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我们和离吧 你也不心痛
因为服下五片魅兰花瓣, 霍钧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所以行动也不再受限,于是他快速将先前的棉衣棉裤穿好, 又将褡裢重新系在腰间。
他打开车篷, 外面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根本没人关注他,于是霍钧趁这个时候去装杂物的小木车里倒腾出两个大布袋子,和一捆麻绳,再次去了后山。
虽重伤在身, 但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所以速度竟与第一次来时相差无几。
很快, 锁龙谷便再次出现在眼前。
而此时霍钧视线有些模糊, 嘴唇早已苍白失去血色,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低头一看,来路全是蜿蜒的血迹。
不禁苦涩一笑。
左腿的伤口因为强行赶路已经崩裂,血正顺着裤腿滴下, 他虽然感觉不到疼痛, 但身体受到的伤害仍在继续。
必须先止血,否则他怕自己支持不住失血过多晕过去。
反正这山中也没有什么人, 他快速将棉裤脱下,登时大腿的伤口露了出来, 先前霍婉瑛包扎的细棉布已经浸透, 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
男人立刻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大块布,可他手上的伤也不轻,不过是用劲儿一撕,那布上便染满了血点子。
霍钧没有理会, 快速紧紧勒住左腿的伤口,一共缠了五六层才停下,目前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止血。
处理好腿伤,男人抬头重新打量四周。
整个锁龙谷静卧在苍山怀抱之中,宛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时值腊月,谷外草木凋零,谷内却植被茂盛,尤其那一丛丛魅兰花,开得娇艳欲滴。
日光穿过两峰间隙,将淡金色的光斑洒在魅兰花上,银白色花瓣上透出的幽幽蓝色,异常奇特。
但由于今晨他和霍开霍邱三人的踏入,谷中四处散布着不规则的塌陷坑洞,不少魅兰花被毁掉,好在那些毒蛇也已经都退回了地底下。
霍钧不再耽搁,在谷中找到一块大石头,他用尹微月曾经教他的系绳索法子,用麻绳将石头牢牢捆紧,随后将其拖至一片魅蓝花丛旁边。
男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大石头掷向前方,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长满魅兰花的那片土地应声塌陷,陷落一米多深,随后无数条毒蛇从地底钻出来。
但蛇不会爬出魅兰花丛外,所以霍钧也就没管,而是将大石头拉回,又朝着另一片花田走去。
这个法子费劲了些,他原本打算找根粗树枝,以触地的方式测试土质是否坚实,然而木棍的力道毕竟有限。
此番不容失败,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于是才想出这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显然这个笨办法非常有效,很快霍钧便找到了一处不塌陷的魅兰花丛,他迅速将布袋子打开,不像先前那样折断花茎采摘花束,而是直接撸花瓣。
因为只有花瓣有破坏痛觉的作用,别的采回去也无用,而且这样更加方便好拿,还能多装一些。
然而随着剧烈的动作,他手和腿上的伤口不断被牵扯,鲜血汩汩而出,强烈的眩晕与干渴阵阵袭来,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霍钧咬牙强撑,直到两只布袋全塞满了魅兰花瓣后才停下,他蹒跚着刚要转身,却又顿住。
想起霍婉英还要为周褚嵘疗治伤疤,定会需要大量魅兰花,霍开霍邱送来的不一定够用。
于是他再度折返,这次他没有只撸花瓣,而是一束一束地采,直到将褡裢装满才停下,而此时他的力气也近乎耗尽。
他采花瓣是为了自己吃,用来破坏痛觉的,所以一定得瞒着家人,而这一褡裢花束正好可以做挡箭牌。
折腾了这么久,已近午时,霍钧蹒跚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借口,以便应对回去后大家对他的嘘寒问暖,而且怕被发现,他还将两布袋魅兰花瓣放在山脚下。
然而回来后才知道自己多心了,除了熊熊燃烧的几处火堆和野物外,根本没人。
不光大房的驻扎地外,其余流放犯人们的驻扎地也没人,大家都去捡野物了,常虎难得接连下了三个死命令,所以众人晌饭都顾不得吃,拼命捡野物。
如此霍钧又折返回山脚下,将魅兰花拿进小木车,本想去火堆旁剥皮,但看了看手上的伤有些犹豫。
他都伤成这样了,如果还感觉不到痛,尹微月定会起疑心,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偷吃魅兰花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虽然她也不会担心自己。
霍钧再次回到小木车上,从装魅兰花的布袋底下摸索出一根根筷子粗细的小木棒,长度跟食指差不多,一端非常尖锐。
这是他去锁龙谷采花头晕时,坐在地上趁着休息的功夫削的,紧接着又拿出那本《逆功决》翻开。
开篇十六字:欲求先毁,不破不立;逆死转生,向死而活。
这句话带着一股让人毁灭的决绝。
《逆功决》是一本能改变人身体状态的武功秘籍,可以让原本虚弱的身体变得强壮,让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壮。
但天下万物有利就有弊,练《逆功决》付出的代价也是非常大的。
根据书上所写,这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绝路径,书上每一句要点,全都悖于常理。
此书认为,人之精气本源深藏固敛,非寻常之法所能尽数激发,故而,它反其道而行,不求顺遂调和,专务逆乱冲撞。
也就是说,要人为引导气血逆行,错乱经络,刻意营造出一种身如破败的“绝境”,以此强行压榨逼迫潜藏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深处的元气,催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称之为“逆功”。
简单来说要练此功,其实就俩字——自.残!
要用尖锐之物,用力戳刺膻中穴、期门穴、心俞穴、命门穴、章门穴、气海穴、关元穴、足三里穴、涌泉穴这几处关联生机的要害大穴。
用以引动体内气血,使其不再顺循常轨流淌,如果从中医的角度上通俗来讲,就是戳破身体大穴放血,使主体的十二经脉淤滞、倒转、逆行、相互冲伐。
如此,破穴后就可照书练了,三个月后体质改变,六个月后筋骨异常强健,《逆功决》一共有十式,全练完后便武功大成。
虽然练成后武力值很高,但是由于强行压榨身体,使得经脉紊乱、气血淤滞。所以每逢阴雨湿寒天气,被戳刺过的大穴便如针扎般刺痛,若严重时心脉处更会悸痛。
这些痛会伴随一生,直至生命结束。
霍钧面无表情将身上所有衣物全部褪下,手里握住一根小木棍。
不就是痛么,他不怕,更何况现在有了魅兰花,他就更不怕了,至于那阴天冷天就会出现的后遗症更无所谓了。
他一定要改变自己的体质,他要练武,他要变强,那种无法保护爱人的无力感,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以免血流得到处都是,霍钧将身下的被褥卷起来,直接坐在木板上,身前摊开那本《逆功决》。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书上所标记的穴位,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膻中穴用力戳下去。
“噗!”
木头刺入半寸,一股尖锐的触感如闪电般窜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虽然他没有了痛觉,但触觉却并没有消失,那种异常的怪异的感觉,并不比痛好受。
霍钧闷哼一声,齿间已尝到腥甜。
但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又拿起一根木棍猛地刺向期门穴,接下来是心俞、命门、章门、气海、关元……
小木棍每戳进一个穴位里,就在他身上绽开一朵血花,每刺一处,他体内的气息就逆乱一分。
此刻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碎的容器,五脏六腑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终于,当刺进最后一处涌泉穴后,一股灼热的气流自脚底逆冲而上,与先前逆乱的气血轰然相撞。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身前的油布上洒下斑斑点点。
不是痛,但是比痛还难受。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经脉中穿刺,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炉,每一寸血肉都在冒火,他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向老天争一个改命的机会。
只因这个机会可以保护他爱的人。
按照书上写的,一炷香后将戳进穴位的小木棍全拔出来,如此他就可以按照上面的招式练习了。
霍钧强撑着穿好衣服,将木棍丢掉,又将两布袋魅兰花瓣藏好,把小木车里的一切恢复原状后,最终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
“老七!”
“七哥!”
“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呼唤声像一根根细丝钻入男人脑袋里,霍钧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才发现自己小木车里围了一圈人。
而他双手和大腿的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
“你总算是醒了!”冯氏握着他的手腕,眼眶通红,她一度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得亏你四妹妹给你灌了六七碗红糖水和止血散,否则你就淌血淌死了。不过是出去采些花儿,那老四老五也都去了,偏就你将自己搞得血淋淋,以后不许你再单独出去。”
老太太至今声音里还带着颤音,到了她这个岁数,最见不得就是小辈走在她前头。
“我知道了祖母。”霍钧轻声应着,没有过多解释。
“好了,既然老七没事了,天这么晚了,大家也都早些安置吧,明天一早还要给野物剥皮。”霍安疆说道。
霍钧这一晕就晕了好几个时辰,天都黑了。
众人听了霍安疆的话,都陆续点头。
而一旁的尹微月看着霍钧的伤口欲言又止,她道:“夫君,你昏迷到现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端些吃食过来吧。”
“劳烦夫人。”霍钧对着尹微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她并没有任何不妥,才放下心来。
人前两人一口一个“夫君”、“夫人”的,将假夫妻扮演的惟妙惟肖。
很快,尹微月便端来一碗菜粥,还有三个肉包子,霍钧此时已经坐了起来,身子靠在车篷上,一双手此刻被棉布层层包裹着。
“要不,我喂你吧。”尹微月本想将碗直接递给他,但看到他的伤实在没好意思。
男人后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小木车里一时静极,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狼油灯火苗轻轻跳跃,映得尹微月侧脸轮廓有些柔和。
霍钧一时看痴了,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低下头。
“来,张嘴。”
尹微月端着米粥,小勺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小半勺,有些不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她第一次喂人吃饭,动作十分不娴熟。
霍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屏着呼吸,微微向前倾身,连忙张口含住了饭勺。
咽下去后,尹微月紧跟着又将肉包子递到他嘴边,他则迅速张口咬下,只嚼了几下没尝出太多滋味,便咽了下去。
她见他吃得快,所以她喂得也快,半刻钟不到,三个肉包子和一大碗粥就吃得干干净净。
“咳咳!”这顿饭吃得潦草至极,霍钧有些噎,但还是尽量配合她吃下最后一口饭。
尹微月挑眉:“噎着了?要不要我去给你端碗水来?”
“无妨。”霍钧忙摇头,隐下喉间的不适,她第一次喂他吃东西,不能太过得寸进尺。
听见男人如此说,尹微月也就没再提,单独留下来主要还是想问一问他的伤势。
这次霍钧伤得这么重,霍婉瑛包扎时她也在一旁看着,十个指头上的肉几乎全部磨掉了,还有左大腿处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明明上午她还受牵连疼得死去活来,可晌午前突然就不疼了,一丝一毫的疼痛和不适感都没有,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单向痛觉感应失灵了?
“你……”尹微月指了指他双手道:“这伤一定很疼吧?”
霍钧眼睫轻颤,心里顿时闷闷的。
原来喂他吃饭只是个由头,她并不是真的关心他饿不饿,只是想弄清为什么她不痛而已。
霎时间,霍钧心口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带着每一次心跳都变得分外吃力。
他摇摇头:“一点都不痛了,四妹妹用的药很好。”
“真的一点都不痛?”尹微月小脸又垮了下来,她还以为痛觉感应失效了呢,真是空欢喜一场。
但随即又有些疑惑,霍婉瑛用的药都是她去药铺买的,全都是些寻常药,那麻沸散真有这么强的麻醉效果吗?
她并不知道霍婉瑛压根就没用麻沸散。
尹微月又抬头看霍钧,此刻他的脸惨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但好像除了脸白,他真的不怎么痛。
算了,管它什么原因呢,自己不痛就好。
“霍钧,咱们谈谈吧。”尹微月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两人的关系再明确一点,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虽然很好,但真的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她还单向共感他的痛觉,只要想到这点,尹微月心里就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她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爱上一个让她痛的人。
霍钧不想谈,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尹微月要说什么,肯定没一句他爱听的。
虽然,但是,男人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和离吧。”尹微月直入主题。
“你……说什么?”霍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尹微月重复一遍:“我们和离吧。”
对于单相思的人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断了对方的念想,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戳破,他也能早些走出来。
说完后,尹微月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心脏,然而,一息、两息、十息、五十息……
女人足足在心里默默数到一百零五,心脏处都没有传来闷痛的感觉。
从前她拒绝他时,心脏总能感觉到难过,酸酸的、涩涩的、钝钝的,很不舒服,可此刻她的心脏十分平静,一点痛感都没有。
呵呵,好吧,这次她提和离霍钧根本一点都不难过,难为她一整天都在自责,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减少情伤。
是她自作多情了。
想想也是,她穿书后没有继续维持原身的人设,她是个现代人,思维和心态都和这个时代的女人不一样,霍钧会喜欢她不过觉得新鲜罢了。
自上次尹微月在小木车里拒绝霍钧,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他那时还会心痛,想来这些日子他已经将情伤治愈。
果然,男人嘛都一样,分手后痛个十天半月就过去了,看看大姐那些历任前男友就知道了。
霍钧没出声,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男人苍白的脸此刻更白了,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云淡风轻的笑,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于是只能作罢。
“为什么?”他问。
“原因我们前头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尹微月冷着脸回答。
“为什么?”霍钧固执地想听一个答案。
尹微月:“因为我不爱你,而且我们也不相配,你应该找一个适合你的女人做妻子,我这也是为你好。”
撒谎!
此刻霍钧嘴角终于牵起一个苦涩又扭曲的弧度。
真正的原因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来了。
从前她说到了流放地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和离,可那张采砚一出现,她就等不了。
霍钧抿唇,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婚配嫁娶是大事,和离也得让长辈们知晓,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你,若冒然提和离,他们……他们定接受不了。况且现在路上危险重重,实在不是说这个事情的好时机,不如就像以前说的,我们到了流放地后再说。”
男人觉得此刻的自己很龌龊,竟然拿家人做借口,可他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和离,应该痛痛快快成全她和那个姓张的,可是他真的没有那么伟大,做不到亲手将心爱的女人推给别的男人。
他幻想着,如果不和离,也许有一天她就喜欢上他了呢?
尹微月蹙眉,霍家人确实对她很好,老太太、公婆叔嫂小姑子,还有一群孩子们……
她也舍不得大家。
“好吧,那就到了流放地再和离。”如今尹微月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负担、愧疚和自责,她不欠霍钧任何人情债,因为他不爱她了。
呵呵,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