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卤香飘半巷,新山珍 “哎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啊, 你家真就不留点?”
“留啥留?你好生看看那板子上的都是些什么?你呀,真真是老咯……”
“就这点顺手的事儿,你这……怎的就这般客气?”
婶子们善意的打趣声响彻院落, 江宛和余氏相视一笑,默契地给大家分起了猪下水。
她们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都笑成了缝。
收了这么多的内脏, 婶子们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就这么拎着东西走了。
不知是谁先亮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来来来, 大家伙再累下手, 把这院坝也扫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 众人就纷纷举起扫帚、水桶,取水的取水,冲刷的冲刷,短短一刻钟时间, 愣是把这个污水横流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婶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说笑着, 相携离开。
夜已深。
朱屠夫架着喝眯了眼的周祥贵,晃晃悠悠地将人给送了回来。
周祥贵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时不时发出两声大笑。这醉酒的模样把余氏气得不轻, 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才算作数。
江宛累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 积攒的乏痛劲儿就上来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酸疼。
胡乱抹了把脸, 和余氏、小禾交代一番,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翻新过的谷草垫子,透着股清香。
被褥枕头上, 都透着淡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刚挨着没一会,那眼皮就沉沉地盖了下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点灯忙着处理卤味。
明早就是大集了,天气大,肉食不经放,这些东西就得连夜卤制好,早上出锅才新鲜。
集市人多,能趁着这个时候把卤味卖出个好价,稍稍回点本。
陈年的老卤中,再添进新的八角、桂皮、香叶……香得能把人魂儿给迷走!
江宛特意嘱咐了多多的放料,余氏愣是抖着手,逼着自己大着胆子往里头放。
这一晚,江宛睡得极熟。
迷迷糊糊中,有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不清来人的面孔,鼻尖却率先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灶房烟火气,混着那已经浸透衣裳的醇厚卤香。
——是余氏。
江宛心里一松,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摊开了手脚,任由余氏将那药酒倒在掌心捂热,覆手,大力揉搓着她腿脚上的淤青……
也不知道余氏忙活到什么时候才走的,江宛只晓得,这一觉睡下来,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酸痛。反倒像是被打通了经脉一样,浑身是说不出的舒坦。
八月十九,大集。
门刚打开一半,相邻的婶子娘子们就已经端着盆子、拎着篮子,挤挤挨挨地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整个镇子都晓得周家今天要卖卤肉。
猪是昨晚现杀的,卤肉是今早出锅的,多新鲜啊!要是走慢了两步,那可就真赶不上趟了。
对门的李绣娘更是头一个捧着木盆,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听说你昨几个又收了几张兔皮?”她一边翘着脑袋往里张望,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上木盆往江宛怀里一递,“给我捡根卤猪蹄,再来个大蹄髈,散集后一起算。”
江宛用力搓了把脸,被李绣娘的木盆怼了一个踉跄,没好气地嘟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嗐,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我就搁你对面呢,能有啥是我不知道的?”李绣娘凑近,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还有桩新鲜事,你想知道不?”
“想。”江宛点头,随即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爹,大家伙都等着呢,您快点!”
“诶诶诶,这就来,这就来!”
李绣娘也不见外,自顾自取下昨晚刚被小禾整理上架的兔皮,冲江宛努努嘴,打趣道:“你倒是能耐,都能使唤你爹了。”
“你说的什么话?”江宛横了她一眼,笑骂道:“再胡编乱造,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李绣娘抬手轻拍两下嘴,拎着兔皮对江宛说:“这皮子我要了,这马上入冬了,你抓紧时间再整点上次那样的好皮子。”
“好东西哪是我想整就能整来的?”
闲谈间,江宛记下了李绣娘订购的东西,周祥贵也端来了刚出锅、还带着热乎劲儿的卤肉。
闻着那浓郁的卤香味,大家都等不及了,纷纷开口催促着。
江宛抄起筷子,从簸箕里插出一大块颤巍巍的蹄髈。
卤够了火候的蹄髈早已是软烂多汁,枣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泽,筷子稍一用力,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又夹起一截猪蹄放进李绣娘的木盆。
猪蹄骨多肉少,琥珀色的胶质蹄筋已经熬出了黏糊劲儿,滑溜得很。
丢进木盆,和蹄髈轻轻碰撞后,还轻弹了几下,才慢悠悠地滚在了一旁。
看得人垂涎欲滴。
排队的人多,李绣娘也没久留,端着盆子喜滋滋地走了。
剩下的婶子娘子们一哄而上,指着簸箕里油汪酱香的卤肉,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之前来买过鸡蛋的刘婶子,为人傲得很。
只见她屁股一撅,挤开左右围着的婶子,将手中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指着簸箕里的猪头肉就开始挑挑拣拣。
“江宛呐,猪头肉给我切两斤,再来一只猪耳朵!”
江宛利落地报出价格,“猪头肉十八文一斤,猪耳朵十五文一只。”
“你这价格,倒比正儿八经的肥肉还贵了。”刘婶子很是嫌弃地甩了她一个白眼,“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一下子买这么多,你怎么就不能便宜点?”
“刘婶子,有一说一。这里头搁了多少糖、盐、香料啊?”江宛笑笑,抬手往铺子外头一指,“再说了,今儿大集,也不是我们一家卖卤味儿的,您可这永兴镇卖卤味的打听打听,大家伙不都一个价的吗?”
被江宛顶了回来,刘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搅和两句,江宛已经笑着拉过了她身后的婆子,脆生生地说道:“婆婆,您说是这个理儿不?这卤肉您切回家就能吃,还不用下锅呢,光柴火就省不少。”
婆婆笑得慈祥,拉着江宛的手一个劲儿地轻拍着,“你这丫头,跟你娘说的一样,是个会来事儿的。”
接二连三地被人抢了话头,刘婶子胖胖的身子一扭,直接挤开了二人交握的手。
“哼,你这丫头,还是这般会牙尖嘴利。”她没好气地瘪瘪嘴,指着早就相好的卤肉坨坨,对周祥贵颐指气使道:“老周,你得给我挑肥的切,那猪拱嘴我不要,别给我塞里头充数!”
婆婆呵呵一笑,正中下怀,“猪拱嘴留给我吧,我家孙孙最爱了……”
卤香四溢飘出,似只无形的大手,牵着过路人的鼻子直往铺子里走。
得知是刚出锅的现卤,但凡手里有点余钱的都愿意切上二两,回家添个硬菜。
这一来二去的,不但卤肉卖得飞快,连带着铺子里的山货杂货也跟着出去了不少。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镇衙里的蒋书办竟也提着官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周啊,快着些,还剩多少?给我和监镇大人一人切上两斤猪头肉。”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回头焦急地张望着,“动作利落些,衙门里忙着呢!”
一听连镇衙老爷都来周记买卤肉了,那些原本还在一旁犹犹豫豫的乡民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这家卤肉,多少也得割点回去尝尝咸淡!
“哎!这就给您装。”周祥贵响亮地应了一声。
手上刀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抽出油纸包好,搁在了柜台上。
蒋书办见状,急吼吼地从怀里摸出荷包,作势就要往外数钱。
江宛眼明手快,暗暗给周祥贵递了一个眼色,自己则是拿着两块卤猪肉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爽朗一笑,“书办,铺子里挤,我们出来说……”
说好的四斤猪头肉,周祥贵那刀下得巧,少说也切了五斤。
江宛心里也是明白,必不能收下蒋书办和监镇的银子。
永兴镇在这监镇的治理下,向来是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欺行霸市的大事。
就是上次逮住那个流窜作案的匪人,该给周家的奖励,镇上也未曾克扣吞没过一分,足可见在位的都是难得的好官。
她将蒋书办引出了铺子,手中那两包沉甸甸的卤味往他身前一递,“书办,这些日子劳烦您不少事儿,这点东西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和监镇可千万要收下啊。”
“哎呀,你这……”蒋书办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我等都是为民做事的,哪能这样?!”
“这有什么?您现在又没在镇衙坐着,这不就是处得好的街坊邻居间互赠一点小礼嘛。”江宛抓着卤肉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抬起下巴,朝铺子指了指,“您就赶紧收着吧,我这铺子可还有得忙呢,大街上推来让去的多难看。”
“哎呀!啧!你这……”
“哎哟,你踏实收着,待会儿保不准我还有事儿麻烦你呢。”
“好说!好说!哈哈哈……”
辰时末,老蟒林的人来了。
打头的是阿蛮,一身利落地圆领蓝衣,乌黑的长发用两根红布条绑成了两条粗马尾,垂在胸前。
她目光清冷,周身都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草鬼背着个小背篓,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有些面熟的汉子,个个都挑着一副箩筐,扁担都压弯了。
想来是那老丈又翻出了什么东西,专让人挑下山来找她出手。
跨进铺子的那一瞬,草鬼那双清亮的眸子活泛起来。
翘头扫视一圈杂货铺,她立即松开了握着阿蛮的手,直奔正在整理货架的江宛而去。
“江宛!你快来看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了!”
她献宝似的歪过背篓,好让江宛看清里头的东西。
“哟!这不是鸡枞吗?!”江宛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拍了拍手,拉着草鬼的手就往后院走,“这么新鲜的鸡枞,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将老蟒林的人引进堂屋,江宛端来茶水,招呼阿蛮等人坐下歇歇。
阿蛮微微侧头,给了身后汉子一个眼神,三人立刻放下肩头的挑子,在堂屋门口排排站好。
江宛:“……”
她走向前,掀开筐子上头搭着的芭蕉叶。
这一筐又一筐的,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锥形的小笋。一个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都还是些没来得及露头的嫩货呢,就这么被老蟒林的人从地底下撅了出来。
阿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阿公说,你想要笋,所以就给你挖来了。笋干你自己想法子晒,我们那湿气重,麻烦得很。”
江宛听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筐全是竹笋,你们也真是……”
她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看着阿蛮,迟疑半晌,才又道:“我还想要那朱砂石,不知道……”
“呵——”阿蛮忽地嗤笑一声,“那东西得开山才有可能遇得到,哪是你想要就有的?”
“哦……”江宛讪讪地闭上了嘴。
眼下,家中余氏和小禾都在补觉,周祥贵在前头看铺子。没人搭手帮忙称量,她又实在怵那三个不苟言笑的老蟒林汉子,便取出昨日称猪用的大杆秤,递给了阿蛮。
“笋子一文钱一斤,实在价了,要卖的话,就过称。”
阿蛮接过秤杆,转手递给了门口站着的汉子。
江宛则是拉着草鬼走到了一旁,帮她卸下了肩上的背篓,“这么多的鸡枞,都是要卖给我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背篓里的鸡枞,一一摆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这些鸡枞全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已经彻底打开伞盖,菌褶洁白干净。有的似开未开,肥嘟嘟的,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每一根鸡枞的菌柄都有拇指粗细,伞盖比得上脸盘子,是真正难得一寻的精品!
“嗯呐!都给你的!”草鬼骄傲地昂起脑袋,像个想讨奖的小狗一样,兴奋道:“你不是说新鲜的更贵吗?我昨儿带他们找了一下午,今早才下手摘的,绝对是最最新鲜的!”
“嗯,非常的新鲜!”江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当她取出最后一根鸡枞时,伞盖底下竟毫无征兆地滚出了个鸡蛋大小、光溜溜的白色卵状物。
江宛猛地一个激灵,手像被火燎着般,飞快地抽了回来。指着那枚不明物体,她心有余悸地问道:“这……莫不是蛇蛋吧?”
草鬼这丫头,每次来镇子,都能给她不一样的刺激!
上次是蛇蜕,这次直接来“蛇蛋”了?再来一次,江宛是真怕这丫头直接拎条活蛇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