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更
七月的夏日,好似焖锅,早间醒来,闷出一身热汗,浑身都黏黏糊糊的。
这大热天还要在厨房里蒸粉,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汗水湿透衣裳,整个人好像也被蒸了一遍,脸都是红的。
帮忙烧火的陆锦佑也不遑多让,一头汗,身上都是湿淋淋的,脸色也闷红闷红的。
她与他说:“你赶紧去擦个澡,喝点水。”
陆锦佑擦了一把汗,热得不想说话,点头后进屋灌了两大杯水,才出来提水进屋擦洗。
沈清音也去擦了澡。
二人出摊,得拉着板车走小半个时辰才到闹市。
她心说等有钱了,她非得买一头驴给她拉车,也不用自己当驴了。
摊位支上,便立刻来了客人。
沈清音忙活着,再抬头便看到多日不见人的邻居。
远远地牵着马走。
她在猜,猜他会不会来她的摊子吃朝食。
躲归躲,饭还是要吃的。
既然要吃,去哪吃也是吃,那肯定是要帮衬熟人了。
见人朝着自己的摊子走来,沈清音脸上立马露出笑意。
周晟在木桩子拴好马,方回来坐下,还未说话,一大碗粉就放到了他面前。
他也习惯了这种迅速,道了声“多谢”,才拿起筷子。
等他这桌的人走了,沈清音抓紧没人的间隙,过来询问。
“周官爷。”
周晟抬起头,望向两颊被热得通红,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
他指腹微一蜷缩,声音压低了半个度:“怎了?”
沈清音问:“晌午可还要继续在这取晌饭?”
他大抵明白了,点头:“继续取。”
说罢,取出钱袋,掏出了一粒碎银:“朝食的银钱也从这里扣,可够。”
沈清音笑容灿烂地拿过那粒碎银:“够,非常够。”
若他哪日真的明说心悦她,那她也会认真考虑,或许会与他谈上一段。
富有且慷慨,而且长得好看,也身强体壮的。
能谈上这样,一点都不亏。
不过话说。
该不是她多思了?
总觉得他这冷冷淡淡的模样,对她好像也没多少喜欢的样子。
应是有好感而已,不算喜欢。
她收起心思,继续去忙活,连周晟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
辰时正后,摊子冷清了,也能歇会了。
刚坐下,喝上一口茶,又来客了。
她起身招呼:“要吃粉吗?”
来人是一对夫妻,三四十岁的模样,环顾一圈后,视线落在用布盖着的粉篓上。
夫妻中的妇人开口询问:“东家,你这里的粉可否单卖?”
沈清音疑惑:“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单卖?”
妇人道:“我们也不瞒东家,我们也是做面摊的,不过我们是在城北那边开的面摊,影响不到东家的生意。”
男人开了口:“我们想从东家你这直接买粉去做买卖,当然,也希望东家能便宜些卖给我们。”
妇人又连忙补充:“我们离得远,肯定影响不到娘子的买卖的。”
沈清音:“二位让我想一想。”
她琢磨一下,又说:“一斤粉可以卖出四五碗粉,所以我一斤粉十文钱,一天估计最多只能卖十斤粉给你们。”
她一天二十斤粉,都要忙上一个快一个时辰了,这十斤粉都得多加半个时辰了,估摸还得找帮手呢。
夫妻二人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若是不涨价,也是四文一份素粉,也是有得赚的只是少挣一点,可起码引客了。
再说也总有舍得吃荤,从这里多挣一些就是了。
夫妻二人点头:“行,十斤就是十斤。”
生怕对方反悔,忙道:“我们先给定钱,明日一早我们过来取!”
“那就先给二十文的定钱吧。”
给了定钱后,夫妻二人欢喜地离开了。
沈清音盘算了一下。
十斤粉,每斤都还是有四文钱挣的。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天天一大早就让陆锦佑这么帮忙,他也累。她也担心他学习集中不了精神。
得找个人帮忙才行。
这个人,沈清音也有了人选。
她收摊回到青石小巷,还没回家,就将板车放在巷子外,就欢声朝着院子里喊:“婶子婶子!”
屋中的人听着满是朝气蓬勃的声音,诧异:“她一直都这么有干劲,中气十足?”
黄婶点头。
沈清音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堂屋里坐的人,步子蓦地一顿,笑容都僵了一瞬。
“婶子你有客人呀,那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陈氏忙笑道:“沈娘子急什么,一会儿坐下唠唠。”
“我做了些菜包,你快来尝尝。”
说着就非常热络地站起来,朝外走来。
看着走过来的陈氏,沈清音心里突突的,脚步都没忍住往后挪了挪。
“其实不用客气的。”
陈氏立马挽上了她的手臂,往堂屋里带:“做多了,你也尝尝。”
沈清音被陈氏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懵了。
怎么回事?
沈清音坐下后,只得拿起筷子夹起芥菜包的菜包。
一层芥菜一层面,里边的馅是豆角、肉、木耳、白萝卜丝,料很足。
这么舍得下血本?
难道是周家祖传的大方?
也不对呀,周家舅母,也不是周家的人呀,咋也和外甥一样这么大方?
陈氏笑眯眯地瞧着沈氏,说:“多吃两个,你一会儿回去时,也拿两个给你小叔子尝尝。”
沈清音悄悄地瞧了眼黄婶,用眼神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婶也是看得一惊一乍的,更是不知道陈氏这是几个意思。
陈氏笑容未减,念道:“晟哥儿从小就胃口大,早间我又是剁馅,又是和面,总生怕他不够吃,一不留意就给做多了。”
“沈娘子你要是爱吃,我一会多送几个过去。”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都是左邻右舍,说什么客气话。”
“我这段时间会在青石小巷住,也算是邻里了。”
沈清音昨日听陆锦佑提起过这件事,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周家舅母的态度。
怪吓人的。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一个菜包,她借口说:“我板车还在外头,也还要收拾,就先回去了。”
“你忙你忙。”
望着人走了,陈氏自言自语道:“性子倒是和晟哥儿不一样,是个开朗敞亮的。”
黄婶在旁道:“周晟他舅母,你这在打什么主意?”
陈氏转回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能打什么主意?”
黄婶目露怀疑:“你今日过来这会,一直向我打听英娘的事。”
“你怎忽然对英娘这么好奇了?”
陈氏转头问:“用你的眼光看看,她和晟哥儿配不配?”
黄婶闻言,惊道:“你怕不是在说笑,你不是一直想让你外甥娶门当户对的吗?英娘可只是平头老百姓,没钱没势的,哪配得起你家外甥。”
陈氏说道:“家不家世的就不说了,只要晟哥儿愿意娶妻成家就行。”
黄婶好笑道:“好似说得只要是英娘,你家外甥就能同意似的。”
话落,看着陈氏也没反驳,而是像是默认的模样,瞪大了眼。
“可这完全就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看岔了?”
陈氏:“我外甥我能不知道?他爹常年走镖,我也经常去周家帮忙带他,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喜不喜欢我能看不出来?”
黄婶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交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陆锦佑与他亲近一些,她摇头道:“那我还真看不出来。”
“等你瞧出来,都谈婚论嫁了。”
黄婶哑然。
片刻后,黄婶说:“你别竹筒烧火,一时热一时冷,真等他们俩成了,又开始蹉跎起英娘来。”
“你这话就不中听了,我又不是晟哥儿他娘,我还真当恶婆婆了?等他成家了,我都不用这么操心了,只要他能过好他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黄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别嫌我话说得不好听,英娘这孩子这命苦了小半辈子,人还能这么明朗,善良,实属不易。”
“我怕她连这明朗的性子都消磨了。”
陈氏讶异道:“你与英娘无亲无故的,这么关心她?”
黄婶笑了笑:“这孩子怪让人心疼的,而且心思单纯,我不关心她,她也只剩下一个小叔子关心了。”
陈氏有些触动:“这青石小巷,就属你这心最软了。”
“当初晟哥儿没了爹娘,我恰好也没了丈夫,也顾不了那么多,得亏你帮衬,看顾晟哥儿一二。”
黄婶叹气:“哪是我心软,是他们都太让人心疼了。”
两个加起来有百岁的妇人,一时间也感慨颇深。
*
沈清音逃回了自家,刚喝口水,歇了一会儿,外边院门又响起了。
她想起方才周晟舅母说要给她送菜包,她一个激灵,往院门望出去,都有些抗拒。
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用意,过度的友好,反倒让她没底。
她呼了一口气,嘴角咧开,露出笑容才走出去开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晟舅母笑,那她也笑呗。
院门打开了,陈氏端着一碟子菜包,与她说:“这凉了,蒸一下再吃。”
沈清音道:“周官爷舅母,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陈氏拉起她的手,塞到了她手上,说:“不用客气,也不用这么生疏,叫我陈婶就好。”
“听黄婶说你做的什么石磨粉,可好吃了,你明日早间多做些,我买些做朝食。”
沈清音应:“明早我让锦佑送过去。”
陈氏也怕太过热络吓着人,送了菜包后回去了。
沈清音阖上院门,松了一口气。
周晟知道他舅母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也就没再多想,想着陈婶也不在黄婶家了,她才敢偷摸去寻人。
见她又过来了,黄婶问她:“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音便如实说了:“我这面摊的粉总是不够卖,今日还有人来我这订了十斤粉,我总不能让锦佑帮忙,我担心他念书会分心。”
“所以我就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垒两个灶,请婶子一块帮忙,每日早上做粉。”
黄婶应道:“成,总归我早间也觉少,早早就醒了,就过去帮帮你。”
“可不是帮,是请,我必须得婶子工钱。”
黄婶好笑道:“行行行,你看着给就好。”
说了正事,沈清音就开始说起方才的事来了。
“婶子,你之前不是有人在周官爷舅母面前,说起我与周官爷的闲话么,可为什么今日还对我这么友善,瞧着有些瘆人。”
黄婶半真半假道:“许是瞧中你了,想让你做她的外甥媳妇。”
沈清音立马摆手:“不可能。”
“先前我可是听了一耳朵,她中意的,是好人家的闺女。”
黄婶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好人家的闺女?”
沈清音摇头:“我是好人家,可我娘家可就不是什么好人家了。”
“我若改嫁到更好的人家了,他们指不定如同水蛭一样又吸过来了。”
“那你会让他们继续吸血吗?”黄婶问她。
沈清音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现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待字闺中时,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
“他们若敢来,我骂不死他们。”
黄婶欣慰道:“那就对了,你又不帮衬他们,怕什么。”
“若到时候你真嫁到周家去,该怕的并不是你,是他们,周晟可不是什么软骨头。”
“婶子,都没影的事,你怎说得好像都要成了似的?”
她微微眯眼,怀疑道:“婶子,难不成周官爷他舅母真的有这个想法?”
黄婶耸肩:“我哪知道,我也是瞧她对你的态度太热络了,我就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不过说真的,她真有这个想法,周晟也不拒绝,你怎么想?”
沈清音模棱两可应道:“我能怎么想?这都没影的事,等真有这么一天,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确定了。
周晟舅母就是有这个想法。
怎么回事?
不要高门媳,反倒是想起她这个寡妇来了?
该不是周晟真有什么隐疾,她舅母退而求其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