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错爱
“娘娘叮嘱说殿下病弱, 莫要让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勾引殿下,若是坏了殿下身子, 咱都要吃挂落儿!”
“你需看紧点,娘娘说殿下还小,得慢慢来。”
慢慢来?
万贞儿听着这三个字,可笑至极。
周贵妃不准她送女人给太子消邪火,又要她尽心伺候保证太子的身体康健,这分寸该怎么拿捏?
太子身边若没有女人,岂不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她着实担心, 到头来没将周贵妃精挑细选的美人送到太子床榻, 塌腰承幸,她反而被丧心病狂的太子拽上床榻为所欲为。
她迟早要被太子生吞活剥了去。
也不知将来周贵妃发现自己愚蠢地将她推到太子床榻, 会不会气得呕血。
周贵妃若不苦苦相逼,她早已顺利离开紫禁城, 也不必与太子产生孽情纠葛。
“贞儿, 殿下的身子骨要紧,辛苦你了。”覃勤愁绪万千, 轻声提醒。
“只是那些良家子身份尊贵, 我只是区区罪奴, 只怕…”万贞儿欲言又止, 实在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你放心,贵妃娘娘已亲自敲打过她们。”覃勤宽慰道。
“我明白了。”万贞儿低下头, 无奈掩去眼中的苦涩。
周贵妃不让她殷勤献美人给太子,她乐得清闲。
她决定不再积极撺掇那些宫女如何爬床, 只做好分内的事,除了必要的吩咐,不再轻易靠近太子半步。
说不定太子对她的心思, 会随着他逐渐长大而渐渐淡去。
太子才十四岁,还是个懵懂少年!
他对待男女情爱的心智还不成熟,错把对她病态偏执的依赖,当作男女之情,本就荒谬。
待太子年长些,就会发现被一个比他年长十七岁的奴婢愚弄一生,他定会恨她。
所以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在死前几年,大量服用春药,沉迷于美色,英年早逝。
他定是痛苦醒悟,竟被一个老宫女毁掉一世英名,遗臭万年。
若他能重活一世,想必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万贞儿。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把太子当成亲弟弟对待,当姐姐的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一错再错。
她若真的对小十七岁的弟弟动心,就是禽兽不如!
忘年之恋,第一件事就是忘掉年龄悬殊,她过不了这一关!
她将太子从五岁照顾到十四岁,她是他的姐姐,甚至这些年扮演着母亲的身份,他几乎是她的孩子。
她若将年幼的太子引入歧途,让他被世人唾骂,她定会唾弃如此龌龊的自己。
她可以接受他小五岁、最多能接受小十岁,唯独不能是十七岁!
她的良心会痛。
她与太子之间生不逢时,什么都是错位的,面对太子错位的爱恋,她只有痛苦与恐惧。
万贞儿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将对情爱懵懂的太子拽回正途。
她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煎熬着,盼着季铎早日结束三年孝期,早些来娶她。
待季铎与她完婚,太子即便再狂悖癫狂,也定不会强夺臣子妻。
待太子登基,后宫塞满年轻貌美的嫔妃,坐拥天下,就会知道他年少时的冲动有多可笑。
定会因为喜欢一个年老色衰的奴婢而觉得奇耻大辱。
万贞儿越想越心慌意乱,恨不能立即回屋提笔写信,问问季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能结束孝期,才能来娶她。
“贞儿,你快些去歇息吧,歇息够了再来值夜。”
覃勤忍不住开口提醒,就怕万贞儿病倒,太子又会失控。
“对了,贞儿,有件事还需还需麻烦你。”覃勤一脸为难。
犹豫再三,不得不求助于万贞儿。
“是何事?我人微言轻,若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万贞儿并不担心覃勤强人所难,他素来知道分寸。
近来,她发现覃勤总是拉着她一起为谁求情,或他无法促成某事,务必会来求她。
覃勤每回开口之事,都是利国利民之事,万贞儿自是乐见其成。
覃勤此人,武人心性,性子豁达耿直,能动刀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多费唇舌。
比起看不透的怀恩,万贞儿更喜欢与覃勤打交道,只不过也只是牛马之间的交流。
她在东宫,不需要朋友,能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奴婢,没有蠢人,更无善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连她也是如此。
“你可还记得锦衣卫指挥使袁彬?袁大人得罪了御前红人门达,如今被弹劾,不日即将沦为阶下囚。”
“袁大人忠义仁善,我想与你一起给殿下谏言,挽救袁大人于水火。”
殿下不喜接近陛下的心腹,故而虽未对袁彬落井下石,却也只是冷眼旁观袁彬落难。
将袁彬尽快从陛下身边赶走,本就是殿下夺权的步骤之一,若非袁彬那日对万贞儿的善意,他早就死了。
担心万贞儿不答应,覃勤连忙补一句:“你不必出面,我假借你名义劝谏即可,殿下若过问此事,你直说知情即可。”
覃勤心内五味杂陈,万贞儿对殿下的影响力愈发让人不安,只要她开口,殿下势必有求必应。
万贞儿甚至无需出现在殿下面前,只要开口说是她的意思,殿下一旦确认自己她的意思,即可心想事成。
“袁大人是好人,若需要,我可去殿下面前为袁大人求情。”
万贞儿感念袁彬善举,袁彬此人正直良善,将来会成化帝的心腹。
成化帝登基之后,将袁彬恢复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此后袁彬在成化年间掌管锦衣卫长达十三年。
他掌管的锦衣卫吏治清明,帮助成化帝迅速整顿朝纲,成为成化帝的心腹。
袁彬直到七十多岁病逝在锦衣卫指挥使任上,还在为肃清贪腐鞠躬尽瘁。
他寿终正寝之后,成化帝还追封他为光禄大夫、上柱国,同时将袁彬的母亲与妻子都封为一品夫人,后代世袭锦衣佥事之职。
袁彬为大明朝奉献一生,嫉恶如仇,他值得获得圆满结局。
此刻万贞儿若有所思看向覃勤,太子对她的心思,估摸着太子身边的心腹奴婢都知道。
太子喜欢她这件荒唐事,竟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贞儿,我替袁大人谢谢你。”覃勤心内五味杂陈。
怀恩交代过,若有朝一日,万贞儿为私利撺掇太子殿下拔擢她父兄,或收受银钱为贪官污吏在太子面前进谗言,必须立即让她死。
可她似乎无欲无求,从不曾主动开口向殿下索取过什么,她应该知道,只要她开口,殿下从不会拒绝。
可她从不曾主动开口,他就屠刀始终悬在万贞儿头顶,总是无法落下。
……
护国寺禅房内,兴安太监罕见露出忧色,疾步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曹吉祥已然沉不住气!探子来报,曹家叔侄今晚寅时起兵谋反,曹贼谋逆,可要立即告知陛下?”
“慌什么!”孙太后放下木鱼。
“就凭曹吉祥?他也配?”
孙太后语气不疾不徐:“曹吉祥有多少人了?”
“至少三千,都是边军退下来的亡命徒,兵器甲胄俱全。”
“三千?”孙太后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够他当一回跳梁小丑了!”
“太后娘娘,曹贼谋逆一事,是否要提醒皇上…”
“不必。”孙太后摇头。
“皇帝总念着曹吉祥当年夺门之变的功劳,不到刀架在脖子上,他是不会信的。”
“若连曹吉祥此等乌合之众都无法收拾,他这皇帝不当也罢,拱手将皇位早日还给太子,也好拨乱反正。”
谁人不知,皇帝可笑可耻地发动夺门复辟,抢的却是亲儿子的江山。
太后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东宫的方向:“太子这几日如何?”
“太子殿下愈发离不开万贞儿那奴婢了。”兴安忍不住蹙眉。
“万贞儿!哼!”
孙太后眸中愤恨一闪而逝,声音陡然转冷:“别以为哀家好糊弄,深儿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他们都当哀家是瞎子?”
兴安不敢接话,将头埋得更低。
“一个年老色衰心机深沉的奴婢,竟把哀家寄予厚望的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周氏也是个没用的,只晓得用家人威胁那贱婢回来,却不知这贱婢回来了,才是祸患的开始。”
“曹吉祥要反,就让他反!宫里总要乱一乱的!乱起来,有些不该存在的人,才好趁乱消失。”
孙太后面露阴狠。
兴安诧异抬眸:“太后的意思是…可太子极为珍视那万贞儿,恐怕太子若知晓此事,定会与太后娘娘生出嫌隙。”
“万贞儿留不得!她不是自诩忠奴?”孙太后冷笑。
“哀家就给她一个尽忠的机会,等曹吉祥兵围紫禁城之前,你找个由头,派她出宫办差。”
“万贞儿必须死!她若死在乱军之中,那是为国尽忠,是她的造化!”
“太子也不会将这笔账算到哀家头上,万贞儿即便死,也无法挑拨哀家与太子的关系。”
“曹吉祥谋逆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哀家正好借曹吉祥这把谋逆的刀,除掉万贞儿这根眼中钉。”
“届时太子就算悲痛,也只会恨曹吉祥,怪不到哀家这个皇祖母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