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绢丝七两五,赌债二十二 “姑娘
“姑娘, 我看你在门外站了快一刻钟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江宛主动开口,那姑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鼓起勇气,捻着衣角看向江宛,“我……我是白云村的, 是来寻周叔的,不知道他在家吗?”声音细得江宛要侧耳细听才听得清楚。
“白云村?”江宛抬眼,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眼。
面生得很, 不认识。但老实巴交的样子, 也不像是来惹事的。
“我爹在后院喝水, 姑娘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喊那姑娘进来,顺便将柜台后的凳子挪出来邀她坐下,“坐下等会儿吧。”
那姑娘背着背篓, 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坐下时,还不忘把背篓拢在脚边护着。
江宛瞟了那背篓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姑娘多半是来出货的。
至于为什么专找周祥贵, 而不愿意直接找她或者小禾, 这种事她也见怪不怪了。
哪怕是一家铺子、一家人,有些客人就是只认自己想找的那个。
好比老蟒林的小娃娃们只认江宛这个“姐姐”, 旁人问再多,也不愿意开口。
而周边村子的人, 大都只认周祥贵,觉得他年长、稳重,算盘打得明白。
认人的客若是等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是宁愿改日再来,也不肯转头找别人的。
江宛对此从不恼。
做久了自然明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已将近午时,日头爬上了门楣,杂货铺就两名散客还在闲逛。
小禾得了江宛的示意,一溜烟跑去后院喊来了周祥贵。
不多时,周祥贵满脸笑意地捋着袖口走了进来,
怎知,他在看清凳子坐着的姑娘时,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懵了。
他迟疑着开口,“您是?”
姑娘立刻站起身,背篓险些歪倒,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这才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我是白云村何家的媳妇,您喊我满月就好。”
她虽惶恐不安,礼数却没落下。
“何家?”周祥贵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可是何老拐家的?”
满月点点头,垂着眼说,“是的,进门半年多了。”
“哦……”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只捂得严实的背篓,自言自语道:“那怪不得。”
旋即,他径直走向柜台。
江宛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打算去灶房帮着余氏打打下手。
哪知,她刚走出柜台,就被身后的周祥贵喊住了。
“灶房有你娘和小禾在,你就在这儿看着。”
江宛顿时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祥贵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柜台后,左手按着算盘,右手翻开了账簿。那副架势,并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客人。
江宛心念一动,立刻明白了周祥贵的意图。
周祥贵这是把她当作了“徒弟”来带了,想将手里重要的客户转到她手上。同时,也说明了,这姑娘背篓里的东西怕是不常见,周祥贵是想让她亲眼见识见识。
江宛收回脚,安静站在柜台一侧既不挡光,又不碍事的角落,静静看着两人谈话。
周祥贵站定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想出什么?”
听他这么问,满月忙不迭取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粗布包得严实的包裹。
她站到柜台前,一层一层小心拆开包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料子。
布料?
江宛愣了一瞬。
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满月带来的确实是一叠布料。
不过这料子跟她平日里见过的棉麻料子全然不同,质地轻盈、细腻,薄得像蝉翼,倒似蚕丝绢料?
江宛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急着开口,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还算淡定,面色如常,只随口问了一句,“这料子找对面的李绣娘或许更合适。”
满月小心将料子往周祥贵身前推了推,语带期盼地问道:“周叔,我爹娘只让我来寻你的。你看看,这料子能换多少银子?”
周祥贵并未上手,只俯下身子,皱着眉细端详片刻后问道:“这料子多重?”
满月:“七两五。”
闻言,周祥贵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道:“今年怎的就收了这么些茧子?”
满月一下子红了脸,面露难堪,“原是不止这些的……好些还没烫出来的茧子,都被长青拿走了。这些还是架子上未纺完的,若是纺完了,估计……”
满月越说,声音越小。
周祥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长青那小子,还没改掉钻赌馆的习惯?”
满月:“该是改了……”
“嗯?”周祥贵显然不信,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狐疑道:“真踏实了?”
“倒也不是……”满月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昨几个腿被打折了,孙郎中来看过来,说得好生养上个两三个月,估摸着……以后是不会再去了。”
“……”
铺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名散客已经离开了,只剩穿堂风撩起布帘的“呼呼”声。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折条腿……换你们家安生下来,也挺好,挺好。”
满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江宛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一门双拐。
这事儿说出去,祖宗十八代的面皮都被臊干净了!
周祥贵到底是心软,有心想帮何家一把,沉默片刻后,便开口替她谋划起来。
“这料子,你送双石镇或者永川县,该是能卖将近五两银子。在我这儿,铺子小本经营,最多只能给到四两五。你回去跟家里人合计一下,看要不要送过去。”
满月摇了摇头,十分固执地说道:“爹说了,就卖给您。”
“为何?”周祥贵蹙眉,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账簿的角页,“这一来一回也就多走半天的路,多换半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七口吃上一个月的粮了。”
满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痛处,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慌忙抬手去堵,却越堵眼泪越多,最后索性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周叔……”她哽咽着,抬起那张寡瘦的脸,恳切地说道:“你帮帮我们吧,那帮赌场的还在家中等着,我怕、我怕他们真要把长青的另一条腿也给……”
看满月哭了,周祥贵忙四处张望,企图寻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满月,“哎呀!你别哭啊。”
倒不是心疼满月哭得凄惨,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客人上门掉眼泪。
在行里,这就是招了晦气,是要走背运的!
奈何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两张擦拭铺子的抹布,实在拿不出手给人糊脸。
江宛见状,立刻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温声劝道:“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好好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满月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狠狠抽了口气,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继续说道:“昨几个他们才把长青的左腿打折了,孙郎中好不容易接好,他们又来了。还说……还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要是凑不出银子,就要把长青的另一条也打折。”
“当初长白就不应该替他出丁!”周祥贵恨铁不成钢,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柜面,“现在家中还欠多少?”
满月的声音已经染上了绝望,“本来只欠十六两的,如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二十二两……今天要是再不还上一些,那利息,还得往上涨……”
满月说得凄惨,周祥贵听得也是心口发堵。
长青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就突然染上了赌。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账簿,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满月啊。”周祥贵十分无奈地摊了摊手,“四两五,我家账面上也是凑不够的。不如你先回去,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日。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去双石镇一趟,赶在秋末,兴许这半匹好绢也能出个好价。”
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家刚还完陈记的账,余钱本就不多。
这些日子收货又垫了不少银子的。
家里还得生活,小宛又定了两头猪,余下可动用的资金,是真不够收下这半匹绢料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满月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江宛的手帕,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周祥贵摆了摆手,无奈地劝道:“你们家往些年的蚕茧都是送去双石镇的,再不济就是李绣娘。如今你爹喊你来寻我,我知你爹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见我们家如今在镇衙露了脸,想让我替你们作保,好让那赌馆将债再往后延延。”
他说着,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满月,“沾了这个东西,要想改,太难了。”周祥贵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月,听叔一句劝,帮着你嫂子好生拉扯大那两个小的,也算是对长白有个交待。”
周祥贵眼底怜悯的底色未变,理智却尤为刺眼,“这,是长青欠长白的……”
满月闻言,身子猛地一晃。
她伸手死死抠住柜沿边,勉强稳住了身子,咬牙道:“叔,你讲得都对。”
她倏地抬起头,之前脆弱凄楚的可怜模样不见了,转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执拗,“我们是欠哥嫂的不假,一辈子都还不完。可长青他人还活着啊!我好歹是他的妻,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听到这里,江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就由着他拖垮你们家?”
“赌”就是个无底洞,家产千万都填不满的窟窿,又怎是一个小小养蚕户就能补上的?
满月摇了摇头,倔强道:“不会的,长青说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江宛现在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姑娘还对自家相公抱有希望呢。
感情的事,她想不明白。
赌徒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赌徒的家属也相信他是最后一次。
既然人家自家人都愿意的事,她们这些看戏的外人,哪好意思继续说些什么?
看周祥贵和江宛两人都闭嘴不言,满月狠狠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周叔,爹娘说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等赌账还清,就分家。”
听到“分家”二字,周祥贵的恻隐之心又动了。
“唉……”他长叹不已。
转过头,朝江宛招了招手,“小宛,这事你怎么看?”
话问出口,就代表着周祥贵心里有了计较。
江宛拧着眉,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满月,认真道:“替人作保,可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不知道何家还能拿什么出来抵押?”
满月一怔,茫然地扭头看向江宛。
半晌,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何老拐的嘱咐,眼神无措地在周祥贵和江宛中间来回打转。
“这事儿爹没细说……只讲要是周叔有这个意思,就跟我回家一趟,你们坐下来慢慢聊。”
此话一出,周祥贵和江宛心里都清楚了。
那何老拐估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便托满月的嘴说出来,才指定让她带着绢丝来找周祥贵。
周祥贵和江宛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开始心照不宣地各自忙活了起来。
江宛喊来小禾后,自己则是率先走向了后院。
周祥贵收拾好账簿,搂着装钱的匣子朝后院走去。
路过僵在原地,明显不知所措的满月时,周祥贵出声安慰道:“你先把绢料收好,稍等片刻。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出来。”
作者有话说:
蚕丝绢料一般是按重量收售。一匹绢料约莫一斤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