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更
赵毅急匆匆地跑进曹廨:“周参军,沈娘子来衙门了!”
周晟不近不慢地从文书中掀起眼皮,瞧向他,眼神冷淡:“她来了,你这么激动?”
赵毅:……
合着他现在就是喊沈娘子都是错的。
连着□□劳了七八日,赵毅也有了脾气。
“参军!那些混账话都是那些狗东西乱说的,我对沈娘子的心思可是清清白白的!再过一些时日,我也是要定亲的人了!”
周晟面上似乎无甚表情,冷冷淡淡地说:“我没说什么。”
“参军你是没说,可你将大部分的活都派给我干了,这多少都有些私人恩怨在了。”
周晟放下文书,双手随意合起搭在桌案上,身体往后靠。
“赵毅。”
赵毅忽然被喊了一下,有些怂了,立马低下头。
“参军请说。”
“你入县衙多久了?”
赵毅虽不明所以,还是应:“三年有余,仔细算算快四年了。”
周晟颔首:“你入衙门虽快四载,不过也才二十有三,尚且年轻,还能有所作为,你难不成真想想与那些中年衙差一样,十数年,甚至是二十数年,都只是个衙差,没有可出头之日?”
赵毅闻言,抬头愣愣地望向自家参军:“参军这话是何意?”
周晟:“兵曹二把手。”
“你若有本事,能吃得了苦,再过一两载,做出些让人信服的功绩,兵曹底下的人服你,你便是在我之下,兵曹的头。”
赵毅听着自家参军给自己画的大饼,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仔细想想,周参军也不全然是为难他,交给他办的差事,也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而是与乡绅富商接触之事。
这不是提拔还能是什么?
越想心下越激动。
“是属下狭隘了,还以为参军是公报私怨。”
周晟挑眉:“我为何要针对你?”
赵毅张了张嘴,依旧没能忍住:“参军既心悦沈娘子,为何不敢承认呢?”
周晟唇角抿得平直。
赵毅:“周参军还在这犹豫不前时候,说不准就已然有人正要费心思入沈娘子的眼,等参军您反应过来,沈娘子的心都已然心系旁人了,后悔便来不及了。”
以前,赵毅觉得自家参军与沈娘子,二人肯定是互相有意的。
可这段时日看下来,他只感觉出了周参军对沈娘子的过度在意。
而沈娘子呢,似乎对周参军的态度,也只是仅比旁人多一些关照。
好感有,但似乎没什么男女之情。
周晟面沉如水:“说够了,便去忙活。”
赵毅不敢再多冒犯,点头:“那属下先去忙了。”
想了想,又补充:“沈娘子这会儿去了户曹,应当还没走。”
说罢,也不敢多看自己上峰一眼,就急匆匆地退出了曹廨。
周晟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弹。
最终也没有起身。
*
沈清音改名很顺利,也没有被为难,更不需要交付什么改名费用。
她拿过自己更名后的新户籍,欢喜地望向“沈清音”这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这是穿越后,对她来说应该是最脚踏实地的一日。
她从户曹走出,才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说话声。
“这沈英娘是周参军何人?竟还需他亲自来嘱咐,嘱咐说若这妇人来改名,就行个方便。”
沈清音脚步一顿,心下愕然。
她刚还感叹这古代改名比现代还快,可不成想,竟然是有人给她走了后门。
她那晚也只是对他随口问了一嘴改名的事,他都已经给她开了后门。
太上心了。
沈清音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史,可由于也不是小姑娘了,出社会数年,心思也早没有年轻时那么单纯了。
男女会有纯友谊,但这种纯友谊相处起来也是大大方方的,不像现在这个周晟这样,私底里做了好些事。
一是飓风天的石磨粉,分明他自己花钱买的,却骗她说是同僚买的。
二是飓风天她的一声惊叫,便将人叫了过来,好似他随时在关注一样。
三是陈大郎这事上。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不够了解,可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更不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挑衅就动手的人呢。
他教训陈大郎,她就是觉得有她的原因在。
最后还有现在,特地为了一件还没确认的事,就给她打通了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结合起来,就不能说是他善心,乐于助人了。
更不能说是因为要帮衬锦佑,这分明帮衬的是她。
这周晟难不成真对她有什么心思了?
可为什么有心思了,不是追求,而是一味地避开?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寡妇的身份?所以在纠结。
若真是这样,那他也太肤浅了一些。
沈清音心情颇为复杂地走出了衙门。
出了衙门,快要到摊子时,沈清音直接将这些影响她心情疑问全抛到脑后去。
管他有没有意思。
不挑明,那就是没有。
挑明了,她也不一定接受,该为难纠结的也不会是她。
况且她漂亮,性子好,也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别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只要这份喜欢,没有像陈大郎那样给她带来任何困扰,那就由着他们喜欢好了。
想明白后,沈清音立马拿着户籍,笑吟吟地给陆锦佑看。
“从今日起,我叫沈清音,还请陆锦佑学子多多指教。”
陆锦佑被嫂子逗笑了,说:“嫂子是长辈,得敬重,不能指教。”
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放好户籍过所,纠正他的想法:“不管是小孩,少年,大人,老人,都会犯错。”
“不能因为对方小或是长辈,就避而不谈。”
陆锦佑笑意微敛,语气中多了几丝倔强:“在我这里,嫂子永远都是对的。”
沈清音:……
难不成她杀人,他还觉得该杀,顺道帮她埋尸?
“你这想法可要不得呀。”
陆锦佑:“我不听。”
“……”
行吧,她以后少犯错就是了。
*
陈氏趁着外甥,还有沈氏都不在家的时候,来了一趟青石小巷。
她进屋看了眼,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动,但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墙补好了。
院中被吹倒的枯树也不在了。
那枯树是外甥与他爹娘一块栽种的,就是被风吹倒了,外甥也不可能舍得扔。
可枯树屋里屋外都不在了。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立马出了巷子,向黄婶打听自家外甥这段时日回来的次数。
黄婶抱着裕哥儿,说:“许是衙门忙吧,这段时日好像真的没怎么看到周晟,也没有听到马蹄声了。”
“也是奇怪了,我听人说他像要从青石小巷搬走,今早还拉了好些东西走。”
“这青石小巷可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怎可能要搬走,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氏抿了抿唇。
总不能说为了她能安心,他便搬走了。
“我也不知,我得仔细问问。”
她有些失神地离开了青石小巷。
回到家中,她嫁得不远的闺女又带着孩子回来串门了。
李箐见她阿娘失魂落魄的,问:“怎了?”
陈氏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向闺女,声音有些颤抖:“箐丫,你表兄说不娶亲,不成家了。”
李箐也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是因为表兄还没遇上喜欢,且非娶不可的姑娘。”
“可若是他喜欢的姑娘,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觉得你表兄还会娶吗?”
李箐一阵哑然:“阿娘,你、你不会真的棒打鸳鸯了吧?”
陈氏没说话。
“他心喜的,是寡妇。”
许是因为自家阿娘也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地养大他们兄妹俩,所以李箐并不觉得寡妇再嫁有什么不好。
“阿娘,我知道你关心表兄,视他如亲子,可说到底我们不是真的一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能总与表兄一块说说话,一起吃饭,所以不能算至亲,而且管得太过了,表兄往后一直孤身一人,最该后悔的是阿娘你自己。”
“方才阿娘问,若是你不同意,表兄会不会娶喜欢的姑娘,我想他是不会娶的。”
“我虽多年未见表兄,可我也明白表兄不会为了喜欢的姑娘而与阿娘决裂。”
“自然,也不会为了阿娘,而耽误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漫无期限地等他。”
听完闺女这么一大段话,陈氏嗫喏道:“我、我也没太过激,就是你表兄他一上来就说不娶亲。”
“甚至为了断了他自己的念想,还从青石小巷搬了。”
她又细细说了周晟要报仇,还有魇症一事。
听完阿娘的话,李箐沉默好半晌。
也听出来了表兄喜欢的姑娘,或者喜欢的妇人是谁了。
“阿娘,若是表兄看上的是陆家的寡妇,你便别阻止了。”
陈氏定定望着闺女,不解:“为何?”
“那是个极好的人,表兄的经历要比普通人坎坷复杂,寻常女子未必能接受,也未必能体谅。”
“可一个能为亡夫守寡三年,还能供小叔侄的人,不是坏人,而且心志也坚定,说不定真能与表兄相互扶持过一辈子。”
“表兄要报仇,若心无牵挂,只怕以命搏命都在所不惜,若让他娶一个喜欢的妻子,生养了孩子,让他心有牵挂,他日便是报仇,也会念着家中妻儿,不会以命搏命。”
闺女说的最后这一点,全然触动了陈氏的内心。
是呀,还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重要?
那沈氏唯一点不大好,不是初嫁。而她外甥则是头婚。
可若为外甥的性命着想,一嫁二嫁三嫁又有什么所谓?
想通后,陈氏立马不愁了。
“我想明白了!”
李箐一脸懵:“阿娘你想明白什么了?”
陈氏脸色尤为坚定:“撮合。”
“你表兄既欲断了念想,那我就让他不能断!”
李箐默然。
总觉得她阿娘从一个极端,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极端。
也不知她今日的开解,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