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安心等待流放 灌下蒙汗药
然而令大家没想到的是, 将衣服浸泡在臭泥巴里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尹微月就捧了一手泥糊在霍婉瑛头发上。
再来是霍钧、霍东、冯氏、贺氏、苏氏,就连老太太也没逃过魔爪。
众人在前边跑, 尹微月捧着泥巴在后面追, 期间还时不时伴随几声干呕声, 那场面,好不热闹。
把大家都抹成泥人后,尹微月也给自己从头到脚淋上了烂泥。
苏氏抹了把脸,将嘴角的臭泥呸了出来, 竟反手给尹微月竖了个大拇指:“七弟妹才是真威武,祸害起人来, 连自己都不放过!”
这句话简直踩在了众人的笑点上, 大家顾不上臭, 都笑得肚子疼。
只有霍婉瑛蹲在墙根处呕吐, 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其实,尹微月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和大家玩闹。
要知道流放那天, 押解官根本不可能允许他们穿自己的衣服, 全部都要换上囚服囚鞋。
倒不是说这本书里设定的流放犯,非得跟穿校服那样全体统一, 而是流放路上不能让犯人吃饱穿暖,鞋子也不能舒服合脚, 否则不就有逃跑的资本了么?
尤其现在霍家大房是四皇子的眼中钉, 押解官肯定会把最脏最臭的衣服给他们,其实囚服脏一点臭一点还好说,关键单薄破旧不保暖,很可能人还没走到滇东北, 路上先给冻死了。
所以要想顺利穿上他们提前准备的衣服鞋子,把盐和金子带出去,就得让最外层那套衣服看起来比囚服还要差。
只有如此,押解官才不会逼着他们穿囚衣囚鞋。
至于往身上泼烂泥,第一是为了让押解官对大房女眷生不出歹心,第二是为了让这些金枝玉叶尽快熟悉流放路上的脏乱差环境。
尹微月抬眼看看还在狂吐的霍婉瑛,禁不住摇头叹息,若她不把这个闻到异味就吐的毛病克服,以后该怎么活呢。
然而,敏锐的洞察力让霍钧并不认为尹微月此举是在玩闹,反而觉得她每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比如刚刚往身上衣服上泼臭泥,这更像是一种掩护。
还有,她教他们挖野菜、做饭、处理活物、赤脚绑沙袋锻炼、一人准备好几套衣服裤子、将金子和盐巴缝身上、编制耐磨的草鞋……
把这些一点点串联起来,尹微月就像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霍钧眸光一凛。
是流放!
上次他就觉得尹微月可能对霍家的未来知道点什么,经此一事现在他非常确定,尹微月在为流放做准备。
霍钧不想去纠结她是如何知道的,流放刑罚太重,搞不好就会死在路上,所以他一定要好好配合尹微月,起码不能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七嫂!”刚吐完的霍婉瑛跺了跺脚,我见犹怜地望向尹微月。
只见她向来规整的发髻散开了些,几撮头发飘在她的颊畔,杏眸微湿,眼角还滑下一滴泪,真是把尹微月心疼坏了。
其实她这已经手下留情了,本来是想泼大粪的。
霍钧看出尹微月的心软,于是道:“祖母,母亲,这些泥巴是臭了些,但跟牢里的父亲哥哥们比根本不算什么。咱们霍家头顶悬着的那把刀不知何时落下,结局难料,将来也许我们会无罪释放,也许跟着父亲他们下大狱,也许……流放!”
众人心头一紧。
“像四妹妹这样,但凡吃饭时别人说话带点屎.尿.屁她就想吐,若不改掉这娇贵毛病,倘若有天真下狱流放了,她可怎么活下去。”
霍钧话音一落,尹微月便非常确定他已经猜到霍家要流放了,不是没想过直截了当告诉霍家人实情,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与借口。
霍钧猜出更好,有他对大房众人旁敲侧击,事情能顺利很多。
果不其然,有了霍钧这顿剖析,众人顿时明白了尹微月的良苦用心。
霍婉瑛头一个立誓:“七嫂你放心,我一定把爱吐的毛病给改了。”
尹微月知道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跟娇贵不娇贵没关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不着急,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慢慢来就行。”
苏氏紧跟着说:“七弟妹居安思危,总能想到咱们前头去。过去大伙都以为被圈禁在府中缺吃少喝已经是最惨的了,哪里能想到还会下狱流放,咱们是得多做几手准备才行。”
说完她抓了一捧泥巴二话不说怼自己脸上。
苏氏虽然思想简单了点,倒真是难得的痛快人。
如此,从这天后,大房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起床后先把身上均匀抹一层烂泥,然后再去晨练。连吃饭干活也不清洗,直到晚上睡觉前才洗干净,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再抹上。
由于大房每天特训很多,为了让大家保持体力,尹微月精心设计了食谱,每天吃鸡蛋喝羊奶,各种肉类更是轮着吃。
渐渐的,霍婉瑛对气味不那么敏感了,不仅不吐,就算顶着一手臭泥,也能吃下半斤酱羊肉。
距离流放还有一个半月。
这天夜里,尹微月又将当值的宋六叫进老太太房中,众人围坐在一起探听霍安疆父子三人的境况。
“从上个月开始,霍侯爷和两位霍将军就已经能吃大荤大油的东西了,喝的草药里也大多不忌荤,只忌口腥辣之物。所以我爹每日都送五斤肉进去,昨日还听霍侯爷说他长胖了呢!”
“好,这就好。”老太太听到儿子孙子身体康复了,不禁喜极而泣。
尹微月将大房手里所有的金银首饰全部给了宋六,“宋六哥这些你拿着,下次当值给我们再送些新鲜肉类和瓜果蔬菜就行,主要还是公公他们那边,每日的药和硬菜千万别缺了,一定得让他们吃饱喝好。”
现在霍家大房的存粮吃到流放绰绰有余,只不过尹微月贪嘴,想吃写新鲜的瓜果蔬菜和肉类。
宋六看着这一兜子金银,“这也太多了。”
还没等尹微月说话,苏氏上前执意让宋六收下,“不多不多,你们冒着砍头的风险帮我们,这点银钱算什么。”
“就是就是,宋侍卫,你一定得收下。”其他几个女眷也跟着劝说。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各位夫人放心,我和我爹一定照顾好霍侯爷他们。”
尹微月又拿来两个包袱,一个是浸了臭泥的粗布外衣裤和草鞋,一个是干净的。
“衣服有点多,但务必请宋老爹一定想办法送到公公手里。”
“这……”宋六不明白为什么要送这么多衣裤进去,关键还有一堆浸了臭泥的,虽然泥浆都干了,可那臭味能引来五里外的绿豆蝇。
“宋大哥你一定嘱咐好宋老爹,让他务必将穿法一字不差告诉我公公他们。这两身细棉衣裤贴身穿,这套锦缎的穿第二层,这套绸布的穿第三层,罗地绢这套穿第四层,最后干净的粗布麻衣穿第五层,而这套浸了臭泥浆的粗麻衣穿在最外面。”
“七少夫人放心,我定跟我爹交代清楚。”宋六虽有疑问但也不多问,他不能久待,说罢起身要走,尹微月去送他。
霍钧看出她这是有事要单独跟宋六说,于是就找了借口留下众人。
快到小角门处,尹微月将宋六拉到无人的倒座房边,宋六也看出了她的意图,于是问道:“七少夫人可是还有什么要嘱咐在下的?”
“宋大哥,请问你们家最近银钱富裕吗?”
尹微月问得很直接,宋六一顿,拂手鞠躬道:“以前家里米缸从未装满过,可自两年前派来看守霍府后,托了诸位的福,现在家里也大小算个财主了。”
“我问这个并非要挟恩图报,咱们互相托福。”尹微月沉静道,“宋六哥,刚才当着众人的面,有些话我不好明说,只有单独告诉你才行。”
宋六这个人聪明,看破不说破,而且办事又牢靠,跟他沟通极为方便,书里对他的描写都是正向的,所以尹微月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指了指两个包袱,“你让我公公他们在这个日子的前一晚,一定把我带去的衣服和草鞋穿好,然后把牢里余下的东西全部丢进牢房的大粪池里埋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尹微月告诉宋六的日子,正是书中作者写的流放日期。
宋六有些惊诧地望向她,为何一定要在那个日子的前一晚穿好衣服?
尹微月现在给他的感觉,就像提醒他儿子会被大枣噎到时的感觉一样。
莫非这七少夫人,真有先知之能?
“还有,既然现在你们家银钱够用,不如你和你父兄们辞了现在的活计,拿着路引到别的地方谋生,想来有银钱傍身,日子过得不会差。”
宋六听出尹微月的意思了,她这是要宋家抽身,事关身家性命,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七少夫人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尹微月:“大理寺典狱长宋齐飞本就是四皇子的眼线,那谋臣朱峰又为在四皇子面前献殷勤,命宋齐飞给我公公他们动私刑。
虽说是私刑,可公公他们的现状别说大理寺内,就算四皇子,甚至上到圣上,怕早已清清楚楚,所以我公公他们被提审是早晚的事。
众所周知他们重伤关在暗牢里,每天只一顿臭泔水,可现在伤莫名其妙都好了,前头还听你说公公他们胖了。此事一旦揭晓,整日去暗牢送饭的宋老爹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宋家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宋六当下就惊出一身冷汗。
他和父亲整日都在研究如何送东西进暗牢不被发现,却忘了还有提审犯人这一茬,多亏今日七少夫人提醒,否则他们老宋家抄家灭族怕板上钉钉了。
“宋大哥不必惊慌,看眼下这形式提审应该不会那么快,只要你们在半月内离开就来得及。届时大理寺狱招了新的衙差送饭,就算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你们头上。”
若宋老爹提前半月抽身,距离流放还有一个月,就算流放当天发现霍安疆他们的可疑之处,也怪不到宋家人头上。
尹微月不想让做好事的宋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宋六有些迟疑:“可霍侯爷他们的药还得继续服用,我老爹要是撂了挑子,他们怎么办?再者,他们刚养好身子,若换了人送饭,之后岂不是又得喝泔水了?”
“这个我反复想过,只有一个笨办法,那就是把一个半月的储备,在半个月内全部送进去。首先水一定要富余,而且要烧开的,这样不容易变质。
食物为避免发霉也都一律换成干的,蔬菜干,肉干,至于干粮就做成死面饼子,切记一定要放太阳底下晒干晒透,这样才好保存。
至于草药,须一次性全熬出来,和水、食物一起在半月内送进去,至于一个半月后,他们就应该能出暗牢了。”
宋六思而不语,尹微月似乎非常笃定一个半月后霍侯爷将离开暗牢,这七少夫人有点邪乎,但有了狗蛋的事,他不敢不放心上。
“我马上回去和我爹商量对策,看有什么办法能够每天争取多运进些东西去。”
……
天刚放亮,宋家小院就忙了个人仰马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宋六的母亲严氏半夜闹急症,又是头疼肚子疼,又是咳嗽呕血,在炕上疼得直打滚。后半夜里陆陆续续请了七八个大夫来,都束手无策,反倒是草药开了不少。
陈氏这病来得急,又毫无征兆,宋家几兄弟急得直打转,围着一起给母亲熬夜。
媳妇们也生怕婆母熬不过这关,严氏是个很良善的婆婆,真把儿媳妇当闺女疼,所以七个儿媳妇也是真心待她。
只见大夫一茬一茬请来又送走,炕上的严氏还是呕血不止。
宋大说:“爹,娘这次是不是不行了?”
宋老爹掩面泣了几声:“你们母亲将你们兄弟七个哺育成人不容易,现在日子富裕了,刚要享福就得了这怪病。我先跟你们表个态,你娘是我的结发之妻,但凡有一点法子,哪怕倾家荡产我也得给她治。”
“治,一定得治!”七个儿子媳妇都是孝顺的,这时候没人心疼钱。
“还有个事得跟你们商量,你们母亲和我的故乡在兆州文成郡的祁县,四十多年前随族人逃荒才来到这里。她这一病越发勾起思乡之情来,跟我说趁着没咽气一定要回去看看。
这是你们母亲最后的心愿,我不忍拒绝,就同意了,但我知道她同样舍不下你们。我寻思不如趁这个机会,咱们举家搬迁,既圆了你们母亲的心愿,也不必骨肉分离。今晚都回去想想,明儿一早给我个答复。”
“不用明早了,我做大嫂的就在弟弟弟妹们之间托个大,先表明我自个的态度,我和我们当家的跟着您和婆婆一起回老家去。”宋老大的媳妇蒋春燕直接说道。
她已年过四十,嫁进宋家多年虽一直无儿无女,可日子过得很和顺,把宋家二老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孝顺。她娘家父母早没了,兄弟姐妹也都有自己的日子,自是要跟着一块走的。
剩下几对夫妻一看大哥大嫂如此坚定,便也来回用眼神示意沟通,最后一致决定帮严氏圆了这最后的念想,举家迁回兆州。
一旁的宋老爹和宋六听到家人们如此说,总算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行了,你们都在这儿忙半宿了,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宋老爹说。
宋老二:“爹您去歇着,我们不困,娘由我们照看就行。”
宋老爹不依。
“都回去睡,你们的孝心我都知道,照看你娘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我决定半月后就走,你们几个还好多事儿呢。该拾掇拾掇,该道别道别,几个媳妇睡醒觉后都各自回娘家住半月,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再见了。”
“母亲正病着,我们得在床前伺候,这节骨眼怎么能回娘家住!”几个儿媳妇当即反对,还要再说,被宋老爹截断。
“就这么定了,睡醒了你们就回去,多带点肉蛋,每人再从公中拿三十两银子,一并带回去。”
看宋老爹态度强硬,七对夫妻只得答应,于是相继回了自己屋。
宋老爹看人都走了,也赶紧进屋。
“看不出啊老头子,装的还挺像,那眼泪抹的,瓦子里唱大戏的也顶多你这水平。”说话的正是严氏。
只见本应该躺在床上病病歪歪的严氏,此刻却坐在炕头上,旁边还放着四五块带血的麻布手巾,可生龙活虎的,哪是要一命呜呼的样!
她手里拿着一只风干的兔子,正在一片儿一片儿将其撕成一缕缕的肉丝儿,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再打眼一看,炕上堆满了干货,有荤有腥还有素菜干。
荤的有风干的兔子、鸡、鸭、大鹅、猪腿肉等;腥的是干鲅鱼、虾米、干蛤蜊肉干贝;菜干主要是去年晒的白菜、萝卜和芥菜疙瘩。
因都是熟晒,可以直接入口吃。
宋老爹进来后,将藏在里屋菜窖的大木桶,连带一应工具全拿出来,谈笑自如道:“你也不差,咳嗽吐血那样,我差点以为你真得了肺痨,一连几个土大夫都叫你蒙骗了去。”
严氏哼一声,“你找的那是正经大夫吗?就连走街串巷的赤脚铃医都不如!”
宋老爹:“我不是怕穿帮嘛,哪敢叫有真本事的来。”
严氏手上撕.肉的动作又快了些,眼睛不住往外瞟,“几个孩子都睡下了吗?别再突然闯进来。”
“放心,都回屋了,就算来也没事儿,我早把门栓插好了。”
严氏听他如此说便安下心来,又拿炕桌上的缸子漱了漱口,“哎呀,这生猪血真是太味儿了,弄得我嘴里到现在都囊腥囊腥的。”
“老婆子,这次委屈你了,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能瞒得过那几个猴精猴精的孩子?更瞒不过外面那些人。咱们想要离开皇城就得有个说法,大理寺狱送饭这差事哪能说辞就辞,不好脱身呐。
上次为给霍侯爷他们送饭,用狗蛋儿装了一次病,这次不好再用狗蛋儿了。况且他年龄小,各方面不确定性太大,万一穿帮就糟了,只有委屈你了。”
关于举家搬离皇城这事儿,宋老爹想来想去还得告诉自己老婆子,整件事儿得有她打配合,才能成功。
昨夜宋六跟尹微月谈完之后,就和宋幺打了个马虎眼,然后跟领侍卫长告了假,连夜回来找宋老爹商量此事。
宋老爹听完当即决定按照尹微月说的来,他们必须十五天之内离开皇城,否则宋家真的会有灭顶之灾。
决定之后,父子二人就分开行动。
趁有夜色打掩护,宋六去隔壁县找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铺子买干货,而宋老爹则在家里和严氏排练。
等宋六大包小包买回来,宋老爹和严氏这边排练的也差不多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联合演了一出突发急症的大戏,将宋家其他人全部叫醒,宋老爹则一波儿一波儿地请大夫,大半夜故意闹得四邻皆知。
他们这么做一是为请辞找借口,二是为了能够在家里给霍侯爷熬药打掩护,否则家里没人生病却总飘出药味儿,那不明显有问题嘛。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宋老爹不能每次熬药都跑到山林里去,时间上根本不允许,所以将熬药炉子搬屋里熬最方便。
严氏听宋老爹说完,猛翻他白.眼。
“你这老头子也真是的,就应该早告诉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啥不能跟我说的。那霍侯爷可是好官,若不是他镇守边疆,咱老百姓哪能有这么太平的日子。况且他家七少夫人还救了咱狗蛋儿,这可是救命之恩,咱们回报是应该的,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不是怕这事儿告诉你把你骇住么?昨夜里听我和六子说完,是谁吓得四肢发抖瘫在地上?”
但凡有别的办法,宋老爹都不会告诉严氏,她这把岁数了,免得再吓出个好歹。
“确实挺吓人的,想想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像咱这样的人家,竟然救了声名赫赫的兴武侯!”
刚才说话的这会子功夫,严氏已经撕了五只风干兔,她将兔肉丝放进油纸里,使劲卷严实,然后用擀面杖来回擀,将原本鼓鼓的一大包肉,压得扁扁,这样能最大限度节省空间。
剩下的骨头架子陈氏也没扔,直接放了大簸箕里攒着,加上菜熬咸肉汤,再配上大饼,好吃极了。她是苦日子走过来的,虽然现在富裕了,也舍不得浪费一点食物。
包好一个油纸包,严氏又拿起一只大鹅,继续撕肉丝儿。
而宋老爹这边也没闲着,在炕下的杌子上坐着,周边围了五个木桶,他正对着其中一个敲敲打打。
这次要在半个月内将一个半月的物资送进去,着实太不容易,宋老爹第一个想法就是多加几个桶。
可是在大理寺狱送饭的这些年,一个小推车,五个木桶是他的标准配置,从来没有换过。
如今大狱里的犯人都是有数的,每天送的饭量也是有数的,若突然多了几个送饭的木桶,太扎眼。
现在他就像万米高空的走索伎人,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
所以反复思量后,宋老爹让宋六昨夜里,一并重新买了五个比原先大两个号的木桶,将原来的木桶全部替换。
虽然木桶的尺寸加大了,但将它们做旧,又没有以前的木桶做参照,打眼一看都一般儿大,所以也不会那么上眼。
今天去牢里送饭前应该能做好一个桶的机关,剩下的他今天下了值打夜班干,应该能全部改装完毕。
严氏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蹙着眉头说道:“干粮、肉食和蔬菜还好说,咱们把这些撕成碎,使劲往桶里塞,硬挤也能加塞进去不少。关键棘手的是水和草药,五个桶就算再大也终归有限,你这一天只能进暗牢一次,半个月能送多少,关键不知道用什么盛啊?”
宋老爹叹口气,要送到东西太多,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他思忖片刻对严氏说:“多买一些猪尿泡水囊回来,这种水囊占地少,盛水多,而且后期霍侯爷他们处理起来也方便。如果这样还不够,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咱们心意已尽到,剩下的就看霍侯爷他们的造化了。”
严氏听完点点头,“只能这样了,但愿老天爷长眼能保佑霍侯爷他们。”
就这会子功夫,她旁边已经放了八个油纸包,全都用擀面杖压得又扁又实,老人似乎又想到了不妥之处,赶紧说:
“老头子,今晚炕上这些东西不用到晚上,我就能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干粮了。这死面饼子饼我在屋里偷偷做也成,可这么大的量拿灶房去蒸,那几个孩子不起疑心才怪。
再说蒸出来后咱自个院子不能晒,要是出去晒得有人看着,不然准让人拿走了,或者让鸟雀猫狗啥的给叼走了。”
宋老爹:“实在不行就让六子拿你的病做说项,提前请辞就说去远路给你找大夫,跟家里其他人也这么说。实际上让他到隔壁镇的林子里去蒸饼子,蒸完直接在那铺包袱暴晒,我想有个四五天,也就晒干晒透了。”
“行,就这么办。”严氏点点头。
已经到了巳时初刻,眼看宋老爹就要去大理寺狱,这时他手下的一个木桶终于也改造完了。
他按下木钉开关,桶上的一块木片弹起,露出里面的夹层空间,然后将严氏压好的油纸包全放进去,谁知竟还空出一块地方。
宋老爹不得不感叹,严氏想的压肉丝这个方法,太节约空间了。
可惜家里只有一个水囊,塞进去后还余不少空,严氏又将蛤蜊肉、干贝和虾米塞进去,这样总算塞满了。
宋老爹当下决定下了值就去买猪尿泡水囊。
*
宋六这边因为要去晒干粮,所以不得已和宋幺提前请辞了,严氏的病在街坊四邻传得沸沸扬扬,领侍卫长自然也听了些。
他念二人颇有孝心,也未多加刁难,因他们是无定人员,并不是登记在册的实职,所以不必向上头报备,只要上缴了侍卫服和佩刀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宋六在请辞之前,把尹微月列给他的清单全买齐了,趁走之前送来。因为一旦他和宋幺离开,小角门儿便会立刻换侍卫,他们就再也进不来了。
霍府角门内。
“七少夫人保重,咱们就此话别!”宋六单膝跪地朝尹微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离开。
今夜的天空格外黯些,已至盛夏,不曾停歇的蝉鸣有些恼人,尹微月站在院角的老树下,看着宋六的背影拐弯,然后就此消失。
她穿进书中第一个合作的NPC,就这样落下帷幕,心里还真生出一股凄然的离别之情。
两人都没有说有缘再见的话,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有些离开,意味着一辈子再无缘相见。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我们每个人,都是别人填补是非恩怨、爱恨情仇的匆匆过客,每个生命节点的告一段落,就是那些过客的告一段落。
……
而老宋家这边依旧紧张忙碌着。
压缩食物、买水囊、晒干粮、熬草药、改造木桶……
这一桩桩的事虽险,但一切都很顺利,还得多亏了宋老爹父子的谨慎,和严氏的高度配合。
即使如此严峻的条件下,宋老爹他们还是将任务超额完成了,仅用了十三天时间,就将未来一个半月的物资全部运进暗牢里。
在宋老爹最后把尹微月交代的两个包袱和一捆蜡烛递进去后,霍安疆终于问出口,“宋老爹,这些日子你每次来都送这么多东西,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侯爷,这是您府上七少夫人特意让我为您准备的一个半月的食物和水,还有,包袱里的衣服一定按刚才说好的顺序穿,不出意外您应该很快就要被提审了。若我再留下来,一定会受到牵连,我已经跟大理寺狱请辞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当值,明天就不来了,你们好好保重。”
霍安疆:“若被提审,那你真得赶紧离开才行,这段时间感谢你的照顾,愿你往后一家老小平安顺遂!”
宋老爹也对着牢门方向鞠躬:“老叟也祝兴武侯府能早日洗清冤屈,霍侯爷和两位霍将军能平安出狱,再次驰骋沙场,保国护疆。”
宋老爹离开后,暗牢里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气音,仔细一听是霍安疆的大儿子霍远的声音。
他看着牢房里一地的东西说:“真没想到七弟妹竟是如此果决和有远见的一个人,从前只觉得她刁蛮恶劣,没想到竟是我看岔了。”
霍坚抓了一把肉丝儿塞进嘴里,脸上全是戏谑,“难得有大哥你看走眼的时候哈哈,不过自她嫁进来就作天作地,谁能料到她竟然有这份魄力。”
霍安疆听完两个儿子的当即呵斥:“即使没有外人在,可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怎可随意议论你们弟妹,体统何在!虽然霍家这次的劫难是尹建章所为,可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若没她老七媳妇照应,咱们能将伤养好?能吃肉?能点蜡?要是没有她,咱们能不能熬到活着出去都两说,以后切不可再背后议论她。”
“是父亲,儿子知错了。”两人说完也自觉不像话,立马应声。
霍安疆父子三人是打心底感激尹微月的。
遥想入狱被折磨那会儿,若不是她托宋老爹送药送吃食,他们可能早就垮了,最开始治病的那个阶段,真的非常痛苦,几人都不知道如何熬过来的。
那时他们伤口的肉全烂了,散发着恶臭,只能把匕首喷上烈酒,用蜡烛烤烤消毒,然后硬生生把烂肉剔除干净。
最难受的是治疗指甲,因为他们的指甲被拔掉,甲床全部溃烂,按照大夫的方子得先消毒,再用药水浸泡,指甲才慢慢长出来。
十指连心呐,那滋味他们都不敢去回想。
慢慢地,他们的伤逐渐康复,可是身上总是奇痒无比,虱子、跳蚤、臭虫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也是尹微月想到要给他们杀虫。
大量的杀虫药送进来,不仅杀身上,也杀牢房里的,而且他们三人竟然还有机会洗了一次澡,从那以后,身上就干净了,再也不见虫子咬。
尹微月的如此大恩,值得他们三人以命相护。
……
路引早已经提前办好,和宋家族内也打好了招呼,在宋老爹请辞的第二天,宋家人便拖家带口离开皇城这是非地,踏上了去往兆州的归路。
在流放前一天晚上,霍安疆父子三人吃饱喝足,按计划换上衣服草鞋,然后又把整理干净的牢房再次弄脏,把吃剩下的食物、水囊全部捣碎,连同各种工具一起扔进粪坑里埋好。
他们将一切恢复到从前,为了自己,也为了不留下破绽连累宋家人。
霍安疆三人心里有了猜想,他们可能就要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了。
霍远盯着自己身上脏呼呼的外衣想了一会儿,然后在牢房潮湿的地上挖起一堆湿泥土,把脸、头发和脖子全部糊满泥巴。
霍坚不明白,“大哥,你这是作甚?还嫌身上这烂泥不够臭吗?”
霍远耐心解释,“父亲,二弟你们看,七弟妹为我们准备的衣服,里面全都干干净净,只有外面这一层浸泡了烂泥,她这也是在变相告诉我们两点。
第一,这些衣服里面内有乾坤,连宋家人也不知晓,最外层的烂泥只是为打掩护,重点一定要保护好里面干净的衣服。
第二,需要打掩护,就说明外面的形势并不乐观,这次提审我们九成九不会被释放,形势很严峻。所以我们也要把脸上身上弄得再脏一点,这样不仅对我们,对宋老爹也是一种保护。”
“对对对,没错,有些事不方便让宋老爹传话,所以七弟妹肯定就是在暗示我们。”霍坚也赶紧往身上脸上抹泥巴。
霍安疆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如此,咱们做戏就做全套,出去时一定要瘸着腿、跛着脚、弓着腰走路,还得装成受重伤的样子。”
霍坚一笑,“我道大哥从小哪来那么多鬼点子,原来都是随了父亲啊!”
这是三人在暗牢里最放松的一夜,不知不觉天亮了。
果不其然,一大早暗牢外便传来了切割门锁的声音,一队御林军越过刑部和大理寺,直接押送霍安疆三人去御前受审。
不多时,大内太监便来霍府宣旨:两日后霍安疆及其家眷流放滇东北三年。
等宣旨太监走后,大房众人才深切感受到,尹微月做了多么正确又了不起的事。
但尹家的罪也瞒不下去了,圣旨内容明确写到尹家是陷害霍家的元凶。
其他三房不可思议瞪向尹微月,唯有大房众人气定神闲,个个站到她前头,一副要誓死保护她的架势。
没想到这次四房倒是头一个表态的。
他们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
要说四房这一家子不是爱占便宜,就是怂,可怂也有怂的好处。
他们不仅畏惧尹微月的武力值,关键还想在流放路上多占大房一些便宜,于是私下商量几句后,彭姨老太太就领着人走了。
二房嘛,就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特别是霍安民和霍山,看向尹微月的目光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最后这两人也没敢真动手,不,他们是连动嘴都不敢,几人僵持了会儿,也被小刘姨老太太拽走了。
唯有一个三房陈氏,上来对着尹微月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可这次还没等尹微月动手,大房女眷先发飙了。
先是苏氏冲过去将人撞倒,直接压.住她的双腿,再有贺氏和霍婉瑛一人摁住一只胳膊,最后冯氏上前.跨.坐在她肚子上,对着脸就扇起来。
现在的霍家女眷已经不是当年的霍家女眷了,她们可是经过了地狱般特训和拉练的——钮钴禄.霍家女眷。
要不说这陈氏,真又菜又爱玩!
霍安宗看陈氏被扇耳刮子,心中一阵痛快,于是在一旁加油鼓劲,“使劲,大嫂使劲扇,对,就这样,再使点劲!”
尹微月看着一旁兴奋的霍安宗,眉头一蹙,于是上去抓住他的领子,也开始扇巴掌,因不是第一次打叔公公,所以她这次顺手的很。
就这样,男人好不容易消肿的脸,又肿了起来。
“侄媳妇、手下留情啊!尹家是尹家,你是你,我心里可没有半点怨恨你的意思,骂你的是陈氏,你打我作甚?”
尹微月又大力扇过去一个巴掌,然后轻轻一笑:“三叔怎么这么健忘,我早就说了,妻不贤,夫之错,所以以后不管三婶犯什么错,你都得跟着一块受罚。”
这、这什么歪理,还有律法吗?
霍开看着一对不争气的父母,懒得管了,于是快步离开,张语琳自是跟着他一起走,而两个小妾和霍婉玉姐妹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把陈氏和霍安宗解救出来。
……
明堂里。
苏氏眉眼全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完全没有因为流放而担忧:“七弟妹真是神了,圣上果然老糊涂判了咱霍家流放。”
“放肆,雷霆雨露皆为天恩,老二媳妇休要胡说!”老太太难得说话这么犀利。
苏氏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话非常不妥,于是捂着嘴赶紧改口,“不不不,是圣上英明,果然判了咱们全家去流放,喜事,喜事啊!”
冯氏“噗嗤”一声笑出来,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刻板和规矩,她伸手点了一下苏氏的额头,“你和老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宝,咱们这是要去流放,看你这高兴劲还以为去踏青呢!”
苏氏仍然乐呵呵的,“母亲,流放也没什么打紧的,才三年而已,再说七弟妹全都准备得妥妥帖帖,况且公公他们也出狱一起,咱们就要一家团圆了。”
贺氏激动地抹了抹眼泪,“没错,咱们就要一家团圆了!”
老太太也笑:“如此说来,这流放当真是喜事了!”
苏氏又道:“两天后才流放,咱们晒的肉干还有好些没吃完,不如也一并缝衣服里面,我保证绝对缝得看不出来。”
这时一直插不上话的霍东终于找到了机会,忙说:“虽然七嫂带了好些食盐,但要流放了嘛,东西没有嫌多的。我也想到一个藏盐的办法,那就是把盐化成浓盐水,泼到衣服内侧,外面湿不透,摸也摸不出来,根本没人会发现。”
尹微月:“。”
果然,这一幕还是来了。
“不错,东子的想法很好,这样藏盐确实不容易被发现。”她抚了抚霍东的头顶,先笑着表示肯定,然后话头一转。
“但是大家想一想,以往朝廷判流放抄家都是当场发作,不给任何喘息机会,且律法严令不许携带夹私,而这次宣旨太监为何会提前两天来?”
此话一出,大家瞬间一愣。
贺氏皱眉,“七弟妹,你是说提前宣旨实际上是个陷阱,就是为了让我们有时间做万全的准备,将东西想方设法带在身上,等流放那天搜身,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尹微月点点头,“虽然流放不准携带私物,但历来只要贿赂了押解官就可以,但咱们霍家不行。我们的敌人是镇国公、是四皇子,更是涉及皇储,你们猜两日后流放,四皇子会让我们痛痛快快上路吗?”
众人摇头,不会。
尹微月又说:“我叫大家把食盐和金丝线缝在衣服里面,用手触摸不到,眼睛也看不见,只是原因之一。”
霍钧恍然大悟:“原因之二就是没有气味儿。金丝线没有味儿,肠衣洗净晒干后也没有味道,再将食盐放里面与空气隔绝,自然更传不出味儿来。”
尹微月点头:“没错,肉干儿虽然可以想办法缝到衣服里,让押解官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有气味儿。同样盐水也是一个道理,虽然我们常人闻不到盐味儿,但万一碰上鼻子灵的,那必然会被抓出来。”
苏氏一阵后怕,“还好有七弟妹把关,要不然我们就都想岔了。”
这时尹微月对霍钧说:“给三房四房女眷和孩子们编的这堆草鞋,是时候送去了。还有将流放会被逼换囚衣囚鞋这事告诉他们,让他们藏东西也有个数,至于他们穿不穿咱编的草鞋,他们自己决定。”
尹微月和霍钧编草鞋时可下了大功夫,大人的三合一,孩子的五合一,而且每双都挨个敲打暴晒,相当结实,押解官带来的囚鞋哪能是这个质量。
若不是剩下很多苎麻绳,又怕三房四房的女人和孩子因为跟不上而挨打,尹微月才不会费这功夫呢。
“还有,你将这个也一并给四婶。”尹微月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递给霍钧。
男人好奇:“这是什么?”
“蒙.汗.药,让四婶她们在流放前给霍霆灌下去,这一包能让孩子一下睡四个时辰。”
贺氏大吃一惊:“七弟妹,霍霆才十四个月大,给他吃蒙.汗.药?”
尹微月直截了当:“没错大嫂,就因为小所以才要吃蒙.汗.药,不仅霍霆要吃,咱家的甜姐儿和果哥儿也要吃。”
作者有话说:
1.囊腥:方言,表示很腥、非常腥。2.霍东藏盐灵感来自《闪闪的红星》里,潘东子藏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