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亏笋搭路,赔本买卖? 这些被
这些被厚实皮袋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这一艘偌大的商船跑一趟又得多少银子?
商船顺着沱江一路往下, 又会飘到哪个地界去……
手中的饼子早已凉透,晨光也渐渐驱散了薄雾。
天泛晓白时,朱沱镇最为忙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江宛拍拍屁股, 起身把挑子稍稍挪到了更当道些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嗓门喊道:
“卖笋干嘞!哎!大哥, 来看看,这笋好啊,带回家拿水一泡就能下锅, 方便得很!
多少钱?五文钱一斤, 干笋不压称, 一斤一大捧呢,带回去不得吃个好几天?
贵?这哪里贵了?!一个鸡蛋都得三文,五文一斤的笋干怎么就贵了……”
江宛在码头边吆喝着,声音在人潮中穿得老远, 可搭理她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 便转身走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停下脚步瞧上一二。
整个川南地区, 笋子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分时节、秋末时分, 全都是出笋的好时候。
一场细雨“簌簌”落下,夜里竹林间全是“沙沙沙”的拱土声。
待到第二天出门一看, 那笋子就能窜出个半人高来!
大片大片的竹林,编不完的箩兜、吃不完的笋子, 稍不勤快点制止竹林的繁衍,那家伙,生长起来更是可怕!
靠近竹林的地方, 莫说房屋的根基容易受侵,连田地也是种不了庄稼的。
当地人嘴又挑剔,偏爱的就是水竹笋。
细高个儿、脆嫩脆嫩的,涩味儿也淡,哪还看得上寻常竹子出的笋?
家里晾晒那些大笋头子,也就是在没有水竹笋的时候,才能上桌添个菜。
也因此,任由江宛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的笋干掏钱。
江宛歇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掏水囊润喉咙的时候,一个头上包着青布头巾的船夫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笋千里翻了翻,随口问道:“这笋干多少钱?”
江宛迅速收拾好水囊,堆起笑脸,“五文钱一斤,大哥带回家炒肉吃,香得很!”
船夫瘪了瘪嘴,“贵了。”
“这真不贵了大哥,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还能给你便宜点。”江宛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生怕这条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就这么跑了。
船夫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瞟了眼自家商船停靠的位置,干脆道:“三文钱一斤,合适的话我全包了,愿意就跟我走。”
瞅他那着急的模样,估摸着商船即将起航。江宛几乎没多做犹豫,便起身捡起垫在屁股下的扁担,连连点头,“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早些买完,我也能早些回家。”说话间,扁担两头已穿过周祥贵提前给她挽好的绳扣。
江宛下腰弓腿,作势就要挑起筐子跟他走。
船夫嫌弃地扫了眼她单薄的身板,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江宛笑容明媚,一手稳住挑绳,一手往前指了指,“大哥只管往前走就是,我跟得上的。”
看她坚持,船夫也没再磨蹭犹豫,抬脚便朝不远处停靠的一艘高帆木船走去。
江宛挑着担子,稳稳跟在他身后。
下了码头的青石板路,便到了江边。
江边的泥地被往来的挑夫、纤夫踩得夯实,又在江水长时间的渗透下,泡得黏腻滑脚。
这样的路不好走,江宛曲在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得抠了起来,这才勉强能跟上船夫的步伐。
船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刻意放慢了脚步,专挑些好走的路带她走。
踏上船板,登上帆船。
船高数丈,气势雄壮。
远处看时,还不觉得有多大。可真当站在了船上,便顿觉自身渺小,只能仰叹这商船的庞大。
江宛挑着担子,还想再往里走的时候,包头船夫抬手,将她拦在了当下。
“就放在这里。你等着,我去拿那个装笋的东西。”
“哎!”江宛脆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乖巧应道:“您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她站的地方,全是给商船送补给的货商。
不过他们的货都已经送到了,江宛也就和他们碰了个头,连句话都没搭上,他们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江宛一人。
看她还算乖觉,包头船夫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朝船舱走去。
待他离开后,江宛低下头,好奇地踩了踩脚下的船板。
硬实、稳当!一点也不晃悠。
又抬起头,四处打量起来。
商船宽阔平整,纵长十余丈,宽幅也有个四五丈。
船首高高翘起,雕有镇水的兽头,清漆描金,虽有些剥落,仍透出几分威严。
船身两侧钉着厚厚的木板,缝隙间填了桐油灰,看着就沉稳大气。
桅杆粗壮如桶,帆布已收拢捆紧。
船上堆满了比人还高的货箱,五名穿着褂子的船夫正忙碌地收拾着船板上卸货时留下的东西。
江宛正看得出神,船舱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包头船夫拎着两只空筐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像是船上的伙夫。
“就这些?”伙夫指了指江宛脚边的两筐笋干。
江宛拍拍筐子,笑容真诚而坦荡,“大哥要是觉得少,您说个时辰,我到时收好了都给您送过来,质量保证跟今天的一样。”
那伙夫没接话,弯腰从筐里抓出一把笋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用指甲掐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
他下巴一扬,对江宛说道:“三文钱一斤是吧?”
江宛点头。
伙夫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江宛一遍。
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不矫情,不抬价,倒也是个实诚的。
伙夫眼中多了些许欣赏的神色,“价格倒是便宜,质量也还可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晓得我们都是些跑船的,几个月的吃喝都在船上。你要是往后每三个月都能凑够同今天这般好的笋干,不涨价的话,每隔三个月的初十,这个时辰,你就把货带上来。”
江宛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连嗓门都变得更大了些,“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位!”说完,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一脸期盼地问道:“就是不知道,您一次需要多少斤笋干?”
伙夫竖起食指,“一百斤吧,多了吃着也腻。要是有其它好的,我们也收。”
“行!到时候要是收着更好的吃食,我一定给您带来。”江宛说着,已经取出了筐里的杆秤。
伙夫见状,摇了摇头,“你这秤斤数太小了,不够用,用我们的吧。”
话落,包头船夫动作迅速地从船舷旁拎过一杆大秤。
秤杆乌黑有亮,秤砣也是沉甸甸的。
伙夫示意江宛把扁担拿来后,二人弯腰将江宛挑子里的笋干全部腾进竹筐。
秤钩穿过竹筐的绳扣,伙夫和船夫一人一边,抬起了筐子。
“三十七斤。”
另一筐也过秤,三十九斤。合计七十六斤。
“七十六斤,三文钱一斤,总共二百……”伙夫眉头一皱,掐着手指算着数。
“二百多少来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船夫。
船夫默算片刻,自信开口,“二百二十八文。”
江宛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没错没错,大哥爽快,那三文钱的零头抹了也行,给二百二十五文就好。”
那船夫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从怀里掏出三串系得结实的铜钱,先递过来两串。剩下的一串拆开,数了又数,数出二十八枚铜板。
“二百二十八,你数数,一文不少你的。做生意,明算账。”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笑着接过了剩下的铜板,“那就多谢大哥了,往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笋干留给您!”
伙夫摆摆手,爽朗一笑,“看你一个妇人家做小生意不容易,人也耿直,就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往后你莫坑我们就是。”
“行了,你下船吧。”船夫也适时开了口。
江宛应了一声,着手开始收拾起扁担和空挑子。
余光瞧见那伙夫一手拎着一竹筐的笋干,往船舱走了去,江宛悄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口吻,对一旁站着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么大的船,是往哪儿去啊?沿沱江下去,是走川峡四路,还是直接出川啊?”
船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夷陵,换大船,再往下。”
“哦……”江宛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要出川的大买卖了?了不得,了不得!”
船夫没再接话,只是抬起手朝岸上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宛也不恼,扬起一张笑脸,乐呵呵地冲他拱了拱手,随即挑起那副空担,稳稳当当地踩上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回到码头,她才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高帆大船。
晨光洒落,照清了船身侧面那一个大大的“吕”字招牌。
江宛默默记在了心里,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前头那片热闹的商品集散区走去。
挑着空箩,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腰间钱袋沉沉地往下坠。
江宛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来,这些竹笋干若是直接出售给商城,那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三文钱一斤卖给商船的笋干,出售给商城的话,能卖到三十块一斤。
这些笋干,是余氏用两文钱一斤的价格从周边村户手上收来的。
两文钱一斤收,三文钱一斤出。
算上人工和运输,这一趟不但没赚,她还倒贴进去不少。
可只有江宛自己清楚,这并不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眼下欠陈记的债款已经还清,她并不急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这一筐子竹笋,亏的是百十文小钱,搭上的却是这条出川商船的路子。
往后,她再从商城拿出什么精贵的东西,旁人也只会当她搭上了商船的门路、得了贵人的赏识,谁也不会多疑。
再说了,在她熟知的这些商户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手,能伸到这些江上往来的大商里头搅和。
船商,一直都是高“商”一等的存在!
算来算去,还是她江宛赚了!
身边同行的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更加清晰。
码头的热闹是散了,可集散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人头攒动中,江宛挑着箩筐根本挤不进去。索性便使上两枚铜板,将筐子寄存在了路边的一家茶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