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面对不识,转铺落契 面对那
面对那一锅浓油赤酱, 任谁见了,都得喉头一滚,食指大动!
江宛本就对美食没什么抵抗力, 此时目光落在锅里,直接不争气地说出了自己的欲望。
周祈山瞧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抽出勺子, 轻轻舀了一小勺,刚准备上嘴吹吹,又怕江宛嫌弃, 索性晃了晃勺子, 想让它凉得更快些。
江宛目光黏在勺子上, 脑袋随着勺子的晃动而转动,看得周祈山忍俊不禁。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祈山也不逗她了,勺子往江宛嘴边一送, “要是觉得味道不对,告诉我, 我再改。”
菌菇吸满浓醇的酱汤,和腊肉独特的烟熏味道混在一起。菌子本身的清冽草木鲜香竟没有被酱味压下去, 反而在浓郁的口感中, 辟出一道清流。
单口吃,确实偏咸了点, 咸得让人想掏出点主食扣在上头。
肉粒与菌菇粒相辅相成,刚进口, 分不清彼此。
一口嚼下去,口感层次顿时分明。
咸肉粒纤维粗,偏焦香。菌菇柔韧, 绵软。
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若是把这酱盖在热腾腾的米饭、面条上,亦或者抹在炊饼上,一卷!
绝对比腌菜更来得适配!
光是想想,就又馋了几分。
江宛抹去嘴角的酱汁,意犹未尽地指着锅里的菌菇腊肉酱说道:“记得装两罐出来,明日我出门,顺便给人带点礼。”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停,眉心倏地隆起,“你要出门吗?”
“嗯。”江宛点了点头,“和张妈妈约好了,明日午时之前,就要到渝州府签契。”
她又咂了咂嘴,回味着菌菇腊肉酱的余味,继续说道:“李婆婆的铺子已经押在了张妈妈手上,我们带好银子,直接就可以过去签契了。”
话音落下,周祈山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探向腰间那只旧荷包。
捏了捏。
“买铺子的银子够吗?”
若是不够的话,他荷包里还有和之前江宛“给”他的一钱碎银和爹娘过年给的二钱碎银。
拢共三钱,很少,他晓得。
周祈山抬起头,目光不自觉落在江宛发间的那根银簪上。
银簪通体发黑,刻着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祥云寿桃纹。
这是娘送她的,戴了有些时日了。
他原想着,再攒些时日,给江宛换一支更适合她的簪子,可眼下,铺子里的事显然更紧要。
江宛刚准备开口喊他再来一勺,抬眼就捕捉到了他捏荷包的小动作。
嘴角一抽,她沉吟片刻,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委婉,“你莫担心,银子够的。告别孟家时,寻香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家里年前年后铺子也赚了不少,你……”
说得越多,好像底气越不足。
江宛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解释。
买铺子的银子,大头还是她从空间倒腾出来的糖盐赚的。每半月借着榷货场的来货,江宛偷摸往里塞了不少。
家里杂货铺和商船那点明面上的收入,加起来拢共也就能凑出个八十多两。
李家坳那批藕种,就压了她二十多两银子动弹不得。
还有蚕室和酒坊,前前后后也投了三十多两银子进去,至今也就浅尝了个味儿。
还有孙大人“借”走的三十两猪场投资款,不到年底她连根猪尾巴都分不到。
这三处一加起来,几乎把明面上的银两全填了进去。
别说利润了,连本钱都还没回来一分。
好在有商城兜底,再加上叶寻香塞给她的五十两。剩下的银子,怎么说也能凑个“首付”出来。
至于拖延多久缴清尾款,到时候她再去跟张妈妈商量一下。
她总不能因为这点寻常事,就跟自己撕破脸吧……
江宛如是想着,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到底也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直到次日和张妈妈碰面,江宛心里都还有些忐忑。
她一面递上手里那瓶菌菇腊味酱,一面使出浑身解数,甜言蜜语不过脑地往外倒。直把张妈妈哄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连连退了三大步!
张妈妈眯着眼睛打量她,心里直犯嘀咕。
若非周祈山在场,她非得拉着江宛问个清楚!
这丫头满脸堆笑,眼底的狡猾藏都藏不住,指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船行江心,周祈山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船头呕得脸色煞白、天旋地转。张妈妈瞅准空档,一把将正替周祈山顺背的江宛拉到船舷边上。
“老实交代,你心里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张妈妈压着嗓子,一脸戒备。
江宛两眼眨得跟打双闪似的,故作不解地歪起脑袋,“张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张妈妈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什么人?我什么人?跟我装,你还嫩了点。”
江宛这才“噗嗤”一笑,龇着牙,露出那副惯常的赖皮相,“嘿嘿,还是张妈妈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说着,上前亲昵地挽住张妈妈的胳膊。
张妈妈浑身一激,敏捷地后撤一步,重新拉开二人的距离,“有事说事,少来黏黏糊糊那一套!”
江宛瘪了瘪嘴,耷拉下眉眼,这才收了嬉笑,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张妈妈明说了。我手头银钱不够,张妈妈你看能不能……”
她把想要“分期付款”的事情告知张妈妈后,张妈妈的脸色从疑惑、震惊,到“果然如此”。
等江宛说完,才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我就知道!”
她瞪了江宛一眼,沉思数息后,很快便想好对策,“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打算赊多久?”
其实赊账分期这是常有,拖个三五个月更是常态。只要这利息照算,便无大碍。
但她还是狐疑地盯住了江宛的眼睛,声音逐渐拔高,“你该不是想拖个一年两年吧?若真是这样,我倒不如另寻买主!”
说着,张妈妈脸一垮,又往后挪了半步,摆明了随时要抽身的态度。
江宛见状,忙开口缓和,“张妈妈这么说,真是伤我的心。”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张妈妈您放一百个心,至多三个月,余下银钱,一分不少,铁定到位!”
两人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张妈妈总不至于这点松快都不给吧?
张妈妈盯着江宛信誓旦旦的表情,认真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只是脸色没那么好看罢了。
这丫头虽然捏着她的把柄,她却也真没在这丫头身上栽过跟头。
就是这心啊……一直悬吊吊的,落不了地。
一个时辰的水路后,渝州府到了。
江宛扶着周祈山,慢腾腾地下了船。
见他两腿发软,身子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靠,江宛忍不住叹道:“之前坐船,也没见你吐得这么难受,怎么这回……”
周祈山强咽下恶心感,小声为自己辩驳着,“之前脖子受了伤,吐不出来……”
可就是下了船,他的身子也愣是没支棱半点。
江宛闭了闭眼,认命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时前,来到了李婆婆的铺子前。
往日大门紧锁、清冷萧瑟的铺子,今日也罕见地打开了半扇门。
往来行人、周边商户,纷纷伸长着脖子往里探视。
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时不时交换两句各自打探来的小道信息。
那些窃窃私语,倒把铺子里的寂寥冲淡了几分,凭空添出些热闹劲儿来。
临跨门槛前,周祈山忽然直起身子,抬手替江宛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江宛微微一怔,抬眉剜了他一眼,随即弯了弯嘴角,与他并肩,大步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早已后者两拨人。
一拨是以李婆婆大儿子为首的卖家。
李婆婆携儿子、儿媳四人,垂头束手站在一旁,满脸灰败。
另一拨则是赌场管事带领的打手。
七八个汉子四散开来,有的摸摸落了灰的桌椅板凳门框,指腹一捻,嫌弃地吹口气。
有的则是是一脚踹开碍事的东西,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将铺子里本就紧绷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张妈妈一进门,就板着脸,粗声粗气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管事的起身,热络地迎了上来,就连身后那帮小喽啰,也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开始朝中间已经收拾出来的桌子靠近。
“到齐了,张妈妈一路辛苦了。”管事颔首拱手见了礼,目光极快地越过张妈妈的耳侧,落在她身后的江宛和周祈山身上。
他眼皮微微一挑,转瞬便笃定,那位年轻的娘子,才是今日的正主。
“这位小娘子,就是铺子的新主了吧?”
他话说得圆滑讨巧,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
江宛也不怯场,含笑回礼,“托妈妈的福,才能接手这样好的铺子,往后还请管事多照应。”
话刚出口,一只低头缩小自己的李婆婆浑身猛地一震。
她倏地抬起头来。
江宛逆光站在门口,午时的阳光刺眼,她一时有些看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定睛再看,这才看清,那买主竟是江宛……
一瞬间,李婆婆的瞳孔骤缩,下意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鸣。
“宛……”
身旁一年岁稍轻些的中年汉子扯了扯李婆婆的衣角,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娘,你认得?”
李婆婆猛地合上嘴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进喉咙。
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不认识。”
那汉子见状,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过契的流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当。
张妈妈将那几张写满条款的文书摊在桌面上,李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拇指在朱红印泥里重重一按,又在那薄薄的宣纸上缓缓压下去。
红印落定,像是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她整个人无声地往旁侧退了两步。
没人去搀她,没人去管她。
她身旁的儿子儿媳也都埋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装作看不到一样。
张妈妈利落地将几份文书拢到面前,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那尚未干透的墨迹,笑意朗朗地朝江宛道:“恭喜江娘子了,往后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莫要忘了妈妈我这点牵线搭桥的苦劳呀。”
说着,她将文书递到江宛面前,又压低声音嘱咐,“拿去府衙登记入册便算尘埃落定了。走吧,日头还早,早些办妥,你也好早些把心放进肚子里。”
江宛接过文书,转身朝那年轻管事以及四散的赌场打手们略一欠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辛苦张妈妈,也辛苦各位兄弟跑这一趟。”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粗布荷包,双手捧着递到管事跟前,“我们还要赶去官府办手续,这点碎银就当请兄弟们喝碗凉茶、嗑碟瓜子,往后等铺子拾掇齐整开了张,还望各位赏脸光临,给小店添添人气。”
年轻管事接过荷包,顺势一捏,嘴角的弧度登时真切了几分。
他将荷包利落地揣进怀中,拱手道:“那就替弟兄们谢过娘子了。”
话音一顿,他眼风轻飘飘地往李婆婆一家扫去,嗓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警告,“恭喜娘子得了新铺。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若有不长眼的敢上门滋事,娘子也可来找兄弟们聊聊。渝州府这地界上,我们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李婆婆一家闻言,脑袋埋得更低了。
李婆婆的大儿子缩着脖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母亲,李婆婆却像尊泥塑似的纹丝不动,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江宛自始至终没有朝那边投去一瞥。
她神色从容地向年轻管事道了谢,便转身跟在张妈妈身侧,一脚迈出铺子,踏进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
张妈妈本就是官牙出身,这铺子押在她手中时,契税债务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算是过了明路的清白产业。
因而去府衙过契,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府衙的书办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掀了掀眼皮,核查了张妈妈的身份文书和铺子的抵押底档,便在契尾利落地盖下那方赤红的官印。
赤印落纸,墨迹微润,铺子从此易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