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结局(7/7)
他趴在榻边看着她,凑过去在她耳后亲吻,唤她起身,他日日都会用吻,唤她起身。
“贞儿,下雪了。”
“我知道,你头上全是雪。”万贞儿抓过他温暖的手,由着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
朱见深抬手一摸,果然摸了一手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头发上落的雪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正顺着额角往下滴水。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今日别起了,外头冷。”
他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扑在她脸上。
万贞儿焦急擦干他身上的水渍,为他换了衣衫,烘干发丝,这才懒洋洋躺会暖炕。
“从前在宫里,天天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现在倒好,劈柴、生火、烧炕,做饭,你图什么?”
朱见深握住贞儿停在他眉间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亲了几下。
“图你。”
“贞儿,你的心跳真好听。”朱见深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惬意闭上眼睛。
万贞儿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深吻。
雪越下越大了,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火烧得正旺,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还紧紧抱住她。
万贞儿趁着他翻身之时,轻轻抽出被他攥住的衣角,蹑手蹑脚下了榻,去厨房熬粥,粥熬到一半,腰忽然被人从后环抱紧。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上只披一件寝衣,也不怕冷,眸中含泪,语气委屈:“粥糊了。”
“没糊。”万贞儿急的搅着锅里的粥,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
“糊了。”朱见深语气哽咽,固执重复,趁机低头擦干净眼泪。
她侧过头想反驳,却正好撞上他的唇,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靠着灶台,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台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贞儿,你没走,真好。”
他的语气哽咽,染着哭腔,万贞儿抬手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去他满脸的泪痕。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温柔至极,这张脸从沂王到太子,再到皇帝,从皇帝到眼前站在厨房里赤着脚,眼眶通红的男人。
她忽然也想长生不死了。
“别看...”
朱见深低头把脸埋进贞儿颈窝,不让她看他流泪,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白雾。
朱见深此生最恨白雾,焦急打开窗户,窗外大雪封山,万籁俱寂,雾气驱散,他才终于安心。
吃过午膳之后,朱见深蹲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树枝做两只胳膊,用石子点了眼睛,觉得太丑,又重来,折腾了大半日。
堆好了自己看了半天,进屋抱着贞儿出来看雪人。
“贞儿,这个是我,这个是你。”
万贞儿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与鼻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冬日暖阳里,却依旧执拗的认真妆点她的雪人。
他堆了一个身量秀美端丽的雪人,甚至连雪人的裙摆都细心压出花朵云纹的褶皱。
紧挨着漂亮雪人的是个粗糙难看的雪人,雪人身形高大,用碎石子随便摁了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嘴唇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枝胡乱按上去。
他把自己的旧毡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看起来像是个在傻笑的呆子。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一个端丽清雅,眉眼精致,一个歪嘴斜眼。
万贞儿的目光,从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移到那个歪嘴斜眼的雪人脸上,又从雪人脸上移到他脸上。
他还在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俊逸眉眼。
万贞儿疾步上前,用小勺子细细勾勒出他的眉眼,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
万贞儿依偎在他怀中,笑看漫天飞雪。
“贞儿,咱们在这儿住一辈子。”
“好,住一辈子。”
朱见深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专注看着她,眸中是只有被烟火气与柔情浸透的人,才会有的温暖眼神。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个好字,没有一个好字,像今天这个,让他觉得世间所有的好,都落进眼前这座小院里。
冬去春来,二人厮守余生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慢到两个人都快忘了紫禁城的晨钟暮鼓是什么声响,慢到他能数清柿子树每日掉落有多少片叶子,慢到他发现贞儿每日早晨醒来后会先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偷吻他。
此时万贞儿方睡醒,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脸:“是不是粥糊了。”
朱见深嘴角笑容一僵,立即冲向厨房。
万贞儿躺回枕头上,听着厨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乱响和皇帝手忙脚乱救一锅粥的动静,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用过早膳,他洗碗,她擦桌。
他们手挽手去溪边洗衣裳,他蹲在石板上捶衣裳,他蹲在旁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便沉了。
万贞儿兴高采烈回头看他:“濬郎,你看!我打出七个水花了!”
朱见深已经端着洗好的衣裳起身,听见她喊,点头笑着夸她不错。
他手里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自然牵住了她的手。
溪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到齐腰高,春光明媚,她的手藏在他掌心里。
.......
仲夏傍晚,万贞儿从窗子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菜地里,跟豆角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浇完两畦地。
她也不催,就靠在窗台上支腮,看着他慢悠悠择着一把豆角,眼前岁月静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好景致。
无论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还是太液池的烟波浩渺,都比不上穿着粗布短褐的皇帝,蹲在菜地笨拙而认真跟一架豆角说话的模样。
待他回来,万贞儿随意翻开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旧书,书皮泛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不得志的秀才写的,里头尽是些神神鬼鬼的志怪杂谈。
她翻到一页,忽然顿住了手,目光钉在字里行间,久久没有移开。
朱见深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听见她安静下来,便抬头看一眼。
“瞧见什么了?等我洗完菜,给你念。”
万贞儿心口莫名酸涩:“都说龙王滥情,原来并非是龙王风流,是龙后犯了天条,被罚轮回九世,龙后投胎成了牛,成了狼,成了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龙王每一世都找到龙后,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都与她结缘,所以才有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九次相遇,她都不知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守了生生世世的挚爱,倒是个痴情种。”
朱见深的手在菜叶上停了一瞬,低下头,把菜叶在水盆里抖了抖:“我倒觉得这龙王做得对,换了我,我也找,她变成牛,我就找牛成婚,变成狼找狼,死生相随。”
万贞儿哽咽:“龙后犯错轮回九世,龙王每一世都找到她,不离不弃与她厮守,龙后若是知道龙王为她找了九世,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
“他从高高在上的龙王,变成她身边给她挡风的狼,枝头那只笨拙衔了果子想喂她又不敢靠近的鸟,叶上呱呱吵她的蟾蜍,甚至是乌龟,只为与心爱之人厮守生生世世,何苦。”
朱见深站起来,一手端菜盆,一手牵着她往屋里走:“轮回九世,听着风光,每一世都要从头活起,每一世都不记得前世的事,不知道有人跨了九重天翻了九重海,才是最痛苦的诅咒,那就别让她知道。”
“嗯,那就别让他知道..”万贞儿轻声呢喃。
灶台上煮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模糊成叠在一起的轮廓。
豆灯太暗,谁也看不清彼此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贞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生生世世认得你,你若是变成牛我认得你的角,变成狼我认得你的尾巴,变成鸟,我认得你的叫声,变成蟾蜍...”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笑意从眼底里溢出:“我若真变成癞.□□,你就别我找了...”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望着她的眼睛,郑重摇了摇头:“不行,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只要你。”
“我也只要你,濬郎,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记住我,记住万贞。”万贞儿将染泪的眼睛藏在他怀里。
晚膳他烧了好吃的豆角焖面。
万贞儿吃了三碗,吃完抹着嘴说夫君手艺天下第一,他心满意足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去洗,背影里都是欢欣。
夜里夫妇二人在树下乘凉,他坐在竹椅上,他坐在她脚边的笋凳上,把头靠在她的膝上。
月亮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笼罩两个人身上,远处山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野鸟的啼鸣,隔着夜色,朦朦胧胧。
“贞儿,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如此逍遥自在?早知早些来这!”朱见深惬意合眼。
万贞儿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梳着他的发丝,温声细语开口:“从前你有江山。”
“江山有什么好。”
这间瓦房,才是他这辈子住过最辉煌温馨的殿宇,贞儿,才是他这辈子唯一执着要得到的江山。
朱见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贞儿膝上,声音染着惬意的慵懒,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她低头看他,从前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穿着龙袍,头戴冕旒,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那时候她觉得遥不可及,远得像天边的一颗孤星。
现在他守在她身边,不再像触不可及的星,他像一盏等她归家的烛光,伸手就能碰到,低头就能捂热。
他心有灵犀,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恰好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朱见深把贞儿从竹椅抱到怀里。
两个人依偎在柿子树下,她听他念有趣的话本子,头顶是一树青果,叶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这世上最美好沉醉的时光,就是依偎在彼此怀里,死生契阔,生死相随…
【正文完结,丙午年四月初十:玖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