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荷包?老乡见老乡? 见
见状, 婶子脸上的不耐收敛了些,只余下几分无奈,抬手摆了摆。
“报数就成, 多的少的,一块儿记上,东西放我这儿, 你就安心地走。”
在榷货场里找活路的人,多是些实实在在的本分人。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屑去耍弄那些弯弯绕绕。
或许嘴上少了些热络殷勤, 但做起事来, 丁是丁、卯是卯, 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敷衍了事。
外头尔虞我诈的,这里反倒叫人觉得踏实靠谱。
听她这么说,江宛紧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了点。
她松开婶子的袖口后, 就近叫住一个正在讨活的力夫,三言两语便商定好了价。
江宛出八文钱, 由力夫将剩余的布匹和瓷碗运送过来。
事情安顿好,江宛便不再多费心神, 任凭那力夫自己忙去了。
她转头又问盯货的婶子借了个半人高的背篓, 将腰间系着的麻袋往背篓里一塞,背着背篓就在货场里闲逛起来。
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些稀奇物件上招呼, 脑子里则是逮着商城一个劲儿地“进货”。
麻袋一点点鼓了起来,她的腰杆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
待到肩膀上的那份重量, 再也拖拽不住时,她已是气喘吁吁,随意在巷口寻了处台阶坐下, 抬手抹了把汗。
对面台阶上坐着个卖箩筐麻袋等装货的婶子,江宛歇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三个麻袋、一团针线。
将麻袋口子一针一线地缝好,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密密匝匝的,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一针压一针的,瞧着十分牢靠!
确定里头的细盐不会撒漏后,江宛这才把取货点转移到新的麻袋上。
一连串的操作,就这么在人流如潮的巷口完成。
往来客商行色匆匆,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一掠而过,不会逗留。
大家都忙得很,忙着拂货、忙着算账、忙着生计……
没人有闲心去打量一个蹲在台阶上缝麻袋的娘子。
江宛整理好一切,又招手唤来了一名力夫。
五文钱,将七十斤重的麻袋送到存货场。
同样的法子,她用了两次。
直到那一百四十斤从商城取出的细盐,全部稳妥送进收货场后,江宛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剩下的那个空麻袋,她悉数装了贵重的香料。
家里做腊货,最缺的就是细盐,其次就是香料。
如今这两样她都备齐了,家里也能轻松许多了。
想到这里,江宛嘴角噙笑,往回走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货场旁,盐行引荐的官驿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江宛交出公凭后,登记完毕,缴纳了货运费用,便可将后续事宜甩手交予。
货场的货物,自有官驿安排挑夫,全部送至码头货船,运至朱沱镇。
待这一切终了,渝州府榷货场的这桩差事,才算真正告了一段落……
走出榷货场的那一刻,江宛顿觉浑身轻松,忍不住地敞开心胸,长舒口气。
连穿堂的江风抽在脸上,也觉得格外解脱。
路旁挑着担子叫卖的小食,她也乐意驻足买上一口。
甜酸适宜的三角粑、黄豆糯米糕软糯弹牙、桂圆清甜、油茶浓香……
吃吃停停,等周围风景都看腻了,肚儿也塞得滚圆时,江宛这才甩着两条酸痛的胳膊和两根发麻的腿,晃晃悠悠往李婆婆的小院走去。
她与周祥贵事先就约定好了,让他在朱沱镇将就两晚。
如今看来,货船今日便可到达朱沱镇,要是船再走得快些,周祥贵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也省得在仓库多遭一夜的罪。
江宛冲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
醒来时,肩上的酸胀倒是消了大半,就是腿脚还有些不吃劲儿。
李婆婆在安平牙行门口“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
见她出来,朝小桌上的凉茶努了努嘴,示意她喝两口。
江宛谢过李婆婆,端起茶碗小口啜着。
茶是寻常的粗梗老鹰茶,茶汤浓褐,带着些清苦的回甘。
树影梭梭,偶尔飘下几片泛黄的老叶,看得人心里头懒洋洋的。
这一觉睡得踏实,像是把榷货场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全卸了,现在整个人软绵绵的,连眼神都开始发直。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早,离掌灯还有一两个时辰。
想了想,把碗搁下,跟李婆婆打了声招呼,出门溜达去了……
渝州府的街巷比永川县宽阔气派得多,虽地势高低不平,但这里的百姓生得勤快,硬是在这山腰上,生生盖出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青石板路被千万双鞋底磨得光滑,沿街商铺挑出来的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有买绸缎的、售脂粉的,也有支一口大锅,当街现炒瓜子、酥糖的。
江宛信步走着,专挑那些热闹又窄小的巷子钻。
她素来觉得,大街上摆出来的,都是给外地客商看的。
真正有意思的,都藏在巷子深处。
台阶层层叠层层,巷子两侧摆着晾晒着各种干货,小摊也不少,大都是些自家拿手活。
懒猫卧在摊子上打盹,鲜活而又生动。
江宛沉浸其中,一边走,一边瞧。
心情是少有的轻松自在。
此时,她弯腰拿起一户摊子上摆放的红木妆匣。
盒面刻着数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做工算不上顶顶的精细,角角落落还有刻刀滞留的顿感。可那花苞顶上站立的蜻蜓,翅膀微张,倒显得有些意外的小趣味在。
江宛想着,小禾那丫头该是会喜欢这样的物件吧?
她近来得了一圈银镯子,每日也总爱摆弄那些米珠串成的发饰。
小姑娘初长成,已经开始喜欢上了那些笨拙而又郑重的装扮。
若将这匣子搁在她床头,也不知道那丫头会高兴成什么样!
江宛这般想着,也愈发觉得这个匣子适合小禾了。
然而当她直起身子,刚准备开口问价,眼角余光便扫到了巷口靠墙蹲着的人影。
灰扑扑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抱着双腿的胳膊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骨骼。
江宛瞳孔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就是昨日下船后,躺路边的那个叫花子吗?!
当时她就被这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傍晚又觉有人尾随,心里早就留了个底。
这会儿又撞上,心中警惕更甚!
朝天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街百巷子,纵横交错、上下起伏。
外地人来去也多,真要藏个人,就是将整个码头翻上三遍,也未必能翻出来。
怎的就这样巧,让她接连碰上同一张脸?
江宛心头七上八下地坠着慌。
她轻轻放下匣子,打算退出这个巷子。步子还没迈出去呢,那叫花子似也发现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前一扑。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咕噜咕噜”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嚯——”
摊主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呼,纷纷从自家摊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更有甚者,撂下手里的伙计,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这是怎么了?快去喊街道司的人过来!这人……别是死了吧?”
“你瞎啊!这还喘着气儿呢。不过看这模样,怕不是被山匪给劫了?!造孽哦~”
“山匪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在渝州府闹事哦。依我看,倒像是外地人过来讨生活的,被人坑了钱财去……”
围观那摊灰扑扑身影的人越聚越多,江宛胆子也大了起来。
此刻好奇心上涌,便探出脑袋往人缝里一瞧。
只见那人狼狈地趴伏在地,手臂朝前伸得直直的,五指蜷缩,掌心里正死死攥着一只塌瘪瘪的青布荷包。
那荷包被攥得变了形,却依旧有些眼熟。
像是……从李绣娘家出来的一样?!
她怔了怔,上前一步拨开人群。
青色的荷包,边角磨得有些发白,角角处绣了一个小小的“李”字。
李绣娘最爱的,就是在自家手艺角角绣个招牌,不论大件小件,她总是乐此不疲。
“李”朝下的最后一笔,愣愣地往下栽。
少了寻常该有那一勾,板板正正的,却带着点憨气。
江宛当初还打趣她,说她早早就开始给自家绣铺做招牌了。
李绣娘那时候笑得得意,她说:“永兴镇就这么大,在我这儿做衣裳的,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若是出门在外,遇上了,也好打个招呼,相互照应。”
当时,江宛只当是个玩笑话。
可哪知,这“玩笑”竟真有朝一日出现在了眼前!
她心跳加速,下意识蹲下身子,伸手从那人指间将那荷包抽了,凑到眼前,细细地看。
针脚密实、均匀,线头朝里收三回,压得实在,都是李绣娘一贯的手法!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旁边一个摆耍货的妇人当即嚷嚷开来,嗓门尖锐,“连叫花子的东西你也摸?我们可都看着呢,你别想跑!”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老妪也跟着摇头叹气,“我说小姑娘,你这有手有脚的……唉……”
“抓住她!一起送衙门去!”一个手上拎着江鲤的老汉撸起袖口就冲了上来。
“这是我同乡!”江宛扭头吼了一句。
她反手掏出自己的荷包,把它和叫花子的荷包摆在一起,送到众人眼前。
“喏——
你们瞧瞧,我们的荷包是一个绣铺出来的,缝荷包的是我们镇上唯一的绣娘。”
两个青色荷包摆在一起,一个新、一个旧。
尺寸、大小,连同上头的绣字,如出一辙。
仅一眼,就能看出江宛所言非虚。
围观百姓探头看了两眼,人群静默了一瞬。
又互相对了个眼神后,纷纷散开。
只留下两三个不放心的,还站在原地打量。
“早说嘛,同乡就同乡,闹得我们还以为……”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唬人的,我们在旁边瞧好了就是……”
“那字样子和手艺还能唬人?再说了,非亲非故的,谁愿意搭理一个叫花子啊!”
“姓魏的,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我说什么你都要怼一句!”
“……”
江宛顾不得大家的目光,她将荷包还回,伸出食指,轻轻在那人肩头戳了两下。
“喂,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劲儿。
“你这荷包哪儿来的?可是李绣娘家摆的?”江宛开口,声音有些急。
那人抬起头,脸上一片泥污,额头磕破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呜咽。
江宛这才注意到,他脖颈上箍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伤口已经不新鲜了,边缘红肿,中心溃烂,再深一点,怕是连喉咙都要勒断了。
她压了压心里的惊惧,放缓语气,安慰道:“你别急,我问你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那人费力地点了下头,眼含激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宛。
江宛指了指他面前的荷包,“你认得李绣娘?是永兴镇的人?”
他又点头,这回点头的力道大了些。
似乎怕江宛不信,他还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把那个荷包往江宛身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江宛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瘦得颧骨高耸,面皮贴骨。但眉骨挺阔,鼻梁也算高挑。
看着倒是挺周正的,但年岁不大,二十啷当样。
手上满是裂口和血痂,指节粗大,不像是镇上有钱人家出来的。
永兴镇上的人,她几乎全认得。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脑海中划过。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竟没有一张脸能跟眼前这人对得上号。
唯一眼鼻相似度高点的,似乎还是周祥贵?
她抿了抿唇,心里暗叹了口气。
想起了那位从未谋面的“丈夫”,他眼下该是在前线,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江宛沉默片刻,打开了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小角碎银,递了过去。
“你我同乡一场,在外讨生活确实难,我也不问你遭遇了什么。这些银子你拿着,够你买双鞋,吃顿饱饭,再坐船回家了。”
那叫花子愣愣地看着那角碎银,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定定地看着江宛,似乎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手,索性直接将那角银子放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就这些了,我还有事,帮不了你太多,先走了。”
她站起身子,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又忍不住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碎银,正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往荷包里放。
江宛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几句,可看他那副样子,问了也是白问。
巷子里行人来来往往,两侧摊主看似各忙各的,其实都竖着耳朵朝这边支棱。
她不愿多生事端,便低声说了句。
“记着,回去之后,帮我给周家,周记杂货铺带个‘安’。这一钱银子,就当是借给你的跑腿费了。还、还是要还得……”
说罢,再不犹豫,步子迈得飞快。
她压根就没注意到,身后那人在听到“周记杂货铺”四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当他回过神,想寻找江宛的身影时,江宛却已经早早地消失在了街角……
叫花子的事过了也就过了,助人为乐的事,江宛倒顺手就干了,干完竟莫名觉得浑身舒坦。
在外遇到了同乡,还伸把手,帮衬了一二。
等那人回去了,镇子上沸沸扬扬,传的保管全是她的美名!
她就喜欢人人都夸她,那些话,听着心里就美!
说不定李绣娘也要过来凑上一脚,挺着胸脯跟她嘚瑟道:“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总有人用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