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釜底抽薪
裴曼宁油盐不进,说一千道一万,都要把事情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李嫂子就在旁边劝道:“小裴,你看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何必耽搁公|安同志的时间呢?你直接到公|安局去说清楚情况不就行了吗?”
她就不明白了,三百块钱外加一个工作名额,这样的好事,干啥往外推啊?
不就是受了点伤吗?又不是瘸了残了,这点小伤和工作名额比,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硬碰硬,得罪了革|委|会副主任一家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个姓裴的咋性子这么犟呢?
裴曼宁怎么会为这些蝇头小利所动?反正都把人得罪了,这个时候退步也没用,反而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更加得寸进尺。
她抿着唇,就是一口咬定:“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公|安|局做伪证的。”
“什么叫做伪证?只是让你去解释,李建荣并没有对你耍流|氓。”李母有些不大高兴。
“他让人撞伤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李母心底烦躁:“小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个事儿,你不去公|安|局解释也得去!”
她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这个裴曼宁还不识好歹,真当他们李家是吃素的?
裴曼宁杏眸看着她,粉唇微张:“难不成你们想逼我去?”
李母冷笑一声:“我就是逼你去你能拿我怎么样?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们李家捏死你,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母隔了一天才来,显然这一天是做过准备的。
女儿在文工团,李母打听过了,这个军区里面根本没有姓裴的高级军官,她哥最多不过是个连长排长。
她已经先礼后兵了,既然这姓裴的不识抬举,又何必给她脸?
李母挑眉,冷笑:“老李这段时间就在抓潜伏在南京的敌|特分子,我看你就很可疑,没户口,一个人整天闭门不出,就应该抓起来好好调查调查。”
她直接一顶帽子扣下来。
特殊时期,全国上下都在抓敌|特,势必不让一个漏网之鱼损害国家的利益。
不管裴曼宁是不是,一旦被抓进革|委|会调查,不死也要让她掉层皮。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抓进去关一关,出来就老实了,她家老李当初批得了前任公|安|局局长,还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还敢和她叫板?简直不知所谓!
裴曼宁最讨厌有人用这种事来威胁她:“李副主任好大的威风。”
李母一点也不在意她语气的嘲讽,冷哼一声,“不想弄得家破人亡,小姑娘,我劝你现在听我的去公|安局解释清楚,不然,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她这话可不是吓裴曼宁,对李家而言,这几年批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个一个不少。
裴曼宁抿了抿唇,就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妇人根本不是真心来道歉的,不管她今天答不答应,今后都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们两个人,她一个人手还受了伤,可不能和她们硬碰硬,只能拖延时间。
但是现在……
她余光瞟了一眼门口,一向温软的声音也有点冷了:“革|委|会副主任就是厉害,一句话就让人家破人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过,我不怕你们,大不了我去登报,你们这样的厉害人物,应该登报让全国人民都见识见识你们的风采。”
“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土皇帝怎么样只手遮天的?是怎么样把平民百姓逼得家破人亡的?是怎么样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是怎么样滥用私权、迫害无辜的?”
“原本,我一个普通人是不敢和你们这些土皇帝作对的,但真逼急了,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反正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母笑了,觉得裴曼宁这种鱼死网破的想法真是天真:“好啊,威胁我是吧?还登报?你看有人会理你这些疯话吗?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人……”
“就让人怎么样?”
韩景沉踏着厚厚的军靴,一脚跨步进门。
李母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听到身后沉冷的声音,被气上头的脑袋也冷静下来,不悦地皱起眉,转头看着进来的高大男人。
足足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宽腿长,挺拔冷峻。
李母:“你是谁?”
这时,李嫂子有些心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赶紧在李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皱眉,没把韩景沉放在眼里:“你就是她哥?那个当兵的?”
哥?韩景沉站姿笔挺,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裴曼宁。
所以,她都在外面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谁是她哥?
裴曼宁表情有点僵,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好吧,当初她为了避免麻烦,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直接告诉邻居们,他是她哥,然后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
现在总算是东窗事发了。
这个时候,韩景沉倒是没揭穿裴曼宁,嗤一声:“是又怎么样?”
李母点头:“行,那你可以做她的主?”
韩景沉瞥了裴曼宁一眼,某种程度上,裴曼宁归他管:“她的事我做主。”
“好,那这事儿我和你谈!”李母面色稍霁。
韩景沉眉眼沉凛,听了她的话,桀骜的眉毛微挑:“你想我和谈?我同意了?你当我很闲,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凑上来谈两句?”
李母的态度傲慢,韩景沉比她还傲慢,那表情好像她都不配和他说话,简直把她气得要死了。
“你……你……”她指着韩景沉,手指头哆嗦。
李母想骂人,韩景沉直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眼神冷厉,气势迫人,让李母要骂的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姜晔,把这两个人都丢出去!”
姜晔挽起袖子,正在旁边等着呢:“得嘞沉哥,清理垃圾这种事,我最在行了!”
李母先是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常理出牌的,完全不怕她们李家,面色一沉:“你们敢!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姜晔就笑眯眯地打断了,压根就不怕她的威胁:“这位大婶,你看是我把你丢出去,还是给你留点面子,自己走出去?”
他虽然表情在笑,但眼神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母看了看两个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形,咬了咬牙,硬碰硬肯定吃亏,这愣头兵根本不管她是谁,真的可能把她丢出去,到底丢不起这个脸,和李嫂子灰溜溜地提着东西走了。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韩景沉两条腿站得笔直,又看了看裴曼宁,她正坐在凳子上,有些忐忑地垂着眸。
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很安静,刚刚怼人的时候,小嘴嘚啵嘚啵的,像头无所畏惧的小牛犊似的。
“那个韩同志……之前为了避免他们胡乱猜测,所以,我撒了谎。”裴曼宁选择坦白从宽。
她和韩景沉原本就非亲非故,住在他家里,足以让不知情的人浮想联翩了。
裴曼宁不想被左邻右舍传闲话。
不过,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扯出韩景沉军官的身份来威慑宵小,现在东窗事发了,就有点理亏。
韩景沉对这件小事倒没有放在心上,这样也好,免得不知内情的人误会。
他皱着眉,对她道:“以后一个人在家,不要像今天这样和人硬碰硬,先答应下来,把人打发走了再说。”
姜晔把人赶走之后,院门关了走回来,“对啊裴同志,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说话激怒了她们,不然会吃亏的,不是有句话吗?好汉不吃眼前亏。”
裴同志身形娇软柔弱,吵架还挺凶,万一把人气疯了,动手打她怎么办?
她这点力气,谁都打不过,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姜晔想着老家那些姑妈表婶,一个个打起架来扇巴掌、扯头发、抓脸、撕衣服,战斗力非凡,像裴同志这样的弱鸡,她们能吊打一百个。
“嗯,我是看到你们站在门外,才敢和她们撕破脸皮的。”
要不是看他们回来了,她也不敢吵。
说到这里,她又迟疑道:“不过,今天她们没有达到目的,恐怕以后不会罢休的。”
姜晔就道:“放心吧,裴同志,这个李副主任手里可不太干净,马副主任天天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估计以后没有功夫来烦你了。”
这两天他去查过了,主要是这个李副主任为了爬上位,给人扣帽子的事没少干,有些学者说了两句不该破坏文物的话,就被打成反|革|命,有些人私藏了某些书籍,就被批思想改造不够彻底,“业绩”惊人,得罪的人也多,查起来不费力。
他手里权利不小,抄了不少人家,私底下又把抄家来的东西占为已有,平时给自家和亲戚朋友捞好处的事没少干。
最严重的还是,他老家的弟弟在当地是生产队大队长,把一名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叫到大队办公室玷污了,还威胁她听话,以后就给她安排轻松的活。
结果这个女知青是个刚烈的,收集好被撕碎的衣物和其他证据,告到了公社,但公社那边得到李副主任的暗示,居然“弄丢”了证据。
女知青非但没告倒大队长,反被大队长倒打一耙,说她没有拿到回城名额,就诬陷他。
还说女知青生活不检点,和很多男同志都眉来眼去。
女知青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名声臭了,又未婚先孕,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被压下去了,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掉河里溺死了,一尸两命。
这些事,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但李副主任力量不小,就是硬生生地压下来了。
不过,这些事他们也不能和裴曼宁说太多。
他们都将把柄给找出来了,这个马副主任只要不是傻的,就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这个马副主任也不是吃素的,当天就让一群人在公|安|局、革|委|会外面,敲锣打鼓。
闹事的人有马副主任的授意,完全是打着把事情越闹越大的主意,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嘴里喊着:“李副主任官威大,放话弄死全家,为霸一方土皇帝……”
整条街都轰动了。
这可是新鲜事,劲爆又刺激。
眼看着这两天就过年了,街上正热闹呢,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热闹,人群越聚越多。
革|委|会里,想装做听不见的人都装不下去了。
看动静差不多了,马副主任装模作样地走出来,呵斥两句:“外面怎么回事?大过年的,闹什么闹?像话吗?有话让人进来好好说。”
办事员赶紧去把人请进来,不让事态扩大化。
女知青的家人被请进来,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一个个哭声震天,问了半天也不肯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人头疼。
办事员又是安慰,又是保证,都没让他们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刘主任和马副主任出马:“乡亲们,你们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我们给你们做主。”
有了撑腰的人,他们也敢说实话了。
“领导啊,你要为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唉,大娘,你有话好好说,咱们替你做主。”
“前年,我女儿下乡插队……”大娘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不要钱,给我一千我也不要,我就要我女儿,呜呜呜,她才十七岁啊,这个畜生……”
刘主任和马副主任脸色严肃,一个生产队大队长,居然随随便便就拿出一千块,这钱从哪里来的?
“婶子,喝点水,慢慢说,别急。”
“这是我女儿藏起来的信,同志你们看啊,他们不让我女儿出去寄信,是知青点的人,悄悄帮忙藏起来的,后来我女儿在知青点的东西都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我女儿被威胁,四处求告无门,没人愿意给她开介绍信,她连生产队都出不来,结果突然溺死在河里。”
“李家还找上门来,翻箱倒柜,说在我们儿子的书里面发现了一封通敌信,还发现一些反动语言,人赃并获,要把他关起来,天可怜见的,我儿子一向老实,哪里敢干这些事啊?”
“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也不敢告,我已经没了女儿,不敢再让儿子出事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啊……”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声声嘶厉。
涉及人命,以权压人,可不是小事!
李副主任赶到的时候满头大汗,听到这里,阴沉着一张脸:“一派胡言,聚众闹事,恶意诬陷,主任,他们这是栽赃陷害革|命干部!”
马副主任这次一定要把李副主任搞下去,可不给他大事化小的机会:“老李,你别激动,这件事咱们问清楚,就还你一个清白。”
李副主任看他一眼,猫哭耗子假慈悲,当谁不知道谁啊,“压根没有的事,凭什么审查我?要是天天有人这样来闹事,混淆视听,咱们都得审查一番,那这工作还进不进行了?”
“他们这是居心叵测,想要影响咱们革命干部的内部团结!”
刘主任看外面聚集的人,心知这件事不得不严肃处理。
上面省委这几天就要下来视察了,必须尽快把事情解决。
一口一个土皇帝,那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乱臣贼子?要真是事情闹大,他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他一口定论:“查!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果这件事真的没有,咱们一定还你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