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益阳府,寻孟记 江宛抬
江宛抬头, 咧嘴冲他笑了笑:“谢谢大叔,我晓得的。”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麻子叔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招呼大伙歇脚, 伙计们各自解下水囊喝水,掰开干粮分着吃。
江宛也打开包袱,拿出登船前备的两块炊饼, 咬了一口,噎得她抻长了脖子。
旁边麻子叔递过来一瓢凉水,她接过来道了谢, 就着水慢慢咽下去。
树影落在地上, 斑驳一地。
远处的江面上有白帆缓缓移动, 像一片一片的叶子飘在水上。
江宛靠着树干,想起渝州府那两晚的灯火,想起客栈李婆婆笑眯眯的脸,想起码头边上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恍惚间觉得已经隔了很久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货队重新上路。
这一段路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官道两旁的房子密集起来。
路边偶尔能看到挑着鲜鱼叫卖的渔人,木盆里的鱼甩着尾巴, 水花溅出来, 在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快了。”麻子叔回头朝大伙儿招呼一声,“还有几里地就进城了。走快些, 晌午之前把货交到铺子里。”
伙计们闻言,脚下便快了起来。
江宛也捏紧了拳头, 跟在后头。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
有一架马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尘, 伙计们连声咳嗽,骂骂咧咧的。
江宛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看,远远地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了。
“益阳府到了。”麻子叔喊了一声。
城墙越走越近,青灰色的砖石在缝里还嵌着干枯的青苔。
城门大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嗡嗡”的人声从城门洞里传出来,混着叫卖声、吆喝声、牲畜的嘶鸣……
麻子叔在城门外停下来,回头对江宛说:“我们要去城西的货栈交这批货,正好顺路。你若是想先寻孟记,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过了城中心鼓楼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跟我们那货栈离得不远。”
江宛弯下去刚准备喘口气的腰杆,瞬间又打直了。
忙道:“我跟叔走,到了附近我自己去寻就好。”
“行。”麻子叔一扯缰绳,骡子迈步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青石大街笔直地伸向前方,街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晚风里飘摇。
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茶馆、饭馆……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扮的工匠,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小跑着追来追去的孩童。
江宛看得目不暇接。
渝州府的街巷她也熟悉,但渝州多坡,街道窄而陡,走起来有些逼仄。
益阳府的街却宽阔舒展,房子也建得齐整。
两三层高的灰砖木楼,沿着街道一路排开。二楼支着雕花的木窗,窗台上搁着些盆盆罐罐,种着青葱或花草。
货队从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墙根处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货队路过,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一溜烟就跑没了。
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酱肉香味,也不晓得谁家晌午吃得这么闹热……
麻子叔的骡子在一间铺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汪记南北货栈”五个字。
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头从里头迎出来,跟麻子叔寒暄了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卸货。
江宛站在一旁乖乖等着。
麻子叔和那人聊了两句,便把她的箱笼从骡背上解下来,送到她脚边。
“丫头,你的东西,拿好了,遇到事就到这里来,能搭把手的我们都帮。”
“多谢。”江宛接过箱笼,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麻子叔,一路上蒙您照应,这点心意……”
麻子叔皱着脸,连连摆手。
“收回去收回去。带你一程又不费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自己花用。你家老爷子跟汪记的交情,也不是这一串铜板能算的。”
江宛还要再让,麻子叔已经转身去指挥卸货了。
她只好将铜钱收回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暗暗想着等安顿下来,买些糕点送过来道谢。
背起箱笼,抱紧包袱,江宛扬声朝麻子叔道了别,转身往巷口走去。
出了巷子,便是益阳府的主街。
她站在路口张望了一阵,记得麻子叔说过“过了鼓楼往南,走两条街”。
果然,往大街尽头望去,能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鼓楼立在街心,飞檐翘角,挂着几只灯笼。
朝鼓楼走去时,街上的行人比方才更多了。
大约是到了吃晌午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饭馆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刺啦”声和菜香。
她走在人群里,貌不起眼,背着的箱笼比她人还宽些,时不时被行人蹭到,她便侧身让一让。
过了鼓楼,往南拐进一条略微安静的街道。
街两旁的铺子多是些杂货、药材、纸张之类的。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有几家已经上了门板。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匾额,杂货铺、干果铺、酱菜铺、南北货铺……
一个个看过去,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没瞧见个“孟记”。
她垂头丧气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正打算找个店家问问时,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还钱!今日再不还,我们就把铺子里的东西搬空了!”
“孟家小子,你躲也躲不过去!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一阵粗嗓门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木凳被踢翻、货架被掀翻,“噼里啪啦”的好大动静。
附近不少看热闹的人闻着味就赶了过来。
江宛也好奇地探起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
拐过弯,果然见一处铺面门前围了七八个人。
那铺子门脸宽阔,厚实的门板半掩着,就是门楣上光秃秃的,竟连块匾额也没挂。
往里瞧去,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摆着几样落了灰的坛坛罐罐,角落里搁了两只空竹筐,实在看不出个生意的样子。
江宛挤进入堆里,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正踮脚往里瞅,嘴里啧啧叹着。
江宛凑过去,低声问:“婶子,这是哪家铺子?怎么堵成这样?”
大婶回头瞅了她一眼,见她背着箱笼风尘仆仆的模样,半捂着嘴,侧头低声道:“孟记啊!老孟家的铺子,你没听说过?
这都堵了好几回了。前几回来的是债主,这回是来收茶叶款子的,人家货送到了半年,银钱还没结,气得不行。”
江宛心里咯噔一下。
她扒开前面人的肩膀,又往门缝里瞧了一眼。
那几个要账的汉子已经闯进了铺子,拍着柜台直嚷嚷。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围观百姓都不敢往前头再挤一步。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形清瘦,肩背绷得紧紧的,一手撑着柜台沿子,另一手按在账本上。
“我说了,月底之前结清。”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叫嚷,“你们今日就是搬空了,我也变不出银子来。”
“月底?你上回也说的月底!”为首的络腮胡子拍了一下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你家老爷子在的时候,说话一句是一句,轮到你了,怎么尽是空话?今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先把茶叶的款子拿出来,旁的往后再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江宛这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眼下青黑一片,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倦意。
他扫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眉头越拧越紧。
“齐掌柜。”他朝那络腮胡子拱了拱手,“您那批茶叶一共四十七两五钱银子,我认。您也看见了,我这铺子如今连招牌都摘了,货也出得差不多了。我孟安堂说话算话,月底若是不给,您把铺子门板卸了拿去当柴烧,我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淡。
络腮胡子气得张大了嘴,大约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这般无赖!
哼了一声,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货架,大约是觉得今日确实榨不出油水来,便一摆手。
“拆!把门板子全给我卸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家铺子谁敢盘!谁敢接?!”
他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剜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眼。
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在孟记没还清这笔货款之前,谁也别想盘下这间铺子!
门板被踹下,“砰砰砰”地扑在地面,溅起一阵灰尘。
拆干净了铺子,几个要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挤出门来,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等他们走远了,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老邻居还站在檐下叹气。
江宛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感觉……
此行不善啊!
这架势,比她之前欠款还来得严重。
那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账本,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了,神经颇为烦躁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抬起眼来,看见门口还站着个背着大箱笼的姑娘,愣了愣,大约是以为她也是来讨账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疏离,“你若是讨账的,得排队。坨若是问货的……往前再走两条街,有家闽商行的。”
江宛牵起嘴角,迈步跨过门槛。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把箱笼放在脚边,扬起脸来,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孟老爷子的儿子么?”
男人眼里的倦意滞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我是……姑娘是?”
“我叫江宛,从渝州府来。”江宛顿了顿,再次环顾了一圈狼藉的孟记。
踟躇着开口,“我公爹姓周,叫周祥贵。早年我家长辈……跟孟老爷子有过往来,托他购过藕种,便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也是喊我过来看看,问个好。”
男人怔了一瞬。
他垂下眼,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些。
“周祥贵……永川县的周家?打算做藕塘生意的?”
江宛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藕塘的事情耽搁了些,今年才开始挖塘,估摸着明年春就能下藕种了。”
“耽搁这么久?”孟安堂有些不解。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江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复杂。
“家父生前常念叨,说一年前,有个渝州府的做小买卖的周叔,大老远跑来益阳买藕种。父说那人实诚,就交了个朋友。
周叔……如今可还安在?”
“自然是在的。”江宛颔首。
周祥贵取藕种那一趟,身体遭老大罪了。
如今身子骨还不算利索,出不得远门,只能在附近走走跑跑。
这回她跑这一趟益阳府,也是想着李家坳那边的藕塘快成了,藕种也该提前安排。顺便再看看,益阳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也好顺路带点回去。
“孟……少东家。”江宛抬起脸来,尽力让声音稳当些,“我爹说,当年孟老爷子挑藕种的手艺是益阳府头一份的,他想让我来看看,若是您这边还有路子,想再订一批。”
孟安堂忽地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藕种……”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货架,“江姑娘,你看见了,我如今这铺子,连茶叶款子都结不出,哪还有银子去收藕种?”
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江宛张了张嘴,想安慰又觉得空口的安慰太过虚伪。
此时,孟安堂却又转过身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茶递给她。
“不过你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藕种的事,容我想想办法。你先坐下歇歇,喝口茶。”
江宛接过碗,抿了一口,是粗老茶叶泡的,涩得很。
孟安堂自己也倒了一碗,靠在柜台沿子上喝了半碗,继续说到。
“益阳府这地方,别的不说,靠水吃水。城外的洞庭湖连着资江,水面宽得很,莲藕是出了名的好。
除了藕种,还有几样东西也值得看。
洞庭湖的银鱼干,晒得透亮,渝州那边少见的。
再有就是这边的莲子,红莲白莲都有,要是拿来熬汤,糯得很。”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慢慢松弛了些,眼神也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带着点原本该有的年轻模样。
江宛捧着碗,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几分。
孟记铺子是破败了,可至少人还在,这位少东家说话的底气也还在。
藕种的事,想必还能再续上。
孟记盘根在益阳府多年,关系网络绝不简单。
单纯看他愿不愿意帮就是。
江宛捧着那只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偌大的铺子,已经凑不出一张能落座的凳子,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凉茶涩得她舌根发紧,可她没放下,反而又抿了一口,借着这股苦劲儿,把心里的盘算又过了一遍。
孟安堂靠在柜台边,半碗茶捏在手里没再喝,目光落在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上,像是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过了会儿,他忽地笑了一声,“江姑娘,你方才说,周叔让你来看看藕种的路子。”
他把碗搁在柜台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着几分。”
江宛心里紧了一下,攥着碗的手微微用力。
孟安堂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倦意底下,透出一点清亮的光来。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语气平平的。
“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背着大箱笼,从渝州府一路到益阳,少说也有七八百里路。若只为问个好、捎句话,不至于。”
江宛哑然。
她的行事作风,向来目的性很强。
人情维护方面,她不及周祥贵,甚至连余氏都赶不上。
孟安堂指了指门外那些被踹下来的门板,又指了指空荡荡的货架。
“我这铺子烂成这样了,你但凡打听一句,就知道孟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可你还是进来了,进门第一句就问藕种。”
他默了一瞬,声音再度沉了下去,“所以你公爹要的,不是问好,是藕种的路子。你也怕这条线断了,往后周家的塘子开了,没处寻好种去。”
孟安堂这番话,道出了江宛此行的真实目的。
江宛神色凝重地注视他半晌,将手中茶碗缓缓放回柜台。
眼下,什么遮掩都是多余的。
孟安堂看事通透,她再狡辩,反而显得虚伪了。
江宛直了直腰,也坦然道:“孟少东家是个明白人,我瞒也无益。我爹那身子骨今年才算养回来些,李家坳的藕塘挖了十几亩,明年春就得下种。若是断了益阳府这边的老关系,临时再找别的路子,不是没有,只是风险太大罢了。”
孟安堂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掸了掸灰,摊开来看了一会儿。
“藕种的事,我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塘户。”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方才那样疏离了,反倒透出一股子敞亮劲儿,“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
谁家的种好、谁家的藕壮、谁家的塘子干净没有病害,我心里有数。如今我这买卖是做不下去了,可这些老关系还没断。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跑一趟。”
江宛一怔,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两步,“孟少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你现在本就疲惫……还要为我家的事操心。这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孟安堂摆了摆手,把那本册子往她面前一推,面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铺子垮了就垮了,该是如此。如今你都求上门了,能帮一把的事,我不至于缩着手装作看不见。
再说了,周叔当年大老远跑来益阳,认的是我爹的人品。我爹收了他那笔藕种钱,答应的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如今他儿子虽说不争气,可也不能让人家说孟家的门风断在我手里。”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从容淡定的硬气。
江宛心头一热,想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她抿了抿嘴,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跟孟少东家见外了。藕种的事,全赖你费心。该给的银子,分文不少,希望这杯水车薪的零散,能为孟少东家解个渴也是好的。”
“不着急。”孟安堂截住她的话头,“你先去看看货再说。塘户那边的价钱,我替你压一压,旁的等定了再谈。”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头正当立,巷口的炊烟也冒了起来。
“明日一早,辰时,我带你去跑几家老塘户。城西那片塘子多,走路得半个多时辰,早些出门少晒些日头。”
江宛应了一声,弯腰去提脚边的箱笼,刚拎起来,孟安堂又开了口。
“对了,江姑娘,你今晚落脚在哪儿?”
江宛愣了一下,手里的箱笼又放了下去。
“我……刚到益阳,还没寻客栈。原想着先来铺子里看看情况,回头再找地方住。”
孟安堂皱了下眉,目光在她那只大箱笼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这个时辰了,城里的客栈倒是有,可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住店也不大安妥。
要不这样,我家就在铺子后头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你要是不嫌弃,先到我那儿落脚,明日一早一道出门,也省得你来回跑。”
江宛一听,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攥了攥包袱的带子,垂下眼去。
“孟少东家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外乡来的媳妇,住到您家里去,怕是……”
她闭了闭嘴,后半截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孟安堂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大约是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冒昧了些,便换了副更认真的神色。
“江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唐突了,没想周全。
不过我家里头,有拙荆在。内人姓叶,是我爹在世时定的亲,成婚八年了,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家里还有不少空着的厢房,平日也没人住。你大可放心,有她陪着你,旁人不会传什么闲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
江宛抬眉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那点顾虑才慢慢散了。
她这一路从渝州出来,风餐露宿的,确实也有些乏了。
若是住客栈,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寻人,倒不如就近落脚,省些折腾。
“那就叨扰孟少东家了。”她弯了弯腰,算是道了谢。
孟安堂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替她把箱笼提了。
“别‘少东家’、‘少东家’的叫了,听着生分。你比我小几岁,若不嫌弃,喊我一声孟大哥就成。”
他说着,已经提着箱笼跨过了门槛,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点年轻人该有的爽利,跟他方才对着债主时那副绷紧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宛跟在他身后出了铺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又看了看树荫下孟安堂清瘦却笔挺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一趟益阳府,兴许没她想的那么难。
巷子里飘出晌午的饭菜香,孟安堂走在前头,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内人手艺不错,等回去,让她给你冲碗‘莲子羹’尝尝,这‘藕粉’也是我们益阳府的一绝,等你回去的时候,可多多的带点,冬日吃最是舒坦……”
江宛“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
从旁边小巷拐进去,便是一条青石小道。
道路两侧全是高墙,隐隐能听到人声传出。
孟安堂提着箱笼走得不算快,江宛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瞄上一眼。
不多时,便望见了巷底那扇红漆大门。
门不大,可门楣上的砖雕却精细得很,缠枝莲纹一圈绕着一圈,中间嵌着“孟宅”二字。
漆色有些剥落了,可笔锋仍旧利落干净。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绘着一幅山水,墨色淡雅,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绕过影壁,是个小小的天井。正对着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子虽不算阔绰,可通地青砖,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莲蓬,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意。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如今看着有些旧了,可那屋檐上层层叠叠的瓦当,雕着福寿字纹的滴水,窗棂上残存的朱漆,处处都写着孟家昔日的底子。
她正打量着,堂屋的门帘便被人从里头撩开了。
门帘后面走出一个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腰间系着条青布围裙,上头还沾着些星星点点的粉末。
她生得不算顶漂亮,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鲜灵。
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春日里刚化开的湖水。
她手上还攥着一只小瓷碗,里头盛着些淡黄色的膏体,正拿一根细银簪子轻轻搅着,大约是正在做什么东西。
江宛刚进门,她便抬了眼。
目光落在江宛身上,年轻妇人明显怔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不过呼吸而已,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江宛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句,“嫂子好!”
闻言,那女子将手里的瓷碗往旁边的小石几上一搁,几步迎了上来,脸上绽了个笑,声音透亮悦耳。
“哟,来客人了?”
说着,便去看孟安堂,眼风里夹着刀子。
孟安堂把箱笼放在檐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笑道:“这是江姑娘,渝州来的,是老爷子之前旧相识的子女。
今日去铺子里寻我,正赶上那帮债主闹事。
我看她一个人刚到益阳,还没找着落脚处,就请她回来住一晚,明日一道去城西看塘子。”
作者有话说:
重点人物!左膀右臂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