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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42章 酒铺 天下可怜有

野阿陀 · 穿越小说 · 766 KB · 2026-08-18 19:12:09

第42章 酒铺 天下可怜有

  秦式微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师辞的话。

  “武显太子教的功夫。”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娘站在榴花树底下, 穿一身烧得人眼睛发疼的红衣,手里拎着一坛酒,朝她笑。她追上去想问, 她娘便往后退,退着退着便不见了。只剩满树的榴花落下来, 落在她肩头上,伸手去拈, 却化成了一撮灰。

  天蒙蒙亮时她便醒了。眼下青黑一片,用凉水敷了半晌也没能消下去。千兰端着早膳进来时,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 月白的素服,只是眼底那两抹青色藏不住。

  “娘子昨夜没歇好?”千兰放下托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秦式微揉了揉额角, 没有多说。用了一碗粳米粥, 又用了半块山药枣泥糕,便起身往外走。千兰要跟,她摆了摆手。

  天色还早,甬道上的青石板被晨露濡得微湿, 踩上去软软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夜, 积了薄薄一层, 还没来得及扫。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府邸最深处的那条小径走。

  进了小院子,秦式微在画像前站了片刻,随即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 在长明烛上点燃了,吹灭明火,她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不然您也给我托个梦。”她望着画上那双凤眸,抱怨道,“再交代一些还有什么恩怨。免得我犯到人家手里。”

  画上的人只是笑。

  秦式微把带来的酒放在香案上。酒是寻常的青梅酒,不算顶好,胜在清冽。她退后半步,又看了那幅画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秦正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葛布,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子是粗陶的,没有封泥,只拿一块蓝布扎着口,布边上沾着些许陈年的酒渍。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脚步顿了一下,面上那一贯的肃然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四目相对。秦正泽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香案上,在那坛青梅酒上停了停。

  “你娘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斟酌过的犹疑,“如今喜欢喝什么酒?”

  秦式微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粗陶坛子。坛身上没有贴红纸,没有写酒名,是自家酿制才会用的器物。她收回目光,答道:“都喝的。”

  秦正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酒坛,低声道:“是吗。”

  一阵晨风穿过院门,拂起他藏青袍子的衣角。秦式微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酒香。熟黍的甜、老曲的霉、陈窖的土腥,三种味道被年岁揉在一处,最后化出一点乌梅似的微酸和桂花似的清甜。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隔年春吗?”

  秦正泽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讶异:“是。你怎么知晓?”

  乍一闻隔年春。

  秦正泽亦是觉得万般滋味。

  秦式微望着那只粗陶酒坛,晨光落在坛身上,把陶土粗糙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我娘她念叨过这酒。”她叹了口气,“说是隔年春,乃是人间仙品。”

  其实不止是念叨。

  有一年冬日,溪头乡下了大雪。她那年约莫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看雪,她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最后半坛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喝醉了便抱着她不肯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乖女,去给娘买隔年春。秦式微不愿出门,她娘就说不吃晚食了,要把自己饿死!

  秦式微那时还小,当真了。她扒开床底下藏着的钱匣子,把自己穿成一团毛球,把铜板揣进怀里,踩着雪搭了驴车到县里。城里的酒铺一间一间地问,没有一家卖隔年春的。可没有一家有。天黑时她才垂头丧气往回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她娘乱着头发,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拎着一根竹条。

  她还没说话,她娘就冲到面前,秦式微赶紧提醒她:“你让我去买的。”她娘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竹条往身后一扔,说——哎呀,娘喝醉了嘛。

  为了赔罪,当天晚上便宰了院子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结果那只鸡,大半都被好胃口的秦令华吃了,只给她留了两只鸡腿和两勺汤。

  她捧着碗,看着对面啃鸡翅膀啃得满嘴油的娘,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

  后来夜再深一些,她娘抱着她坐在火塘边。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起来。秦令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开始给她讲隔年春有多好喝。

  说那酒倒在粗瓷碗里,酒花细密得像碎银子。说第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酸到喉间,可之后便是暖烘烘的甜和火,烧得人浑身都热起来,那是她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如今秦式微站在秦家祠堂后的小院里,面前是提着隔年春的二舅父。晨风把酒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像当年火塘边她娘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些话,隔了这么多年的光阴,终于落到了她鼻尖。

  信了一半。

  不过她娘说得天花乱坠,她倒要尝尝这酒是不是真有那般好。她的目光往那只粗陶坛子上飘了又飘,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秦正泽看着她。这张脸与秦令华只有两分像,可此刻她盯着酒坛子的眼神——那种理直气壮的、毫不遮掩的“我想要”的眼神——与当年秦令华从他手里抢酒盏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把酒坛子往身后挪了挪。

  “听你舅母说,你近日的课业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是那副肃然的调子,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握着那只酒坛子的系绳,握得紧紧的。

  秦式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眼底的青黑还没消,笑起来时便显得有些狡黠。“是舅母教得好。二舅父若是想嘉奖我——”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飘,“让我尝尝这酒便可。”

  秦正泽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他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极要紧的事。

  “……拿酒盏来。”

  片刻后,秦式微看着面前那只酒盏。盏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酒液,不足半个指节深,刚刚够润湿舌尖。

  她抬起眼,看着秦正泽。

  秦正泽面不改色。“我也只有这一坛。少些喝。”

  行吧。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液入喉的那一瞬,她眼睛一亮。

  她娘还没有骗她。

  味道极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秦正泽手里那只粗陶坛子。秦正泽正把酒坛往身后藏,动作看上去自然得很——一只手背在身后,宽袖垂下来遮住了坛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肃然的神色。

  秦式微默默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看上去很像是贪酒喝的人吗?

  ……

  “给我再来半杯吧。”

  她又磨了许久。秦正泽被她磨得眉心那道竖纹都快拧成了川字,终于又给她斟了半杯。这一回比方才还要浅些,酒液刚刚没过盏底,晃一晃便见了底。

  “再不能多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律令。

  秦式微端起酒盏,这一回没有急着饮。她拿指尖贴着盏壁。

  “这酒可还能再得?”她问。

  秦正泽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看着香案上那幅画,画上的红衣女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像是在嘲笑他藏酒藏得那般小气。

  “应是不能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酒是我一位故友所酿。此人早已去世,方子也没有传下来。我在家中存了几坛,喝一坛便少一坛。”

  秦式微看着那只粗陶坛子。

  如此好酒。失传了,真是可惜。

  ——

  入了五月二十,梁映荷的铺子终于开了张。

  铺面在东市,位置不算最热闹的那一截,却也离得不远,拐过街角便是卖绸缎与香粉的几家老字号,来来往往的女眷极多。

  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写着“映月坊”三个字,是梁映荷自己起的名字,说既是酒铺,取个“月”字应景,又暗合了自己的名字。左右楹联各题一句:“酿花成露,汲泉为酒;邀月入樽,与君同醉。”字是请人写的,算不上名家手笔,胜在清秀端正。

  秦式微带着泉生下马车时,便见铺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眷。有梳着堕马髻的年轻妇人,有戴着帷帽的闺秀,也有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食盒在门口排队。

  铺子里头的陈设也与寻常酒铺不同,没有黑漆漆的柜台和半人高的酒坛,倒是摆了几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铺着藕荷色的桌巾,每桌一只细颈瓷瓶,插着时令的凤仙与茉莉。靠墙的架子上,酒坛子不是贴着红纸写“五年陈酿”,而是挂着小巧的竹牌——桂花酿、梅子酒、玫瑰清露、松醪、竹叶春,每一个名字都用簪花小楷写就,系在一截麻绳上,晃晃悠悠的。

  梁映荷正站在柜台后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头发挽成利落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大约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正给一个穿藕粉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介绍酒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盏,语速不疾不徐,面上带着三分笑。

  “这坛桂花酿用的是去年秋日头茬的金桂,糯米是衢州产的,粒粒饱满。娘子闻闻这香气——是不是比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酒多了几分清甜?那便是发酵时日掐得准,早了则淡,晚了则腻。这分寸急不得的。”

  那年轻妇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当即让丫鬟掏银子买了一小坛。梁映荷收了银钱,让伙计把酒坛用油纸细细包好,又附了一张写着饮用与贮藏法子的花笺塞进包袱里,方才抬起头来,朝秦式微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看她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大掌柜的架势。

  秦式微在角落里寻了张空桌坐下。泉生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芝麻糖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一进门便朝架子上那些挂着竹牌的酒坛子张望。梁映荷迎上去,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引到了里间——里间摆的是几坛“珍酿”,价钱比外头贵出一截,可那两个妇人连价都没怎么讲,一人抱了两坛走。

  难怪生意这般好,上回梁映荷同她说那活菩萨姓周时,自己也是讶然。

  这些时日学世家族谱,周家是京中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嫡支庶支加起来,光是这一辈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有七八位,更不用说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娶了周家女儿的世家更是遍布朝野,姻亲网络盘根错节。

  梁映荷的铺子能在世家女眷中传得这般快——周家的姐妹姑嫂,便是京师贵族女眷圈子里最好的一阵风。今日出门前,齐夫人和秦珺还特意交代她带两瓶回去。

  她正想着,忽听泉生唤了一声。

  “是张先生!”

  秦式微抬起头。铺子门口站了三个人。

  张应殊走在最前头,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竹青的荷包在腰间微微晃着。翟堰落后半步,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目利落。计子陵照旧摇着折扇,跟在最后面。三人是约好了一同来瞧周缙之的铺子。

  翟堰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随即便走上前来,他在秦式微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翟公子。”秦式微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翟堰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泉生身上。泉生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嘴角沾着几粒芝麻。翟堰迟疑了一下:“这是你阿弟?”

  秦式微摇头。“是我侄儿。”

  侄儿?翟堰怔了一瞬。秦家其他娘子出嫁了?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侄儿是从哪里论的,泉生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走到张应殊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清脆脆的。

  “张先生。”

  张应殊垂眼看他。这孩子比离京时长高了不少,当时在船上时只到膝,如今已经能利落地行礼了。他微微颔首:“你长高了不少。”

  泉生在船上的日子里便极崇拜张应殊。此刻张先生只说了六个字,他整个人都跟着亮堂了起来,话也忍不住多了起来。他站得端端正正,仰着脸把自己进家学之后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挑要紧的一桩一桩说给张先生听。说到夫子夸他“算学有天分”时,耳根微微泛红,语气里却压着小小的得意。

  张应殊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便一一指点,哪本书该细读,哪本书只需略览,算学上有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他拿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几道算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泉生一个人听清楚。泉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式微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翟堰没有看张应殊。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她看张应殊时,便是这样的笑,自然而然的、像在看一个相熟了许久的人。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下去,重新抬起头来。

  “我过几日便及冠了。家母说,若郡主得空,想请你过府观礼。”他的声音顿了顿,“不知郡主是否方便。”

  秦式微收回目光。翟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想起翟母,还是暗叹口气。

  “好。到时我随舅母一同过去。”

  翟堰的眼角松动了一瞬。他还想说什么,计子陵的扇子已经摇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这酒铺颇为别致。”他摇着扇子,目光从花梨木小圆桌转到细颈瓷瓶里的凤仙花,又转到柜台后头那排挂着竹牌的酒坛子上,赞叹道,“东市开了这些年的酒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布置的。”

  他正说着,梁映荷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她额上的汗还没擦,秋香色的褙子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她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朝秦式微这边走过来——

  “娘!”

  泉生转过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梁映荷还没来得及应,便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门口炸了开来:“娘?!”

  周缙之跨进门槛,一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今日生意忙,他担忧梁映荷忙得歇不了脚,给其余友人送完酒,急急脱身,便赶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泉生仰着脸,对着梁映荷喊了一声娘。他险些没晕过去,目光在泉生和梁映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泉生,又指向梁映荷。

  “他——他是你儿?!”

  梁映荷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唤我娘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娘,这才是我乖儿。”她拍了拍泉生的小脑瓜。

  周缙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泉生——年纪对得上,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梁映荷,可又不是全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之前……你不是同我坦白了吗?”

  “我坦白了啊。”梁映荷愈发莫名其妙,“我不是说我夫家亡故,带着孩子来投亲吗?”

  周缙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是坦白了!

  却是在那夜之后,他正心神慌乱,只听进了前半句——夫家亡故。

  而且她在他面前从不提这孩子的来历,他也不好问,只当是——只当是她随意编来诳他的。如今这孩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口齿伶俐,还会背书,管张应殊叫先生。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看看周缙之,又看看翟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映月坊,确实比劳什子赏花宴还要热闹些。他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伸手拍了拍周缙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天下可怜有情人。偏偏今日聚在这酒铺子里的,还皆是他好友。

  作者有话说:

  计:拍完他的拍你的,都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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