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更
韩景沉和姜晔再次出现的时候,裴曼宁正在病房里画画。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现在用铅笔画画越来越顺畅了,画出来的人,也越来越逼真。
听到敲门的声音,裴曼宁立即把画收好。
门一开,看韩景沉也在,她愣了一下。
自从韩景沉上次给她送完东西,她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这几天,韩景沉没再追问她,她猜测应该是韩景沉调查的事,从别的方向有进展了,所以才不用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他现在是……
裴曼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忐忑地问,“韩同志,是有调查结果了吗?我的确是无辜的,对不对?”
她眼眸里泛着月光般的碎光,带着不安、欣喜和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关于梅花的事,涉及到机密,韩景沉看她一眼,“暂时是。”
“暂时?”裴曼宁蹙起黛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间谍,但因为她来历不明,依旧存在嫌疑?
姜晔咳了一声:“裴同志,是这样的,虽然你和这次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的人员,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你冒用别人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也是要接受处罚的,不仅要交罚款,还要被遣返原籍。”
原籍,又是原籍!
裴曼宁不由郁闷了一下,但凡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韩景沉和姜晔,她都能想个办法给自己弄个身份。
可是回头一想,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正直的人,她的处境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有些窘迫地问:“我现在没有钱,罚款的话,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交吗?”
她手上只有三毛两分钱,估计交不起罚款。
姜晔就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钱我们先给你交了,就是裴同志……你的家在哪里?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们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裴曼宁抿了一下唇,绞着衣摆,低声问。
韩景沉当即皱眉:“为什么?是不能回去?还是回不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如鹰隼般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身份凭证,查不到过去,用假身份坐火车到处流窜,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形势严峻,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抓特|务和反|动|派,像是这样可疑的人员,不少地方的政策是宁肯抓错,不肯放过。
部队好歹是个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不会无凭无据地给人定罪。
要是她继续漂泊在外面,哪天被人举报,遇到正直的人还好,遇到那些靠扣人帽子和钻营上位的,像裴曼宁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的是苦头吃……
如果她不能回家,是因为有顾忌和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了,他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但是,裴曼宁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消极抵抗,这让韩景沉不得不质疑。
裴曼宁鼓起勇气,对上韩景沉犀利的审视,鼻尖酸涩,嗓音嘶哑:“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韩景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一旁的姜晔也愣了一下,“裴同志,你父母……那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没有了,”裴曼宁红着眼圈,长睫眨了眨,滚落一滴透亮的泪珠,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是我的事,就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
姜晔立即保证:“裴同志,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就相信。”
裴曼宁抬眼看他,不确定道:“真的?”
姜晔点点头。
她又看向韩景沉,韩景沉静默了一会儿,伸腿勾了一条凳子过来坐下,虽然俊脸没什么表情,却柔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死样子,“你说。”
“……”
事到如今,裴曼宁不得不硬着头皮,编造一个身份和来历了。
这段时间,她也想过许多。
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当做特殊人对待,从她身上研究回溯时光,跨越时空的办法,那她将会面对什么?
她不敢赌。
反正,她现在正愁无处可去,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治安联防队当盲流抓起来盘问,就是被人举报有敌特嫌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个事,先寻求韩景沉和姜晔的庇护。
裴曼宁垂下眼眸,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其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只有我爹娘。”
“他们是十几年前动荡的时候,带着家当,逃进大青山里避难的,我娘说,山下有坏人,会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抓走我们,叫我不要下山,等到安全了,他们就会带我出去。”
“本来他们只是想躲一阵暂避风头,可是,没想到这一避,就再也没能活着出去。”
“后来我爹下山买东西,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娘心气郁结,很快也跟着去世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找我的舅舅,还让我多留几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也不要说……不要说关于他们的事。”
“我不知道扬州怎么走,下山后,就问了附近的村民,那个人见我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奇怪,口音也怪异,以为我是外地人来寻亲的,就想把我拐回去做他媳妇。”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用石头打晕他逃走了。”
“之后,我就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一边问路,一边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好在,我娘给我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我平时就用来偷偷和村里人换东西吃。”
“那天晚上,和我换东西的村民见财起意,想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路逃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路,就滑进了水潭里,然后,就被你们救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了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你们的口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会不会骗我回去做媳妇,所以,我不敢开口说话,让你们发现我是外地人。”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姜晔就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不是!
裴同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经历,真的让人好难相信啊!
虽然,他一时间也不敢断定裴同志说的是假的。
裴曼宁不闪不避地看着韩景沉,长睫湿润,杏眼清澈透亮,“韩同志,事情就是这样。”
韩景沉听完,就挑起眉,那眉毛的形状显得有点锋利,“你觉得我会信?”
裴曼宁平静道:“你可以去调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当初抢我首饰的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抓我也不迟。”
她说完,韩景沉嗤一声:“那要是你胡编乱造,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这个人?”
裴曼宁咬着粉唇,瞅他一眼:“大领导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调查,就不能断定我在胡编乱造。”
韩景沉:“……”牙尖嘴利!
他狠狠皱眉,盯着她一会儿,裴曼宁的面色丝毫不变,红着眼圈,却一点也不心虚地对视他。
他又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安县公安局的时候不报案?”
“我娘没教过我。”
“……”韩景沉被噎了一下。
“那为什么之前审问你的时候,不肯说?”
裴曼宁一顿,眨了眨湿润的长睫,小声地嗫嚅道:“我……我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打破了,不知道死没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怕你们会让我偿命,不敢说。”
这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韩景沉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一时竟然没有再说话。
姜晔这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问:“那个……裴同志,你说的大青山到底在哪里啊?”
只要裴同志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曼宁皱眉:“大青山就是大青山,我娘一直这样叫。”
哎哟我去!
姜晔挠头,全国各地去找,估计能找出无数个叫“大青山”的地方吧?而且只是她娘这样叫,未必真的叫这个名字!
“那你们平时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大青山有天然的石洞,每隔一段时间,我爹会离开从外面弄一些东西回来,我娘会做衣服,会做饭,会用树枝教我在地上写字。”
姜晔听着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串起来又似乎说得通。
比如,第一次看见裴曼宁,她就穿着一身旧制的衣服,那古老的款式早就没人穿了。
还有,裴曼宁认识字,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却很生疏很难看,而且都是繁体字,教她的人应该也是习惯写繁体字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和扬州南边的口音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现在的扬州话,更偏向吴语一样腔调软侬。
另外,裴曼宁身上没有钱和票,但是却藏着金手镯首饰,但凡她知道外面世道的情况,就该知道,那些首饰根本不能用。
结合裴同志身上的疑点,这居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要怎么解释裴同志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相比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穿过重重困难,躲过层层怀疑,从边境偷渡到安县,这个解释起码更靠谱点。
但是,这经历,怎么听着就有点像故事呢?
当然,姜晔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完全无法发生。
毕竟,民国的时候,还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庄被万仞高山阻隔,里面的人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他们长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浑然不知道,清朝早已经覆灭,那时已经到民国了。
这个事儿,曾经还上过民国的报纸呢。
另外,云南小县城的小山寨,至今还有人住在深山里面,保留着洞穴习俗,他们的祖先就是为了躲避战乱,偶然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于是就定居下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可是,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身边,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啊!
就好像报纸上的事,突然发生在身边。
十几年前的话,好像是有点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正在各行各业都在进行改造。
那个时候,盘踞的土匪还没有剿干净,一些土匪还会下山抢富户。
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乘船离开这片战火烧焦的土地,也有人逃去香江和南洋。
“那裴同志,你爹娘,又为什么要藏进深山里?”
裴曼宁蹙着眉,摇摇头:“不知道,我问我娘,她就会哭,有一次我偷听我爹娘说话,应该是我爹娘得罪了人。”
姜晔挠头:“你娘有告诉你,关于你舅舅的事吗?除了知道在扬州,他的名字呢?”
“我舅舅叫宁震,我娘说,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如果舅舅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我娘给我看过我舅舅年轻时候的相片,可是那张相片,在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泡坏了,这是这两天,我按照记忆画出来的小像。”
裴曼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个人的小像。
画得虽然有些凌乱和稚嫩,但她本身就有画画功底,用铅笔练习了这段时间,画出来的人还真抓住了神韵。
上面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尤其是眼睛,和裴曼宁还有几分像。
这张画,画的真的是她舅舅年轻时候的画像,她在他书房看到过。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裴曼宁,他对裴曼宁的话保持怀疑态度。
“除了这幅画,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没有了。”
还没有等他开口再问,裴曼宁又拿出另外两张纸,“这个是想骗我回家做媳妇的那个人,还有这个,是想抢走我首饰的那个人。”
上面的两张人物画,就是当初害她掉进河水的两个人的脸。
韩景沉接过三张画,凝眸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她:“你学过画画?”
这构图,一看就是有画画功底的,虽然不太会用铅笔,但也只是不熟练而已。
裴曼宁点头:“我娘教过我用毛笔画画,我爹偶尔也会给我带一些纸和笔回来。”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这两个人的?”
裴曼宁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一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记得路了。”
韩景沉眯着幽深狭长的眼,那眼神犹如一把凝为实质的利剑,裴曼宁硬着头皮,迎视他的目光,“现在画已经给你了,只要找到这三个人,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找到这三个人?
韩景沉其实还怀疑这画上的人究竟存不存在?
但就如裴曼宁所说,没有调查,他就暂时不能断定不存在。
而且,她总算愿意松口,哪怕是假的线索,从一些蛛丝马迹,他也总能找到突破口。
韩景沉收起三张画像,“行,叫宁震是吧?我给你找人!”
裴曼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他根本不会相信呢。
她也不需要他们相信,她只要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就好。
不管怎么样,先脱离这个鬼地方再说。
“那找到人之前,我要去哪里?”裴曼宁抿了一下唇。
她现在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没有介绍信和户籍,招待所是不能住的,粮票布票一系列票证是领不到的,招工也是没有名额的。
韩景沉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
“住的地方,我给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