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蒋书办沉沉地叹息一声, 面色凝重地对江宛说道:“白云村重农桑本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于情于理,镇衙都不能袖手旁观。”
江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试探着问:“蒋书办的意思……也是让我匀出一半茧子?”
蒋书办颔首,郑重道:“确实如此。”
旁边的李绣娘头发一撩,刚要抢白, 就被蒋书办抬手制止,“不白拿,一个茧子两文钱。当场过数, 当场结钱。”
两文钱一个桑茧, 价格还算公道, 瞬间就堵住了李绣娘的嘴。
她忿忿地翻了个白眼,仍觉气不过,抓住江宛的手腕,低声劝道:“江宛, 你可别被他们唬了去。我们拢共就这么些茧子,我算好了的, 能出五匹绢丝呢!要是分一半出去,落下的半斤织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可惜。”
江宛任她攥着, 反手轻轻摁住她越发用力的手,拍了两下, 温声劝道:“你莫急,让蒋书办把话说完。”
说罢, 她抬头看向蒋书办,目光沉静如水,恰好迎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江宛说得没错, 此事本就是白云村有错在先,我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也是得了监镇大人的应允。”他拱了拱手,看着江宛的眼神愈发深邃,“眼下这局面,白云村也是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想寻到合适的蚕种,不容易。可你江宛……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笑,微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中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眼下监镇已经为你铺好了两条路。”蒋书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碟投状的案子,由监镇替你作保。出公凭文书,往后你在渝州府治下,任意县城村寨你皆可堂堂正正开门经商,再不用忌讳官府盘查。”
江宛眼皮一跳,呼吸微滞。
“第二。”蒋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循循善诱,“你单做这些小本买卖,起势太慢。茶引、盐引的路子,监镇也不是不能为你疏通一、二。若能拿到引子,那便是日进斗金的根基。”
此话一出,江宛自觉心口似猛地被人锤了一拳般,堵得有些难受。只能拼命吞咽口水,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站在原地,只觉口唇干涩,迟迟没有出声。
连一旁凑过来看热闹的陈账房,听到这消息,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倒抽口凉气。
茶引、盐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东西。
手里捏着这些引子的人,哪个不是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监镇居然舍得替一个小娘子作保,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宛把蒋书办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这才用力哽了哽喉咙,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监镇的恩情,江宛记下了。”她也学着蒋书办先前的模样,冲着镇衙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江宛除了让出一半茧子,还需要做些什么?”
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书办,目光中满是狐疑。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更有可能是烫手的烂摊子!
“哈哈哈!”蒋书办夸张地抚掌大笑,竟莫名地透出几分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永兴镇周边,大小山坡十余座,也就黄家包了两座山头,还是给州府的贵人佃的。”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话头一转,“你看看,要不……”
江宛瞬间了然。
监镇这是想通过买扑制度,为永兴镇的库房添一笔进项。
可佃山不是儿戏,一佃最少三年。外加七七八八各种杂税,眼下她手头拮据,实在是有心无力。
犹豫片刻,她弱弱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座?”
蒋书办“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坨。
江宛咬了咬牙,加价,“两座?”
“嗯……”蒋书办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朝下一耷,表情十分勉强。
江宛是真没招了,两手一摊,直接摆烂。
“书办想让我包三座,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啊!那些山荒废多少年了,杂草荆棘一人多高,还有几十年老树盘根,清理出来得废多少工?
养土、培土,少说也要花个一两年的时间,前头全往里砸银子,那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
陈账房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被蒋书办一个眼刀定在原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绣娘慌慌插嘴,“江宛,你要佃下那些山,得亏多少银子你想过没?真要是赚钱的买卖,能轮到你?”说话间,她还意有所指地对蒋书办挑了挑眉。
蒋书办眉心一皱,显然是知道这事不好办的。但监镇交代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呐!
遂赶忙开口化解,“两座、两座也成。你看要是没旁的问题,就安心在家等文书下来。这段时日,你刚好可以抽空去瞧瞧,挑两座合意的。”
话落,他已利落起身,似生怕江宛反悔般指着院子的蚕茧,匆匆吩咐道:“要茧子的,去你们村长那儿排队。要多少的茧子交多少的银子,别误了时辰。”
江宛还未深思,便被蒋书办三言两语拍板定下。
她眼珠一转,顺势接下。
有两座山握在手里,总归也不是个坏事。
种桑、栽果、养菜,皆可细细筹谋。好歹弄起来了,也是一个稳定的进项……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蚕茧被装走,此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李绣娘,气得脸都白了。
她晓得监镇露面决定的事,就不是她和江宛这两个小商户能左右得了的,只好把满腔憋屈,全数撒在一旁看戏的陈账房身上。
直到陈账房在赵捕头掩护下,匆匆退场,这才接过吴巧端来的水,一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江宛,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放下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闻言,江宛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坚定,“别怕。过几天我要去商船送货,到时候多打听打听,一定能寻到更多蚕茧的。”
吴巧在旁陪着,不敢抬头。
看出了她的内疚,江宛只是轻轻一笑,又握上了她的手腕,“你也别担心,如果家里过得糟心的话,你不妨来镇子上帮我 。”
“帮你?”吴巧怔怔抬头,“可我不会拨算盘,也不懂账目,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宛眨眨眼,将她手里那支火折子慢慢抽了出来,“不用会这些,就做拿手的就行。”
“养蚕?”
吴巧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排队登记、购买蚕茧的村民,又默默地低下头,“江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了。他们不会愿意让我把村子里的桑叶背出去的。”
“不让背,那便再种就行。”江宛晃了晃她的胳膊,嗓音轻快,“你得打起精神,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路还长,过好自己便是。”
“嗯。”吴巧闷闷的应了一声,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家那一摊子烂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江宛已经递出了橄榄枝,至于吴巧接不接,终究要看她自己。
江宛又安抚了两人几句,便与李绣娘一道,带着余下的茧子离去。
路上,她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卖蚕种比买茧子划算,可那也不过是一两回的生意,等桑蚕放开养后,还是要走上卖茧子的长路。
眼下虽折了一半的蚕茧,但换来了公凭、引子。
佃下两座山的压力确实大,可比起那唾手可得的钱财,未尝不能搏个大头……
天空,飘来几朵沉沉乌云,推着彼此,遮挡了大部分光亮。
秋风乍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起碎发迷了眼。
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一担子蚕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下雨了,江宛你走快些……”
“哎!”
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滂沱大雨便骤然而至。
江宛把铺门合上,将刚才在白云村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和家里人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余氏坐在堂屋,手上缝制枕套的针顿住了,半晌没动。
周祥贵背着手,一脸凝重地来回踱步。
小禾搂着江小花坐在一旁,悄悄抬手,捂住了它“嗯嗯”叫唤的嘴。
沉寂良久,周祥贵终于说话了,“茶引、盐引,听着是好,可我们小门小户的,端得住这么大的碗?”
余氏放下手中针线,理了理膝上的筐子,“小宛既然应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是藏不住的,“倒不如想想,怎么复荒那两座山。”
“哪两座啊?”小禾懵懂地看向江宛,“嫂子你想好了吗?”
江宛点点头,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屋后,“就后山两座,离得近,还不大,价钱也便宜。”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祥贵沉默了片刻,脚步一转,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利索地往身上一披。
“决定好了就好,我去请人把后山清理一遍,趁现在天还没冷,赶紧撒点菜种子下去,冬天时令蔬菜不多,能赚点就少亏点。”
“那感情好!”余氏把针线筐一收,“上次给小宛收拾衣裳的时候,不是还掉出了好几包菜种子吗?我试试看能不能秧出来。”
说着,人已经起身往正屋里走了。
“爹……”江宛张张嘴,扭头一瞧,余氏又走了,“娘……”
她一时哑然,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揽下的担子,家里人倒比她接受得还快。
只剩小禾坐在一旁,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嫂子,我今天不能帮你,我还得和江小花一起,守着灶房的腊货呢!”
镇衙买扑的文书还没下来呢,周家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请来帮忙的短工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吼一嗓子,闲散的汉子都寻上来了。
李自利来送山货的时候,瞧见了这阵仗,又毛遂自荐,引荐了村里几位穷家汉。
周祥贵不好推辞,便挑了两个。
一个是寄售兔皮那婆婆的儿子——李继力,人高马大,干活利索。
一个是守根家的二儿子,年纪虽轻,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两个都是李家坳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送来赶工,七十文钱一天,不包吃住,划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李继力讲,初十那孩子命硬,缓过来了。眼下又捣鼓起了他那一院子的竹条,说要报答江宛。
江宛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日子紧一天慢一天地过着,秋雨绵绵,落不干净。
檐下熏好的腊肉、香肠高高坠着,油脂在冷风中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好些人循着味儿走了进来,都被周祥贵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笑话!
他们一家都舍不得尝上一口呢,这些腊货可都是要先送去朱沱镇试水的,能不能靠这三头腊货支清后山的银子,就看这一遭了。
李绣娘更是见天就往杂货铺跑,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江宛。
这一盯,就是两刻钟,然后幽怨地返回绣铺,继续抽丝。
江宛硬挺着接收了她的眼神。
把账目理清楚后,数了数荷包里仅剩三位数的铜板,她终于,在徐驴头第三次前往仓库送货时,带上一板车的腊味,动身了。
午后雨停时出的门,等到了朱沱镇,天又快暗了。
江宛先把仓库里积压的囤货,笋干、菌干、山药、葛根等,其中八成数量都出售给了商城。
余额首次突破5000大关!达到了惊人的6232.3元。
她屏住呼吸。
余额到账的第一时间,没让自己多耽搁,当即下单了20斤茧子和50斤棉花。
【蚕茧烘干(带蛹):10kg/1456元。】
【棉花脱籽:25kg/500元。】
光是蚕茧和棉花,就已经消耗掉了余额的三分之一还有多。
江宛盯着余额的数字看了几息,这才跑去茶肆喊来徐驴头,让他赶紧把新购的货送回去。
而她自己,则是锁好仓库里剩下的山货和腊味,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住下。
这是她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
有了镇衙出具的公凭,入住客栈十分顺利。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被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可江宛已经顾不得挑剔了。
她合衣躺下,闭眼之前,还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明早出摊的位置。
得临仓库近些,再靠近码头一些,这样取货拿货都方便。
还得找旁边铺子借两张长凳,不然路面湿漉漉的,容易弄脏了她的腊味……
落雨淅淅,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沿。
江宛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拢了拢,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