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晋江文学城
回到驻地,姜晔就发现韩景沉有点不对劲。
“唉,韩阎……韩队是怎么回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二中队的吴泽撞了撞姜晔的胳膊。
“什么怎么回事?”姜晔瞟他一眼。
“这几天射击训练的时候,我看咱们韩队一直冷着个脸。”
他们平时也是要进行射击训练的,上机还要随身携带自卫手|枪,万一战机遇到事故,跳伞在原始森林里,可以作为防身利器。
这几天训练的项目就是多目标速射,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圈,累得半死不活的之后,还要在一分钟内打完30发子弹,其中还包括换弹匣的时间。
大部分人都命中了25发以上,这个成绩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结果,韩阎王站在台阶上,戴着军帽,神色严峻扫视一圈,连个头都没点。
几个中队长一看这情况,立即把跑得慢的几个和打靶差的几个,臭骂了一顿。
骂他们孬种,废物,就为了这点成绩沾沾自喜,嘚瑟了是吧?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区比比,压根不够看!
一群人年轻气盛的被打击得不轻,那点骄傲劲儿,刚像是小火苗一样窜出来,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噗噗,灭了。
有两个刺头不服气,废物?他们怎么废物了?这个成绩拿到全军去比,也是排得上号的,就不知死活地提出挑战。
结果可想而知,直接被韩阎王虐得灰头土脸,开始怀疑人生。
吴泽上一次可是领教过韩阎王发火的,可不敢出这个头,就在旁边安静如鸡地看热闹,不得不说,他们韩阎王训练严格归严格,但也是自身素质过硬,所有项目都是速度最快,动作最标准。
特别是最后打靶的时候,好家伙,跟对着敌人撒气似的,眨眼间一排靶子全部打倒。
但吴泽觉得,韩阎王那目光沉静,一脸严肃的样子,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绝对不是色厉内荏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大热天的,他看着都觉得冷嗖嗖的。
之后,韩阎王说加训的时候,所有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吴泽总觉得,韩阎王的心里就像憋着一股火,风平浪静下是暗流涌动,只不过他强压着,没表现出来。
姜晔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可不敢问,更不敢说,含糊地说:“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马上到辽宁演习了,估计是为这个烦心。”
“得了,咱们韩队演习这么多次了,哪次不淡定?怎么可能这一次突然就有压力了?”吴泽说。
姜晔:“不是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吴泽也想不通,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嘀咕道:“我看韩队的样子,跟阴阳不调似的,要不是知道韩队一直没对象,我都要以为他也被对象甩了。”
姜晔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吴泽这小子,直觉也太准了,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更惨的是,沉哥对象都还没处上呢,就失恋了。
而且,他也的确憋着火,倒不是生别人的气,而是马上要去演习了,他还在和裴曼宁闹别扭。
他这几天心情能好才怪。
像是沉哥这样的天之骄子,韩家虽说没把他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没让他吃过什么苦头的,就连韩家动荡那两年,他也凭本事自己奔了出路,可以说活了二十几年,有过坎坷,但绝对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从来都跟个大少爷似的一个人,脾气那叫一个冷傲骄矜,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还不是因为他马上要去演习,一去就是一两个月,而裴同志身边,还有一个姓宋的虎视眈眈,他能不急吗?爱上一个人,管你什么天之骄子,多么自信自傲,不把人看在眼里,都要患得患失。
姜晔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这是韩景沉的私事,他不会乱说。
他咳了一声,扒拉一口饭,掩饰道:“怎么可能,沉哥哪里来的对象?你别以为你被对象抛弃了,看谁都像是被对象抛弃了。”
……
自从五一节过之后,裴曼宁几乎就没再去过宋家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宋红均是个很合适的对象,不过,那些话只是故意说来诈韩景沉的。
她根本没有心情和任何人处对象。
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不要和宋红均走得太近。
她没有去宋家,但宋红均早上骑车上班的时候,还是把宋爷爷修复好的绢画,顺路带了过来。
“裴同志,画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这么快?”
“爷爷说,作画的人虽然不是名家,但这幅画用的丝帛很珍贵,他修复古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丝帛,你以后得好好收藏。”说到这里,宋红均顿了一下,本来,宋爷爷觉得很有研究价值的,但考虑到裴曼宁说过这幅画对她很重要,他也做不出来横刀夺爱的事,眼不见心不烦,只能让宋红均给她送回来了。
“谢谢,我会保存好的。”裴曼宁赶紧接过盒子,虽然现在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抄家了,但这些可能被当成封资修的东西,她还是得藏好,“对了,宋同志,你手上的伤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他的手有一些挫伤,修养了这些天,已经可以去上班了,只不过有时候动作幅度过大,还是有点轻微的疼。
“那就好,宋爷爷呢?腿好些没有?”
宋红均点点头,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嗯,用你教的办法泡脚很有用。”
“我这里还有一些草药,都是院子里种的,不值钱,管用的话,我再给宋爷爷一些。”
裴家收藏的方子不少,其中不乏宫廷秘方,还有御医传下来的方子,加上用灵溪水浇灌出来的药材,比普通药材药性更好,泡了几个月,老爷子腿痛的毛病改善了不少。
“那就麻烦你了,裴同志,”顿了顿,宋红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可以的话,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我可以给你钱。”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首都那边一直想把爷爷调过去,现在粮油关系都转过去了,以后估计不回来了,我想让他多带一些去,那边气候和这里不一样,我担心换季的时候,他老毛病又犯了。”
裴曼宁一愣,“调去首都?”
“嗯。”
“那宋同志你呢?”
“我的工作关系暂时还调不过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看能不能申请调过去,那……裴同志,我就先去上班了。”
匆匆地和裴曼宁说了几句话,宋红均看了一眼手表,和裴曼宁告了别,就骑车离开了。
看着宋红均清隽挺拔的背影,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衬衣,裴曼宁有时候都在想,宋红均对她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温和,礼貌,坦然,既不过度热情,也不疏离。
有时候,她都在怀疑,她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这样故意疏远宋红均,倒显得她很小气似的。
很快,裴曼宁把这些事抛到脑后。
她每天要忙的事多着呢,既要看书、画稿子,又要修复字画,还要打理须弥界,把一些吃不完的水果做成果脯和果酱。
直到半个月以后,她忽然接到韩景沉的电话。
听到通知,让裴曼宁去邮局接电话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年头,一般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最多就是写信或者发电报。
她一路琢磨着韩景沉怎么了,跑到了邮局,等了没一会儿,电话才又重新打过来。
工作人员把电话递给她。
“喂?”裴曼宁接过电话,小声开口。
细弱的电流声从扩音筒里传出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裴曼宁。”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听到韩景沉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听到不一样,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低沉的嗓音都柔和了一些,就像溪水潺潺流过。
裴曼宁耳朵都有些发麻,她微微敛眸,站在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画圈,“嗯?有什么事吗?”
韩景沉言简意赅:“我马上要离开南京一段时间。”
“哦。”裴曼宁的声音既不像是低落,也不像是惊讶,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联系不上我,可以打电话到部队,会有人出面帮你,公安局那边,我托了朋友帮你找人,如果有消息,会立即通知你,还有,平时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联系郑庚,他认识的人广……”
韩景沉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的通讯室,通讯兵坐在旁边,低头整理东西,一副该干什么干什么的表情,其实心里都快好奇死了。
韩队这是和谁打电话啊?
怎么隐隐约约听着像是个女同志呢?而且,八成还是个年轻女同志,腔调软侬,带着南方女子的甜糯。
就是态度好像有点冷淡?
还有他们韩队,说话的时候,脸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凌厉?语气哪里还有平时的冷漠?居然婆婆妈妈地站在那儿唠叨半天,连语气都比往常温柔。
见鬼了!
这个词居然能和韩队沾边?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韩景沉说。
裴曼宁:“嗯。”
裴曼宁说话这么惜字如金,明显态度敷衍,韩景沉皱起剑眉:“你怎么不问我去哪里?去多久?”
裴曼宁:“你能说吗?”
“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
裴曼宁:“……”那不就得了。
韩景沉无非是想多听听她说话,哪怕是礼貌性的关心,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的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裴曼宁也没有再开口。
细细的电流声,流淌在耳际,过了一会儿,裴曼宁打破了安静:“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挂了。”
“等等!”韩景沉叫住她。
想到她平时爱四处乱跑,心律失常的毛病又是个不定时炸弹,这次离开这么久,韩景沉哪儿哪儿都不放心,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平时注意身体,不许去危险的地方,还有……不许和男同志单独相处太久。”
裴曼宁抿了抿嘴,她都没同意和他处对象呢,管得这么宽。
“听到没有?说话!”
裴曼宁不想他出任务的时候分心,再怎么样,她都希望他平安回来,“听到了。”
韩景沉捏着电话,听着她软糯的嗓音,还有轻盈的呼吸,再怎么不舍,时间紧急,还是要挂了,挂电话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平时要干嘛,时间和去向也从来不透露,裴曼宁也从来不过问,不过,这一次韩景沉还这么郑重其事的打电话来,还这么不放心,裴曼宁也能猜到,他要去的地方比较远,时间也比较久。
这让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韩景沉这人性格是非常强势的,还有点固执,要是步步紧逼起来,裴曼宁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正好他这段时间离开南京,她可以再逃避一段时间。
逃避虽然没用,但是很舒服。
之后的一个月,裴曼宁和韩景沉没再联系,这也是常态,韩景沉要么在部队里面,要么在执行任务,一两个月联系不上人都正常,一两年没有假期也不奇怪。
不过,这个世界的事,总是不按照人的预估进行。
可笑的事,她兀自整整纠结了一个月,等韩景沉回来的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那天,裴曼宁如往常一样,上午去邮局寄完画稿回来,在旧货商店淘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到废品站掏一些便宜的、没看过的书。
下午,打理完须弥界,就开始慢慢地修复书画。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小川。
自从五一过后,小川就更喜欢往她这里跑,每天放学回来,就到裴曼宁这儿来玩,有时候还会带上小伙伴,尤其是喜欢和威风凛凛的子弹一起玩。
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她给院子浇浇花,拔草,除虫,裴曼宁都会送他们一些零食。
打开门,出乎意料的,看到的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个子很高,笑着挥手,用蹩脚的中文打招呼,“嗨,泥好,裴同……”
“砰!”裴曼宁赶紧把门关上。
这个外国人是怎么找到她家里的?上一次他在公园里,拉住她的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她都已经快把这件事忘记了,这人为什么突然找上门?
想了想,不对劲,他竟然知道她姓裴?
而且,这人既然锲而不舍地找上门来,不打发走,以后岂不是麻烦?
再加上子弹和白犽都在身边,裴曼宁又把门打开。
金发碧眼的男人礼貌地站在门外,笑容依旧,挥挥手,“嗨,泥好,我是乔恩……”
裴曼宁有些不解,还是礼貌地回应:“嗯,你好,乔恩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乔恩的中文纯粹是现学现卖,总共就会三句,“嗨”,“泥好”,“我是乔恩”,而且,他其实不太听得懂中文,完全听不懂裴曼宁说什么。
“乔恩。”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腔调慵懒。
这声音……
裴曼宁心头剧震,骤然转头,就看到一张俊美却不女气的脸,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高很高,双腿修长,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因为太吃惊,裴曼宁张了张唇,才发现自己喉咙被堵住了一样,有点失声,好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见她这幅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宁砚有些好笑。
见男人走过来,乔恩很高兴,叽里呱啦地说一通:“看,我就说这里有个女孩和你长得很像,你还不相信,这下你该相信了吧?真是不可思议,你们长得这么像,但是你看起来很男人,她看起来很女人。”
跟着宁砚走过来的公安听不懂这位老外的语言,他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外国人,听组织上说,这个老外是访华团的成员之一,必须慎重对待,等乔恩说完,推了推旁边的翻译人员,让赶紧给人家翻译。
结果听老外说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他只好咳了一声,上前几步,郑重地对裴曼宁道:“裴同志是吧?我姓程,程立华,是派出所的公安,这位是宁同志,他托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些情况。”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按捺住起伏不定的心绪,还算镇定地把几人请进去。
姓程的公安先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才说,“裴同志,半年前,你不是登报找过人吗?这位宁砚同志就是宁震的儿子,他提供过宁雪,也就是你母亲的年轻时候的画像和照片,你看看对得上吗?”
公安拿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裴曼宁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乌发红唇,明眸皓齿,美得让人失神。
另一张黑白照片,镶嵌在怀表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泡过水,有些模糊,斑驳泛黄,上面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英俊漂亮,仔细一看,简直和她舅舅如出一辙,而上面五六岁的小女孩,肉嘟嘟的脸,精致的五官,眼神懵懂而迷茫。
可是那五官,也是她娘的缩小版。
怎么会?
裴曼宁心中震惊,呆呆地点头;“是我娘的,没错。”
公安很满意,“对得上就好,那我们就不用再继续找人了。”鬼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经常被韩景沉催促,骂他们办事效率太低,他都快被韩景沉折腾疯了。
这下可算好了,他不用再被韩景沉念叨了。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次找的人八九不离十了,裴曼宁和宁砚两个人都长得这么妖孽,五官这么相像,说没有血缘关系都没人信。
再加上,裴曼宁当初提供的信息,和宁砚提供的信息,简直一模一样……
据他调查,这次的事也完全是机缘巧合,五一那天,乔恩刚好看到和宁砚容貌相似的裴曼宁,一回到首都,就忍不住就和宁砚提到这件事,宁砚便想到失散的姑姑,马不停蹄地南下寻亲。
又核实了一些情况,公安看他们表兄妹面面相觑,有些生疏的样子,尤其是裴曼宁,那种震惊和不敢相信,想认又不敢认的表情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轻咳一声:“既然的确了没问题,这样吧,你们兄妹俩先说说话,我先去外面抽根烟。”
说完,他就笑笑,拿着火柴和大前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乔恩还站在这里,拍拍宁砚的肩膀,又激动又高兴地向宁砚邀功,“砚,你不用太感谢我,只要再教我一点防身的功夫就可以了,放心,我这次不会嫌累的。”
听完翻译的话,宁砚看他一眼,示意,“你先出去。”
“你不同意我不走。”
宁砚眯眼,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是他即将生气的表现,在他生气之前,乔恩举手投降,“好吧,我先出去,就当你答应我了。”
只有翻译人员神色淡定,看宁砚对乔恩态度这么不客气,而乔恩还挺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都习以为常了,冲宁砚点点头,跟着乔恩出去了。
等人都出去了,裴曼宁抬起眼眸,张了张嘴,有很多的不解,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也不敢问。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宁砚。
过了好半响,她终于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舅舅呢?他还好吗?”
宁砚都在这里,那是不是……是不是有可能,但如果舅舅在这里,怎么可能不来找她,他一向最疼她了。
对上裴曼宁期待的视线,宁砚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门外,门虽然关上了,但那个公安还站在院子里抽烟,“地震的时候,他被压在石头下面……”
所以,舅舅他已经……
裴曼宁脑海中出现了曾经做梦的场景,舅舅被压在石头下面,浑身血淋淋的,豆大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滚出来。
她心里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心里难受,赶紧抬手擦擦眼泪。
“那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宁,没有了,只有我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