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药
一收到裴曼宁苏醒的消息,韩景沉处理完手里的事,立即回了医院。
一边走,杨医生还一边和韩景沉说:“韩队,那个杯子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里面就是白开水,没有其他东西。”
裴曼宁的病因一直查不出来,心脏没病变,检查血液也没有异常,不过,现在的检查仪器也不是万能的,或许,有什么他们还没有发现的东西也说不定。
“没毒?”
“没毒。”
韩景沉面容冷峻,点头表示知道了,踏着黑色军靴,迈着两条大长腿阔步走进病房。
裴曼宁当时忽然提出想喝水,他就觉得奇怪,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的确没有在水杯上做任何手脚。
在裴曼宁昏倒的一瞬间,他想过很多。
也许是有人怕裴曼宁交代出什么事,杀人灭口,如果是在部队里面都有人干这种事,事情就变得复杂严重了。
也或许是,裴曼宁为了保护某个秘密,逃避审问,才给自己下毒。
不过,这两个念头在知道那杯水没有问题之后,就被他否定了,裴曼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的视线,除了那杯水,她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难道真的只是她当时被审问得太紧张,心跳失常,以至于昏厥?
韩景沉黑眸幽沉,他可不认为那个女人这么胆小。她提出喝水,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到底是什么目的?
就像是一个谜团,中间缺少关键的一环。
这样想着,视线就对上一双惺忪迷离的睡眼,裴曼宁躺在病床上,像是刚刚醒来,黑发缎子一样铺开,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带着病气,此刻显得苍白如雪,眸形极美,瞳仁黑如琉璃。
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张,立马扭头不看他。
她现在生着病,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回答不了他任何问题。
韩景沉:“……”
韩景沉脚步一顿,眉头就皱起来。
“你醒了?”他低声问。
韩景沉几天没休息好,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沙哑,大概是在部队里面待久了,说话简洁,习惯于发号施令,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审问。
裴曼宁抿着嘴巴,假装精神不济,半阖着眸昏昏欲睡。
他也不嫌麻烦,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垂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保持和她面对面交流。
那眼神,平静而深邃,专注地凝视你的时候,让你装睡都装不下去。
裴曼宁这下避无可避了,小手攥紧被子,抬起眸,看着一身军装人高马大的韩景沉,站在房间里,瞬间都让整个房间狭小压抑了。
她不知道韩景沉是不是又要审问她的来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
韩景沉对杨医生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
杨医生这时走上前,给裴曼宁检查了一下:“我是给你治病的医生,你现在胸口还疼吗?”她的态度可比韩景沉好多了,语气也温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至于让人抵触。
“还有一点。”杨医生又问。
“以前像这样昏迷过吗?”
裴曼宁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裴曼宁又点头,然后望着杨医生,问道:“医生,我是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杨医生见她一脸担心,笑着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只是心跳过速导致昏迷,可能是太紧张导致的,以后注意控制情绪就好了。”
裴曼宁松口气,这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好,谢谢医生。”
等确定裴曼宁醒来后病情稳定,不会出现心跳急速的情况,杨医生对韩景沉点点头,然后和护士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只剩下裴曼宁和韩景沉,霎时间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韩景沉笔直的大长腿一迈,走到病床前,伸腿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大刀阔斧地坐到椅子上面。
他也不问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简直可以直击你的灵魂,剖析你的一切。
过了片刻,裴曼宁终于鼓足勇气,迎接他犀利的目光,苍白的唇|瓣微启:“韩景沉,我知道你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我真的不是间|谍,如果我是,我至少会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一个身份,对吗?”
韩景沉眯起一双幽黑炯亮的眼睛,看她一眼。
她倒是聪明。
的确,他对裴曼宁是间|谍这件事,一直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件事,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如果说她是,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都没有准备,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还有,裴曼宁容貌出众,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人格外关注,要做地下工作的话,反而是很大的弊端,除非……她是用色|诱。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间|谍都是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善于伪装自己,拥有超人的意志力和心理素质……
裴曼宁显然不具备这些,她只不过比一般人好点而已。
如果说她不是,他完全查不到她以前的生活痕迹,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他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疑点,算不得给人定罪的证据。
正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现在才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待着。
“是不是,等调查有了结果,自然就知道了。”韩景沉面无表情,说话也滴水不漏。
裴曼宁点头:“那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总不能他们一直调查不清楚,她就一日没有自由吧?
听到这话,韩景沉瞥了她一眼,“想快点有调查结果,就交代你的来历,只要核实你以前的身份、经历和人际关系,都没有嫌疑,就可以放你离开。”
裴曼宁:“……”
她倒是想交代,可是让韩景沉去大周朝核实,他能去吗?
她抿着唇不说话,韩景沉的心一点点下沉。
到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交代自己的来历,来洗涮身上的嫌疑,要么,就是她在保护一个更大更致命的秘密,要么,就是她的来历真的有问题。
只是,自从裴曼宁晕一场,现在韩景沉也有点束手束脚,不能逼得太紧,说话不能太大声,连表情也不能太严厉,就怕她一紧张就心跳过速。
到时候,她能当场昏迷一个给他看。
他是要搞清楚她有没有嫌疑,在搞清楚之前,不想要她的命。
思及此,韩景沉浓密的眉毛就蹙起来。
部队里面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什么性格都有,油滑的,桀骜的,嬉皮的,刺头的,恃才傲物的……韩景沉都给治得服服帖帖的,管他什么性格,在这里面,就只有四个字“军令如山”。
谁要是在他面前玩花样,那这个人死定了。
但现在面对看似柔弱无害,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的裴曼宁,他居然束手无策。
韩景沉平生有种被拿捏了的感觉。
……
“沉哥?饭菜来了。”姜晔从外面走进来,然后就看到裴曼宁醒过来,倒是很是高兴,对她的态度也没变,“裴同志,你终于醒了啊?”
“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脸白得有多吓人,还差点心脏博停了,可把我们吓一跳,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赶紧把网兜里的两个铝饭盒放在旁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沉哥让我去食堂跟你买了点吃的。”
韩景沉每个月除了工资,每天都有三块五的餐补,这是空军的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不得了的福利。
不过,他平时都在食堂吃,就把伙食费交到食堂,但是给裴曼宁买饭菜,还得单独出一份钱。
裴曼宁诧异地看向韩景沉,竟然觉得这人也没她想的那么冷酷无情。
然后对两人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姜晔把铝饭盒打开,然后连同筷子一起递给她:“客气什么?来尝尝我们食堂刘师傅的手艺,他做的菜下饭那叫一个香。”
说着还竖起大拇指。
在裴曼宁接过饭盒的时候,韩景沉眼尖地看见她掌心有好几道伤痕。
有的像是被镰刀割出来的,有的像是磨出的水泡,那斑驳的痕迹,在白嫩干净的掌心格外明显。
裴曼宁的手很好看,肌肤雪白,天资秀美,嫩得像削葱一样掐得出水,有一点伤痕都特别刺眼,就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毁掉似的。
看样子,伤口都结痂愈合得差不多了,应该不是这两天才留下来的。
韩景沉皱起眉,她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刨土?
而且,她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女兵检查过了,除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只剩下三毛两分钱。
明明他之前在医院那里,多留了一部分钱,足够她没回家的时候生活一段时间,她的那些金镯子和玉扳指呢?难道是被她拿去黑市换吃食了?
还有,这些天她住在哪里?
韩景沉正想开口问话,可是看她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吃饭,吞咽的速度,明显比刚认识的时候快了不少。
那个时候,裴曼宁吃饭细嚼慢咽,白面饺子用的面粉稍微粗糙一点,还会蹙起眉毛,强忍着吞下去,娇气得像什么似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狼狈?
明显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韩景沉盯着裴曼宁苍白的小脸……有点可怜,到喉咙里的话又吞了回去,硬生生地换成了:“这两天你先住在医院,但不能离开病房,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
裴曼宁动作一顿,小脸从碗中抬起来看向韩景沉。
就两天?不,她要努力住久点,最好住到他们查出结果来。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韩景沉略微颔首:“你之前的行李还有生活用品,我会让护士同志给你送过来。”
裴曼宁点了点头:“好,谢谢。”
“你还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的?”韩景沉又问。
裴曼宁:“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韩景沉和姜晔又待了十多分钟,看裴曼宁输了药水之后,精神不济,昏昏欲睡的样子,就把铝饭盒一起带着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韩景沉叫来守在病房门口的小战士。
“守好门,不许无关人员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和她接触,还有,别人送的东西也不准带进去。”
为了以防万一,韩景沉不得不多交代几句。
“是,保证完成任务。”
……
韩景沉和姜晔一走,裴曼宁脸上的困意也没了,慢慢从床上挪下来。
因为躺得太久,她浑身都有点无力,缓缓挪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
医院建筑比较高,她住在三楼,但视野还是被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只能看到远处一栋大楼,楼前插着飘扬的旗帜。
裴曼宁观察了附近一会儿,纵横交错的道路隐在建筑和树木之间,一层薄薄的积雪压在树枝上。
她皱起眉毛,握着胸口的葫芦玉坠发呆。
她不是生病,而是自己给自己下了毒。
大周朝有种叫做枯青的花,它的汁液很特别,食用大量的汁液,一个时辰后,可以让人心跳加速,猝然离世,杀人于无形。
但食用少量的汁液,只会让人看起来像是心疾发作,短时间陷入昏迷,就连御医都查不出来病因。
这种花,也是制作一种毒药的原材料之一,当初她准备独自一人去西北,准备了不少防身的迷|药和毒药。
没想到,她会先用到自己身上。
当时,以防汁液残留在嘴里,怕被人发现,她还喝了不少水,将嘴巴里淡淡的苦味冲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险,但她笃定,韩景沉一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因为只要韩景沉怀疑有人对她下毒,只要他还想调查出真相,他就一定会把她送到医院来,想办法救她。
裴曼宁攥紧玉坠。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韩景沉他们调查过后,确定她是无辜的,她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医院离开。
但如果,如果到了最差的情况,他们宁可抓错不肯放过,要对她屈打成招,为了保命,她必须想办法逃走。
医院人多眼杂,总比那个地方容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