喜,拆开其中一包,露出又白又胖的糕点。她拿了一块递给他,小喜一把抢过塞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冲她笑。秦式微又拿了一块递过去,然后把油纸封好,也学着方才有人移开食盒时的模样,将糕点包往自己手边挪了挪,一本正经地道:“不要多吃。”
小喜人小又不知事,秦式微把衣裳和另一包糕点一并交给老妇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喜的手,让孩子给秦式微道谢。小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秦式微摇摇头说无事。
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几分。秦式微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唇角道:“我不是个大方的人。至少……”她顿了顿,“你亲手做的,我不想分给旁人。”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那月饼是自己做的。她那么聪明的人,大约是从兔子耳朵那歪歪扭扭的弧度猜到的。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
这回出来秦式微打定主意要去看赛百戏的。她早早就打听到了,今年赛百戏的班子就搭在益丰楼下。她早早定了二楼临窗的雅间,位置极好,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可她也没想到人会这般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她仗着学过几招的身法从人缝里钻过去,张应殊跟在她身后,手臂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肩侧,替她挡开了好几回挤过来的人潮。
好不容易挤进益丰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她推开雅间的门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跨进门时,她忍不住往对面看了一眼,要是她没记错,上回霍嶂就是在那间,窗闭着,里头没有灯火透出来,不知今日是空着还是有人。
她收回目光,落了座。
楼下赛百戏已经开场了。头一个叫担幢,一个精瘦的少年郎立在台中央,双手托起一根数丈高的竹竿,竿顶悬着一面彩旗,旗上绣着赛百戏三个大字。他将竹竿从掌心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下巴,最后竟以牙齿顶起高竿,做了好几个令人咋舌的高难动作。
台下叫好声震天,秦式微也看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接着上场的是一对兄妹,哥哥翻着跟斗,妹妹在哥哥的肩头倒立,一高一低,一静一动,身法干净利落,博得满堂彩。
最后的压轴是一出南戏。锣鼓声渐息,台上的灯火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照着空荡荡的戏台。然后从幕布后头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红衣红裙,裙幅曳地,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微微抬起下颌,开口念了一句念白。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秦式微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她望着台上那个红衣红裙的身影,那角儿的身段不像她娘,眉眼也不像她娘,可那一句念白从她嘴里出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便是她娘念过的那句诗。
她想到秦令华念这句诗的神情,唇角弯着,像在念一句极寻常的话,又像在念一个压了许多年的秘密。
台上唱的是,一位女侠仗剑天涯,无意间惹了一个冤家。两人也曾心意相通,也曾月下对酌,可后来横了国仇家恨,隔了世事翻覆,终究走到了诀别那一步。女侠站在雪地里,眼眶红透了却偏不肯让泪落下来,只拿剑尖指着他,说——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我要一株花做聘。那花无叶无枝,无根无土,遇雪便开,逢春即败。你能寻来,我便嫁你。
那冤家当了真。他翻山越岭,寻了整整三年。直到第四年立冬,他在一座荒山的石缝里看见了一株从没见过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如红榴,孤零零地开在漫天大雪里,无叶无枝,无根无土。他捧着花跪在雪地里,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可等他赶到她面前时,已是山河破碎,故人陌路。最后一折,是他独自坐在高堂之上,官服加身,满堂宾客,把那一株早已枯萎的花搁在案角,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起酒盏。
那戏子的水袖在孤灯下翻飞如蝶,唱腔清越,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