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眼皮跳
车站人声鼎沸,嘈杂拥挤。
隐隐约约听到喊声,裴曼宁立即转头,趴在窗户上,寻着声音看过去,火车此时已经开了起来,车窗外都是人,挥手和车上的人告别,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车速越来越快,裴曼宁努力往车外张望,可惜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小宁!”宁砚奋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前面挤。
可惜人太多了,压根挤不过去,而且火车已经开动了,没办法追上去。
宁砚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消失在眼前,气恼不已,皱着眉,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他这几天一只待在沪上,从城隍庙附近,一直找到南京路、淮海路和四川北路一带,五角场,陆家嘴和白渡桥,金陵东路这些地方也没放过。
可是偌大的上海,住着五百万人口,要在里面找一个人,何其困难?简直宛如大海捞针。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找了许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干脆直接到火车站守株待兔,之前就是在火车站看到的人,也许她还会坐火车呢?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人,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刚刚那个车厢,对那个车厢,第七节 车厢……宁砚立即找到火车站的负责人。
……
火车开了一会儿,乘务员就来检查车票和介绍信了。
“靠窗的那位女同志,麻烦看一下你的介绍信和火车票,同志,同志?”看她长得好看,哪怕发呆没回应,乘务员也没有生气,只是多喊了几声。
裴曼宁一直看着窗外,错愕又怀疑,直到被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哦,好。”
走道上还站着许多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里面,旁边的两个人就帮忙把东西传到工作人员手上,检查完了又帮忙传回来。
裴曼宁心不在焉地将东西放好,怀疑刚刚是幻听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难道是她火车站太吵,给她耳朵吵出了问题了?
“同、同志,你也是去南京吗?”工作人员走了没多久,坐在她对面的人就结结巴巴地搭话。
裴曼宁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夹杂着一点方言,看起来有点清秀腼腆。
她看了少年一眼,男生的脸颊腾地红起来。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同伴,用胳膊撞撞他,几双眼睛躲闪地打量一眼裴曼宁,害羞地低下头,催促道:“快问啊,咱们可都指望你了。”
少年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同志,我想问问,到了南京下火车之后,去柳荫胡同那一片,要坐哪路公交?”
他刚刚不小心看到她的介绍信了,知道她是从南京来的,现在正要回南京。
“柳荫胡同?”裴曼宁问。
少年点头:“对。”
裴曼宁还真知道这个,因为柳荫胡同离燕子胡同很近,都是坐同一路公交。
裴曼宁虽然在南京待了没多久,但她有空也会到处转转,尤其是新华书店、旧货市场和废品收购站这些地方。
从一开始她连公交都不会坐,到现在,电车公交的路线都很熟悉了,还有各个大厂家属院,粮油站和百货商店在哪里,城西大小胡同,她都摸熟了。
举手之劳的小事,裴曼宁就道:“坐三路公交车,到长青路东段下车。”
“谢谢,谢谢。”少年连声道谢。
接下来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因为之前的那道声音,她心情有点低落,裴曼宁完全提不起谈话的精神,加上她也不习惯和火车上的陌生人聊天,索性就闭着眼睛假寐。
对面的人见她这样,闭上眼睛,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抿了一下嘴,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
几个少年谈话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裴曼宁靠着窗户假寐,还是从几人的对话中得出不少信息。
他们是去年高中毕业的,因为南京出版界的劳动力奇缺,要招收两百多个学徒,过了招考,又去“五七干校”集训半年后,就在今年三月分配了工作。
这几人被分到了南京某个出版社,木版雕刻书部门和插图绘画部门。
剩下的裴曼宁就没有听了,眼睛闭久了,她靠在椅子上面有点半睡半醒,要不是还留着一丝警戒,都要睡了过去。
晃晃悠悠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托举着孩子前行,早就不堪重负。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裴曼宁才醒过来,一看窗外,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田野,田野上还有低矮的房屋,烟囱上冒着缕缕炊烟。
……
哐当哐当摇晃着的火车,一直行驶了差不多七个小时才到达火车站,正好是下午五点。
她在车站找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找到举着一块纸板的胥家大姐,把胥姨托她带的提花毛毯交给她,才坐着公交回家。
明明没住多久,但她对这个小院子已经有了归属感。
离开十多天,种下去的花草被春雨滋润过,突然长大了许多,整个小院子变得生机勃勃。
尤其是刺藤花又长高一截,长长的藤蔓贴着墙绵延成一片。
裴曼宁又浇了一点须弥界的水。
徐嫂子知道她回来了,第一个跑来看她,顺便拉着她问沪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电影上面一样。
她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沪上只有电影里看过,在她眼里,那就是繁华、漂亮又时髦的地方。
裴曼宁见她好奇,就把这段时间见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当然,一些地方是她亲自去过的,一些地方是听林屿介绍的。
比如,沪上国际饭店,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经常下榻,邮政总局大楼,拥有号称“远东第一大厅”的邮政营业厅,沪上的外滩,五十多幢风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大楼,号称万国建筑博览群。
不过,沪上也并不是什么都好。
在那些窄小的弄堂里面,到处都是拥挤的炉子,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被单衣服就挂在上面迎风招摇。
外国领导人访华的时候,大喇叭会通知,让晒的衣服被子全部收起来,等飞机一飞走,立马又晒起来。
沪上住房也很紧张,据林屿所说,他们一家三代都住在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分房资格遥不可及。
徐嫂子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和他们市里也差不多嘛,也没好到哪里去。
“对了,徐嫂子,这是给你带的雪花膏和梨膏糖。”裴曼宁从行李里将东西拿出来,徐嫂子照顾了她这么久,得好好感激她一下。
“哎哟,给我送什么雪花膏啊?这些你们小姑娘用的东西,老贵了,一盒都要好几块呢,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裴曼宁就笑着说:“买都买了。”
“那你留着慢慢用。”
“买的多,用不完会过期。”
“啥?!这玩意儿还会过期?”
裴曼宁劝说了好半天,徐嫂子才收下了,觉得过意不去,顺便帮她打扫了一下院子。
“对了,小裴,我外甥女儿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这段时间单位上有一批瑕疵布要处理,布料都挺好的,就是染色不均匀,不要票,而且还便宜,好多人抢着要呢,特意给我留了一些,想着问你要不要?”
裴曼宁赶紧点头,正好现在已经开春了,她要做点春秋天的衣服,就问她有些什么料子。
“毛料的,纯棉的,灯芯绒的,还有咔叽布,哦,还有一些毛线呢?你会打毛线吧?不会的话,到时候嫂子教你。”
“好啊,那就拜托嫂子了。”
“跟嫂子客气什么?对了,你看沪上的有些什么时兴的衣服款式?到时候咱们也照着做,我家正好有缝纫机,做衣服快。”
裴曼宁想了想,还真的有,沪上好多人会穿节约领,用碎布头做成假衬衣领,把领子翻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现在节约领还没有风靡到其他地方,如果能倒卖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商机。
可能是出身商户,裴曼宁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什么商机。
但也只是脑子里想想,韩景沉这人阴魂不散,她可不去冒险。
没过两天,徐嫂子就带她去供销社,通过内部员工的关系,买了好些不用票的瑕疵布回来。
说是瑕疵布,但其实布料的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有点花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裴曼宁照着在沪上看到的款式,用浅蓝色的布做了一件长袖衬衣,然后深色挺括的咔叽布做了阔腿的裤子,她觉得太宽有点废料子,稍微收窄一点,但是也没有太紧。
剩下的钱,扣除生活费,裴曼宁给韩景沉所在的部队寄了一百二十块钱过去。
她说过,会还钱给他的,以前没有明面上的收入,现在有了,终于可以把小本子上的账销了。
裴曼宁把他给的那些票折算成钱,一起塞到里面。
寄完信出了邮局,看时间还早,她就买了一些修复古画的工具,镊子、针、马蹄刀、毛刷、羊肚毛巾、水油纸、宣纸、颜料……准备把那些被毁得不那么严重的古画修复好,再装裱起来保存。
尤其是她从沪上废品站买回来的那些画,好些绢本发霉、粘连和褪色严重,颜色乌黑,看起来像是皱巴巴的“咸菜”,一部分纸画,被撕成了两指宽的碎片,零零散散的,又薄又脆。
破损太严重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裴曼宁没敢修复,只修复自己完全有把握的。
……
裴曼宁深居简出,每天不是画连环画,就是做新衣服,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回到须弥界,才开始用工具着手修复从收购站带回来的那些画。
先从最简单、破损程度最小的开始洗画,用马蹄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上面的污渍。
揭开褙纸和托纸后,先修复揭命纸时带起的纸纤维,才重新托上命纸,上浆和拣毛。
等画芯阴干了后,就逆着光检查画上面的断纹,再把细细的宣纸一点一点底帖在断纹处,将整张画上的漏洞补全。
花了二十多道小工序,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进行到全色和接笔阶段,确保从每个角度,都看不出曾经修补过的痕迹。
修复古画讲究修旧如旧,需要精通山水,花鸟,人物和书法,格外考验人的鉴赏和绘画功底。
而且,一幅画修复起来,几十上百道工序,用时几个月都正常。
做这个耗神耗力,裴曼宁手都不敢抖,生怕有丝毫的失误毁掉一副画,手腕酸得厉害。
不过,成果还算不错,洗干净修复好的山水画,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山峰耸拔,雄伟峻奇,桥楼路观掩映于山崖丛树,山间又浮动着淡淡的雾气,上面还有许多印章和题字。
裴曼宁把画装裱起来,挂在须弥界里面,希望它将来重见天日,不再明珠蒙尘。
做完这些,裴曼宁才惊觉,最近这段时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望着屋檐下面日益减少甚至快没有了的蜂窝煤,终于想起来少了什么。
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韩景沉了,她上个月寄过去的钱和信,也没有一点回音。
按理说,韩景沉收到的话,应该会回复她一声?
以前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查岗似的,看她逃跑没有。
长时间没来,竟然让她有点不习惯。
就好像,以前有人一直管着你,监督你,让你烦不胜烦却又反抗不了,只能抱希望于赶紧逃离,可是若真的逃离了,又觉得好像再也没一个人关心你的死活了。
裴曼宁摸了摸小脸,她被管出毛病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就开始想韩景沉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出现的原因。
在沪上的时候,她听韩景沉说要在沪上执行任务,什么任务会执行这么久?竟然要一两个月?
虽然,她不知道韩景沉要执行什么任务,可是,她在安县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个战友牺牲了。
也就是说,他的任务很可能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韩景沉也会有危险吗?
裴曼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他这么厉害,无所不能,都说祸害遗千年,像韩景沉这样的肯定连阎王都不敢收。
但其实,他也是人,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流血,甚至死亡。
韩景沉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该不会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裴曼宁一想到这个,心情就有点烦乱。
……
此时此刻,韩景沉还不知道,裴曼宁是看着蜂窝煤快没了,才想起他这个人的,不然估计都想不起他来。
驻扎在沪上的独立飞行大队,终于结束轮战任务。
数十架战机经过一个上午紧张的飞行准备,集体在空中转场,按批次腾空而起,一架接一架,直飞沪上虹桥机场。
在空中整齐编队后,才从虹桥机场,飞向所属的空军基地,地面上士兵们纷纷抬手,肃然起敬,对长空敬礼致意!
等数十架战机先行飞走后,地勤机务大队人员,才开始以铁路输送方式,从沪上火车站离开。
战机比火车快很多,几乎不用两个小时,就完成了集中转场。
回驻地没多久,韩景沉就收到了战友转交的信,除了信,还有两包包裹。
“裴同志的信啊?写的什么?”姜晔好奇地伸过脑袋看。
裴曼宁的信很简单,大意是说她以后会每个月投稿给沪上美术出版社,有稳定的收入,以后不用再寄钱和票给她,另外,之前欠韩景沉的钱,放在了包裹里面,用黄油纸裹着,包裹里面的其他东西,是送给他们的,有沪上买的果干,土特产和糕点,还有她自己做的蘑菇酱和肉酱。
韩景沉看完,一言不发地将信慢慢折起来。
只有姜晔惊呼:“裴同志可真厉害,竟然拿到了这么多稿费!”
虽然是画了好几本画本才赚了这么多钱,但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韩景沉没说话,姜晔忍不住看他,“对了,沉哥,咱们这次轮战结束后,不是有两天休假吗?咱们要不要去市里看看裴同志。”
裴同志长得这么花枝招……不是,花容月貌的,他们还是得时不时露个脸,震慑某些宵小。
当然了,驻地食堂吃久了,他也非常想念裴同志家的饭菜。
一逮着机会,姜晔就想跑裴同志家里打牙祭。
韩景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将信放进抽屉里,边边角角和里面的其他信件对整齐,抬起眸,深深地看他一眼,“明天再说。”
去看裴曼宁,姜晔这小子每次都这么积极干嘛?
姜晔被他目光冷冷地乜了一下,还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尖。
他怎么总觉得沉哥越来越阴晴不定了呢?
虽然这样说,但是韩景沉还是打定主意,明天去一趟市区。
裴曼宁一个女人独居,终归是太危险了。
没想到,到了下午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刚看了两页军事指导书,他就被通知去接电话了。
“老四,明天上午你来市里接我一下,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听说老太太来了,韩景沉眉心一跳:“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老太太不高兴。
韩景沉万分头疼,浓黑桀骜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一个结:“你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没让小李送你?”
“送我干什么?我身体还硬朗着呢,再说了,你|妈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年你爸驻苏浙的时候,我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呢。”
老四从过年到现在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打一个电话,就说有事耽搁了,然后又说要去执行任务。
韩母觉得这小子有事瞒着她。
以前训练受伤了,他就是这样,有休假也不敢回家,她得亲自来看看。
一想到这个,韩母就虎着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过年没回来,是不是又受伤了?你放心,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断胳膊断腿,不耽搁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
韩景沉眉心微拧:“妈,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说了我在沪上有任务吗?”
“你哪次不是这样?一受伤就说出任务去了,伙同你爸一起瞒着我,行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了,还得去坐公交呢,今晚我就先到燕子胡同那里歇息,你没受伤正好,明天早上来接我。”坐了一天多的火车,哪怕是软卧,她都坐得腰酸背痛。
燕子胡同?
韩景沉没想到老太太先斩后奏,直接先去燕子胡同,好比给他当头一棒,打得他措手不及。
“妈,你别过去燕子胡同,我……”直接接你到驻地来,韩景沉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撂了电话。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电话,出于直觉,顿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裴曼宁还在那里住着!
想到娇娇软软却把郑庚揍一顿的裴曼宁,再想到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这下子,韩景沉不仅是眉心,连眼皮子都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