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撕破脸,紧打酒水慢打油 江宛眉
江宛眉心一蹙, 追问道:“莫非是王德旺?”
陈账房没有接话。曲起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空茶盏。
他低眉敛目,企图藏起眼底的意图, 不咸不淡地说道:“江娘子就莫要试探了,这种得罪人的事,陈记家大业大, 是干不出来的。”
江宛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陈账房那张写满了胜券在握的脸。
“既然如此。”她压下心头的火气, 一字一顿地问道:“陈账房开这个口, 又是什么意思?”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陈账房释然地笑了,“就是想和你谈个交易。”
“是想要朱沱镇的路子,还是李家坳的藕?”江宛正襟危坐,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亦或者……是我还没弄出来的腊味?”
陈账房笑笑不语,看江宛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只等待自投罗网的兔子。
江宛见状,再也懒得周旋, 起身道:“陈账房还是别想了, 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她这一言不合便赶人的做派, 着实出乎陈账房的意料。
生意场上,最多见的就是笑面虎, 罕见江宛这种落人脸子的生意人。
他下意识地端直了身体,皱眉不满道:“你想和王德旺打擂台,身后没个坐镇的庄家怎么成事?况且, 你现在已经……”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即将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儿,改口道:“总之,你这永兴镇里的小小一间铺子,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周祥贵混了几十年,也不过只是勉强在永兴镇站稳了脚。如今,你手里攥着这么多的路子,拿着也无用,倒不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江宛比谁都懂。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苦哈哈地委屈自己,处处降低对商城的依赖,一心想从根本上脱离,去绘制一幅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商业蓝图。
这或许很难,但也并非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自己亲手赚回的银子,花着总是踏实一些。
也正因如此,陈账房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落到江宛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威胁”两字,寻不到半点“真心”。
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陈账房的话。
“欠陈记的银子已经还清,您若是想谈生意,我们就好好谈。您若是存了旁的心思,那没什么可聊的了。路子就在那儿,您既然都能费心思蹲我这么久,想来也该有些头绪了。不若您自己亲自去找,也比来周记为难我强。”
江宛这话说得,是一点脸面都没给陈账房留。
陈账房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显得八面玲珑的眼尾,此时骤然耷拉了下来,平添了几分阴鸷。
“江宛。”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宛却是一派坦然,抬眸看向陈账房,挑衅道:“左右都是酒,什么酒不是酒?”
“呵……”陈账房冷哼一声,嘴角扯起一抹嘲弄,“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江秀才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这般的想得开?”
“又来?”江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
陈账房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道:“听闻江秀才马上又要去府里参加秋闱了,盘缠还差上些许。这亲女嫁进周家,手里还把着周家的家当,却不帮扶亲爹。
这话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江宛不屑地嗤笑一声,回得爽利。
“我是周家媳,管什么江家事?”
如此堪称不孝的话,竟然从江秀才之女嘴里这般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不仅让陈账房愣在了当场,连坐在江宛身旁一直未出声的余氏也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宛。
父母之恩如山,怎能因嫁作他人妇便舍了去?
江宛似犹不可察般上扬起嘴角,面露鄙夷地对陈账房说道:“你要有本事,就让他上门来亲自寻我!当着这张似我娘的脸,问问他到底亏不亏心!”
记忆深处,那张一脸慈爱而悲苦的脸被翻了出来。悲愤交织中,江宛不自觉红了眼。
她控制不住胸腔中压抑的怒火,愤然出声,“他前脚敢来,我后脚就敢去府衙递状子。告你陈记欺行霸市!顺路,连那卖亲女的江秀才,也一并告了去!”
“你敢!”陈账房气结,疯狂喘息着,一时竟也找不出话来。
江宛用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上涌的情绪。
而后淡淡地掀开眼皮,冷冷瞟了他一眼,“你看我敢不敢就是。”
“无知妇孺!”陈账房“噌”地一下站起身子。
双腿带翻了座下的长凳,传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指着江宛,怒斥道:“原以为你是个眼界宽的,没想到竟是个想不开的!陈记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竟也不知道把握,甚至对亲父做出如此不——”
斥责的话还未说完,江宛便掏了掏耳朵,嫌弃地弹弄指尖并不存在的渣滓。
陈账房剩下的话,被她这般轻视的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最后一甩袖子,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呐!江宛,你可莫要后悔!”
说罢,也不等江宛送客,径直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直到院中再也没有陈账房的身影,余氏这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
她垮着肩,弯腰扶起被陈账房带倒的长凳,手掌在沾了灰的凳面上反复摩擦着,低头不语。
江宛走到门口站定,背对着余氏,肩背绷得笔直。
方才那番话,江宛说了什么,余氏听得很清楚。
这话要是搁寻常媳妇嘴里说出来,是大逆不道的。
可当余氏抬眼看着江宛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乍一听,这话确实刺耳。
可细想下,哪个在娘家过得好的姑娘,能讲得出这种话?
“唉……”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小宛嫁进周家,就像是江家与周家谈了笔买卖,买卖过后,再无后续。
老头子怕自己撒手去了,家中无人照料,便想找个媳妇,替他拖着自己和小禾往下走。
可江家那头也不是个疼女儿的!
这些日子,连个上门瞧瞧的人都没有。
娘家、婆家都是算计。
她当时怎的就不敢硬气一回,拒了这门亲事?!
可拒了之后,小宛是否还能遇上一个,像她疼小禾一样疼她的婆婆?万一遇上个难缠的,岂不是……
余氏心里是百感交集,一边恼恨周家当时有些“龌龊”的心思,一边又怨江家对江宛的不理会。
回门那天,小宛不知怎的就晕厥过去了。
该有的礼节,她托苏寡妇带过去了,可那边愣是连来个人看看都没有。
倒是小宛,自那之后,起早贪黑地操持着铺子,里里外外,没有半分私藏。
“小宛。”余氏到底还是开了口。
江宛转过身来,方才面对着陈账房的那股子冷厉还还未全然褪去,眼底满是疲惫。
“刚才你对陈账房说的那些话……”余氏小心斟酌着词句,犹豫道:“若是传出去,怕是对你的名声不好。”
江宛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来,挨着余氏站定。
她伸手覆上余氏微微发凉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异常的坚定,“娘,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气话。”
余氏心头一紧。
“打我娘去世,他们连一座坟都不愿意为我娘留下,草草卷了床破席子,便丢下了山崖……”
江宛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并无半点起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过那牵强勾起的嘴角,那空洞的眼神,还是让余氏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道:“不怕、不怕,娘在呢……”
江宛缩在她怀里,隔着薄薄的料子,听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
“娘,他们从未把我当过女儿。我是如何嫁进来的,娘您最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着了什么,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决绝。
“他们拿我换银子,嫌弃我是个累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子女就该受着?娘,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余氏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不容易,是在哪里都不容易。婆家也好,娘家也罢。
只要还活在这世道,那就是不容易的。
她们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只能盼着娘家莫要太苛待,婆家莫要太磋磨。
平复好心情,江宛舍掉贪恋,从余氏怀里撤了出来。
她熟练地将委屈咽回,红着眼,淡笑道:“娘若是觉得我心狠,那便是心狠吧,总好过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余氏怔怔地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她哪里会觉得江宛心狠?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嫁过来时便两手空空。
如今被人盯上,还要亲自挥刀斩断那些理不清的牵扯。
“娘不觉得你心狠。”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用力捏了捏,眼带愁绪地说道:“娘是怕你日后后悔。”
江秀才。
那可是秀才公啊……
十里八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往后小宛要是有求上门的事,这……
江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后悔?
不会的。
她亲手斩断的每一份关系,都不会后悔。
余氏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拍了拍江宛的后背,“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娘不说了。娘去给你打盆水,你好好擦把脸。前头铺子里还忙着,你先去,娘收拾完这里就来。”
江宛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袖口,将方才争执间带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今日陈账房没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这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更多的麻烦事儿寻上门。
眼下去思虑那些还没发生的,太过焦虑。
先顾好当下才是……
汲了捧清凉的井水,江宛舒舒服服地抹了把脸。
待她再抬头时,眉眼间已经换上了平日柜台后的那副妥帖温煦模样。
掀开布帘,一步跨入前铺。
铺子里还热闹着。
临近晌午,采买的街坊邻里挤了半间铺面。
周祥贵正满头热汗地给人称豆油,小禾打包着最后一块豆腐,嘴角笑意吟吟。
几个妇人围着干货篓子低声议论,小娃们站在拨浪鼓和纸鸢前嗷嗷叫唤,死活不走。
李娘子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晃了进来,装了半斤皂角对她说晚间结账……
整个铺子里喧喧嚷嚷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江宛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下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江宛弯起嘴角,大步走到周祥贵身侧,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漏斗和油提,温声道:“爹,我来吧,你去后头喝口水歇一歇。”
周祥贵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知道后头的事多半是了结了,也没多问,只咧嘴一笑,把位置让给了她。
江宛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油提没入豆油中。
这打油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可有得说。
俗话说:紧打酒,慢打油。
意思就是打酒的时候,要快提防止跑了酒。
而打油则是要慢慢地提,让挂壁的油,多流回缸里,保证给足分量的同时,减少商户的损失。
像她们这些小商小贩,赚的都是些辛苦的分毫钱。
正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江宛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槛外头,踟蹰着没有进来。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瘦,穿一身粗麻布的衣裳,袖口磨损处缝了好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上头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瞧不见里头装了什么,看着倒是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江宛扯着嗓子,扬声招呼道:“姑娘想寻什么?走进来看看!”
说着,将手中已经打好的二两豆油交给旁边的妇人,“婶子,二两豆油六文钱,这边结账。”
她领着称油的妇人走到柜台后,收钱入账。
那姑娘依旧站在门外,眉头拧成了死结,怯生生地探了半个身子往里张望。
铺子里人多,江宛分身乏术,只能先紧着铺子里的客人招呼,一时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待忙得差不多了,几个妇人从她身旁挤过去出门,姑娘被撞了个趔趄,忙往旁边缩了缩,脊背抵在门框上,嘴唇死死抿着,始终没有开口叫人。
小禾扯了扯江宛的衣裳,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宛顺势看去,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货架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