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夫妻俩吵了一架, 刘毅川此时点了一支烟,抽着闷烟。
他刚才的确心急了,也的确被对方砍价的行为激怒,可是此时老婆被他气哭, 他再占理都变得不占理了。
自知理亏地抽着烟, 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这副模样, 让郭海眉心中泛起委屈:“芸芸现在读高二了,她这次成绩又退步了两名, 我连给她找辅导老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眼看着马上就要上高三了,将来女儿考上大学, 每年学费不得几千上万的, 我们拿什么出来供女儿上大学?之前咱们位置好,偏被你跟人争执给弄没了,我也没说你什么, 那人也的确混账,可是既然已经到这地步了,你明知道咱们这货压在手里好几个月,必须马上清库存, 你干嘛非要跟人杠?说两句好话把衣服卖出去不成吗?”
刘毅川猛吸了几口烟,却一句话不敢说。
他掐灭了烟头, 站起身, 默默开始收摊。
夫妻多年, 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今天晚上继续守着也不会有买主了,他把他老婆惹哭了,那今晚收摊的活都得他来做。
刘毅川对这事倒是没任何怨言, 别说被他老婆数落,就算此时被她打骂都无所谓,只要她能消气了。
郭海眉又拿起手帕擦了擦脸,她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是一想起女儿,把没说完的话又憋了回去。
夫妻俩收拾完,推着车回到家。
临进门之前,刘毅川最终还是叫住了她。
“今天……是我不好,那小姑娘要买,我应该卖的,就算价钱不合适也不应该吼人把人吓跑了。”
刘毅川极少为自己的冲动道歉,但他也知道,做生意这段时间,他老婆也受了不少罪。
“行了,不说了,下次注意点。”郭海眉心累极了,只想回到家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想管了。
两人回到家,家里气压低沉,女儿的房间灯还亮着,看来还没有睡,两人还是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声。
刘芸开门,从卧室走了出来。
“爸,妈,我有事想要跟你们商量。”
郭海眉:“嗯?什么事?”
在面对女儿的时候,郭海眉就算再疲惫还是会强打起精神。
刘毅川原本就做错了事,此时见到女儿心中更是懊恼,都怪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今天都让她在同学面前丢人了吧。
他难得好脾气,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女儿。
刘芸刚才把简楠的话都写在了纸上,反复斟酌以后已经在家里演练过很多次了,她觉得简楠的点子都非常好,说的几条其实都能帮她爸妈走出目前困境,所以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这两人。
于是,夫妻俩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滔滔不绝。
郭海眉几次想要打断的,但见女儿兴致很高,便不忍打断,她想着就算她不打断,以刘毅川的性格也不会让女儿插手生意上的事。
她却没想到刘毅川也没打断女儿的话。
于是夫妻俩就这么任由刘芸接着往下说。
刘毅川最初只是觉得今晚已经惹老婆不高兴了,自己也的确做错了事,面对妻女他哪儿有脸反驳,想着耐心点让女儿把话说完,再轻描淡写地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女儿知难而退就行了。
没想到夫妻俩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听了下去,却越听越入迷。
从冬季服饰到2元摊位再到最后的手工定制皮具,两人脸上逐渐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
尤其是刘毅川,当他听见女儿提出可以根据客人需求给皮带打孔,在皮具上定制个性化图案时,才第一次插嘴:“这个简单,可以实现。”
身为皮革厂的老师傅,这些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如今他对做生意的满腔怨气,有一部分也来自于他以前辛苦学的一身技艺没了用武之地,这让他内心十分憋屈,没想到女儿今晚上最后一项提议,便是将他的技术用起来。
郭海眉也觉得这事可行:“芸芸,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他们夫妻俩干别的或许不擅长,但干皮具可是老本行了,只是当初之所以没选择这个项目转而做女装也是觉得皮具市场小,也许赚不到钱。
女儿能想到这些肯定也是花了一些心思的,只是这段时间摆摊,郭海眉也清楚,赚钱没那么容易的。
刘芸:“我哪里会这些,妈,中午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同桌简楠很厉害的,就是今天我带去夜市的那个女生,这些都是她说的。”
郭海眉:“她一个女娃娃,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她真的很厉害,家庭条件不好,之前都欠了班费什么的,自己赚到钱把钱交上了。她还说了很多,比如我们家的摊位灯光太暗了,走过去看不见,还有以后要弄个招牌,打出自己的名号,最好弄个灯牌老远都能看见的那种,她还说,其实如果能接受的话,不在夜市,去别的地方摆那种流动摊能赚更多钱。”
刘毅川立刻拒绝:“这个不好,还是在夜市摆吧。”
刘芸一副了然的神色:“是的,简楠也说了,你一定不愿意。”
刘毅川:“……”
夫妻俩听完了女儿的话,没有表态,催她回房早点睡。
刘芸也知道,说服父母不容易,尤其是她爸,自尊心强,要面子,又很固执,绝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能扭转,她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按照事先推演,她今晚能把话说囫囵了都不错了,剩下的以后再说了。
刘芸听话地回房睡觉。
客厅长久地陷入沉默,郭海眉收拾了一下带回来的存货,便也去洗漱睡觉,只剩下刘毅川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一支接一支也压不住内心的烦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毅川回到房间,老婆已经靠墙睡了,背对着外面,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刘毅川心里难受,很想要找人说说话。
他不是个喜欢改变的人。
他守旧、老派,当初在皮革厂花了好几年时间才从学徒混到了师傅,娶妻生子,原本待遇也还不错,他甚至规划好了,能这样一直干到老,也收一个徒弟,把一身手艺传下去。
可没想到厂子说倒就倒,铁饭碗一夜之间砸了个稀碎。
开始摆摊以后,刚开始的位置不错,他们的服装生意做得也挺好,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下去,供女儿读完大学,自己再攒点养老钱,没想到一次冲动的争执,导致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
今天晚上女儿说的那些话,他下意识觉得不喜欢不愿意,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灯光太暗,没有招牌,货品不应季,位置偏僻……种种问题他不是没意识到,有些事他老婆甚至之前也抱怨过这些,只是都被他下意识反驳和逃避了,人一旦习惯麻木,就懒得去思考,也更没有勇气改变。
刘毅川的心气就这么一点点耗光了,直到今天,一单没出,一分不赚,跟老婆吵架,还被女儿教育饿了一通,如果人生有低谷,只怕就是今晚这样了。
黑暗中,刘毅川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你觉得……女儿的话怎样?”
刘毅川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其实他不确定身边的人有没有睡着,她一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说……芸芸的那个同学,说的是不是有点……”
他想了想,给了词:“玄乎。”
其实郭海眉早就困了,可女儿的话梗在心头,她也睡不着,此时听见这句,她也动了动。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刘毅川追问道。
郭海眉鼻子里哼了声:“我咋想的?我咋想的有用吗?这个家到最后还不都是你来定的,还有你那个牛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不愿意,我说什么都没用。”
她的话想一根针直扎刘毅川的心,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这次不一样,我也觉女儿同学说得对。”
黑暗中,郭海眉微微一怔。
刘毅川说道:“真没想到,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一个小姑娘有见识,她甚至算准了,别的事情我都未必愿意做,但是开一个皮具摊位我重操旧业说不定行。”
“那手头那些库存呢?”
“剩下的货也不多,就算卖不掉也没事,咱慢慢卖,或者换个地方低价甩货。十块钱两件要是能都卖出去我也乐意。”
心底有了盼头,刘毅川的态度180度大变,立刻就有了决断:“咱们得时间精力别耗在这些存货上,你之前跟采购科的菊姐关系好,明天你去打听一下,之前厂里的采购渠道,我也去问问厂里之前的积压库存,我挑挑,说不定以我们的关系,这事真能办成。”
郭海眉拧紧的眉头逐渐松开,其实她听完以后,也觉得女儿的同学说得很在理,只是她没想到老刘真的愿意干。
只要他愿意,这事成的几率就很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