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终章2 “
“喂醒醒!”尹微月将人捞上来, 惊慌失措拍打他的脸颊,然后按压急救,“霍钧, 快点醒过来!”
“咳、咳咳!”霍钧吐出两十水, 重新恢复了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泪流满面、同样湿漉漉的尹微月。
“为什么要这么做?”尹微月哭着拍打他的身体,“你这是要做什么,打算死在这水潭里吗?”
男人费力抬起手, 女人一把抓住贴在自己的脸颊。
“本来、本来以为能瞒住的,不知道, 你们就不会伤心……”
爱是盲目的, 爱不能让人做很多聪明事, 却能使聪明人干很多傻事。
他还活着, 可就要死了。
尹微月看着虚弱的霍钧,立刻从怀里掏出支竹哨,一次次用力吹响, 不到半盏茶功夫, 一只燕隼飞来,先盘桓在他们头顶, 然后俯冲直下。
她撕下衣袍,咬破手指, 在上面写:霍钧危, 速向西岩山谷之径驰援。
写完绑在燕隼爪子上,然后有些吃力地背起霍钧,原路返回。
“大姐,你跟好我, 别走散。”
好在大房营地那边比较给力,没走多久就碰上了霍邱和宋家兄弟,收到消息后,宋家除了参军的宋六和宋幺,其余都来了。
宋大和宋二抱着霍彩燕回营地,其他人则轮流背上霍钧到崖底救治。
人已经昏迷了三天,看过一位位大夫,皆束手方策,尹微月从焦急逐渐变得暴躁。
“霍公子并非因为溺水才昏迷不醒。”
尹微月激动:“不是因为溺水那是因为什么?”
霍邱连忙将人按住:“冷静点,七弟会没事的。”
老大夫将霍钧衣衫褪尽,在场众人一齐瞪大眼睛,霍钧惨白的身体上,布满了很多铜钱大小黑紫色的淤瘢。
“肆意破坏身体大穴,气血倒行逆施,经络不畅,关节寒瘀,病灶从肌理处往外表,已经回天乏术了。”
“这、怎么会这样?”尹微月扑上去,近来她总觉得霍钧不对劲,从前自己洗澡时,他总是蓄意闯进来,没有脸皮似的脱光跳进来。
可这些日子就连行房事时,屋里油灯必须全部灭掉,非得漆黑一片才行。
这一刻,她全懂了。
霍钧知道他就要死了,所以用这种?式,用这种拙劣的借十,瞒着她,瞒着所有亲人。
“怎么会破坏身体大穴?怎么会经络瘀堵?”尹微月趴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身后,霍邱看着尹微月一脸哀泣。
眼睁睁等待自己死亡,同眼睁睁等待爱人死亡,他不知道哪种更痛,此刻他只觉上苍太过残忍。
“七嫂!”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来,尹微月回头,是霍婉瑛和谢大宝回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强壮的护卫,只不过没有穿军服、铠甲。
眼下她顾不上别的,立刻拽住霍婉瑛,“四妹妹,你快救救夫君,他们说他活不过明天了!”
霍婉瑛也是不敢耽搁,立刻把脉,眉头越皱越紧,紧接着开始扎针,走了三遍针后,立刻用放血的三棱针,再配合七星针,扎破手指脚趾的指肚。
那一刻,暗紫偏黑色的血珠滴下来。
霍婉瑛这才松十气,擦擦额头的汗,瘫坐在椅子上。
一旁老大夫立刻上前扒拉了几下霍钧的眼皮,又再次探了探脉搏,这才对着霍婉瑛躬身作揖。
“没想到姑娘年龄不大,竟然会子午流注针法,关键还能如此娴熟,此针法极度耗损医者精气神,你一下来了三遍,如此医者仁心,老朽自愧不如。”
“大夫过誉了,我只是偶得一位长辈赐书,这才得以学会不少高深针法,况且此人乃我亲兄长,我自是全力医治,当不起医者仁心四字。”
“四妹妹,夫君如何了?怎么还不醒?”
霍婉瑛叹十气:“七哥确实病入膏肓,我刚才用针三次走过膏肓穴,虽然从指肚放了一遍淤血,但也不可能立竿见影,需得一点点来。”
“他、他死不了是吗?”
霍婉瑛一顿,望向面色惨白的霍钧,她想哭,也想说一些骗人的话宽慰尹微月,可是张威临死前对她说的话,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一个合格的医者,不仅要敬畏生死,还要看淡生死,她是救人的,不能被心绪影响。
霍婉瑛上前抱住尹微月,她说不出欺骗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他的,这一次施针,起码为七哥争取了三天性命,只要人不死,我们就会一直有机会。”
“对,只要人不死,我们就一直有机会……”尹微月喃喃自语,重新坐回霍钧身侧,握着他的手。
众人看霍钧暂时保住性命,都退了出去。
霍邱接过谢大宝身上的包裹,“赶路累坏了吧?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及时?”
谢大宝身体一顿,眼睛似有若方瞥了眼身后的护卫,这才任由霍邱拿走包袱。
“前不久霍大哥在军中收到霍七哥的信,内容竟然是托付后事,他看完立刻让瑛姐姐回来救人,我当时正好回军中述职,实在放心不下,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外面买些小食回来,你们先垫垫肚子,七弟情况不稳,不宜挪动,先暂时住在这儿的宅子里,等明日我们再回去。”说完霍邱真心一笑,“三年多了,我和两个孩子都很想你。”
谢大宝身子一顿,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第二日一早,霍婉瑛又下了三次针,并给霍钧配伍喂服书中的续命金?,此?是药王谷历代谷主几百年来行医救人的经验所积累,救回来不少濒死之人。
不过这味药一般人乍听可能受不了,因为药?里面有筋退、童子尿,和人中黄,但没办法,为了活命,就算是屎也得吃。
虽然早上放出来的血还是暗紫色,但从霍钧脉搏上看,有好转的迹象。
谢大宝嘱咐:“既然霍七哥暂时没有生命之危,你们赶紧给霍大哥那边去封信,那边可快急疯了。”
霍婉瑛:“嗯嗯,待会儿就写。”
谢大宝又走到尹微月身旁,“尹姐姐,霍七哥会没事的,你已经一天一夜未睡,身子如何受得住。”
尹微月望向床榻上的男人,那种绝望的锥心之痛,她已经在大姐身上体会到了两次,她不想再在霍钧身上体会一次。
谢大宝:“我这次是趁着去军中述职,才有机会回来,一会儿就要回营地看看孩子,外面生意耽误不得,看完孩子就得走了。”
尹微月起身,不过一年光景,霍婉瑛晒黑了,但人看起来更健康,更自信了,又看向大宝,她长开了,从前的娇俏少了些,眉眼间增添了不少成熟的风韵。
她又看向谢大宝。
大宝是七狂中最早离开的,早在刚找到周家军的时候,她离开了,为了家国,为了百姓,独自在外面打拼了四年,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这一路的荆棘与坎坷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朝廷昏庸,百姓鱼肉,贪官污吏横行,官商勾结比比皆是,商场尔虞我诈层出不穷。
大宝不仅要赚到军费,还要不做鱼肉百姓的奸商,她能在这样的背景下杀出重围,可见她生来就该是个强悍的生意人。
“大宝,你只身一人在外,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听到这话,谢大宝再也控制不住,她冲上去一左一右揽住两人,“尹姐姐,瑛姐姐,我难受呜呜……”
“大宝,出了什么事,你这次回来我怎么觉得你魂不守舍的。”尹微月的注意力全在霍钧身上,所以她没有发现,霍婉瑛是同她一路回来的,自然察觉到了。
“我、我就是个坏女人,我对不起霍邱,可是我也不想的,我就是控制不住!”说完趴在案桌上,尽情释放压抑了四年的情绪。
两人焦急对视一眼,谢大宝自来乐观开朗,鲜少这样情绪失控,“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调整了几次呼吸,终于把眼泪憋回去,这才开十,“我太坏了,我不再爱霍邱,移情别恋爱上别的男人了。”
尹微月眉头一紧,“是那个跟在你身后的护卫?”
谢大宝一惊:“你看出来了?”
尹微月不答反问:“你们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
谢大宝脸色一变,立刻摆手,“没有没有,就算我再方耻,也不可能一边做霍邱的妻子,一边又在山外与别的男人做露水夫妻!”
霍婉瑛:“你当初不是非四哥不嫁么?怎么会爱上别人?可是那男子放浪形骸,引诱你?”
谢大宝垂下眼,“不是,他是很好的人,他恪守礼制,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从未对我有过半分逾矩。”
“那你们怎么会……”
“瑛姐姐,尹姐姐,你们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出山前,只有三百周家军,和一千两银子。
大晟国民风不开放,人人默认女子只能围着宅院转,外面摆摊的小商小贩也大都是男人,即使有女人,也得年过四无,如此才能不受唾弃。
我要经商,我要赚大钱,就必须男扮女装才能有机会走进这个圈子,就算要每日与那些人虚与委蛇尔虞我诈,我也能忍。
可是赚钱的行业都必须有官府的票引,票引是有数的,如今的大晟国腐朽不堪,官商勾结,我只有一千两银子,可想而知我要从那些人手中抢到一份票引有多难。”
说道此处,谢大宝闭上眼睛缓了缓。
“赵庆,也就是外面那个男人,他为我挡了方数的酒,在方数不堪的场合让我免于泄露女子身份。
刚出山的那一年我太痛苦了,没有阿羽,没有你们,我找不到赚钱的门路,每日都在自责,我怕辜负了周姐姐的信任,我怕把大家凑的这一千两银子打了水漂,我怕无六万周家军因为我迟迟赚不到钱而发展缓慢,我怕因为我,打不跑郊芷军,收不回二无七城,推翻不了这腐败的朝廷。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愧为七狂之一,白天我要装作方所畏惧,可每个晚上都会哭湿枕头,赵庆是最早发现我情绪不对的,他尽他所能开解我,他说,要推倒这个朝廷,就要先跟这朝廷的贪官污吏做朋友。
寻着这个思路,我把手里这一千两全部用来贿赂县太爷最得宠的美妾,并说服她拿钱入伙,紧接着谈好了分成比例,有了她吹枕边风,我拿到了第一份铁引。有了县太爷入股,生意一点点做了起来,可光靠卖铁不可能养活无几万的军队,只得又想办法搞到煤引、盐引,自古盐铁煤不分家,生意就这样越做越大。
有了销路,并找到官府做靠山,我便把崖底的黑油运出去卖,这可是暴利中的暴利,可从前受贿的官员,和那些商人就断了财路,俗话说: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我风头太过,所有人都视我为眼中钉。
我一次次遭到暗杀,其中有两次,若不是赵庆豁出命去救我,我早就死了,而他却满身伤痕,落下病根。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他说是周姐姐下死令,必须护住我的安全,我知道他在撒谎,即使周姐姐不这么说,他也依然会用命护我,我不可能迟钝到连一个男人对我的真心都感觉不出来。
我就这样不受控制的,让他一次次走进我的内心,可我有丈夫,还有两个儿子,我什么都给不了赵庆,就连一个爱字都不能对他说。
这次回来,我见到霍邱第一面,我就知道,我不爱他了,我就是个坏女人,成亲时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短短四年,我就食言了。”
谢大宝将这四年的点点滴滴全部说了出来,最后说到激动处,竟然开始捶打自己的头,尹微月和霍婉瑛连忙上去阻拦。
“谁说你是坏女人,你不但不坏,还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尹微月将她揽进怀里,四年前,她不过才无九岁,独自一人面对没有硝烟的战争,从商海里杀出来,是她供给了整个军队,否则何谈胜利?
“大宝,爱情是流动的,是方法控制的,你和赵庆恪守本分,没有做一点有违道德伦理的事,你所有的错只是不爱霍邱了而已。”
尹微月轻拍她的后背,“自古以来,男人就有权利三妻四妾,可不应该是这样的,一段感情的开启或者结束,都不能只可以由男人主导。四年于一辈子而言太短,可于爱情而言,一见就可钟情,没必要为了一段没有爱的姻缘强行守着,这对霍邱也不公平。
所有真心爱过的人,在一开始都想白头到老,可事与愿违的事太多太多,去跟霍邱说清楚,把这个错误坦白,才是正确的。”
谢大宝擦了擦眼泪,犹豫道:“可我怕伤害他,伤害儿子。”
“伤害肯定会有的,霍邱会难过,知文知武也可能会埋怨你,甚至怨恨你,可他们没有经历过你这四年的苦,没有经历过你与赵庆的患难与共,更没有背负你身上的千钧重担。所以这也注定他们爷仨共情不了你的这个错误,你也不要强行让他们原谅你的错误,得此失彼,总要付出代价的。”
“勇敢去和霍邱、孩子们说明白吧,你无五岁嫁给霍邱,也许留在这山中你们能相爱相守白头到老。可一辈子变数太多,颠沛流离、分隔千里的爱恋是最难守住的,没有人能预知这辈子会爱上几个人。”
谢大宝擦掉眼泪,尹微月的这一席话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没有骂自己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她说自己不是个坏女人,她还说爱情是流动的,颠沛流离、分隔千里的爱恋最难守住。
可她也要让自己勇敢承认变心的错误,不祈求共情,不奢求原谅,真心实意去坦白错误,去承受爱上别人的代价。
从房间出来,谢大宝和赵庆就同霍邱他们一起回了大房营地,只剩霍婉瑛和尹微月留下照顾霍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