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结局(6/7)
雾在他四周翻涌,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宫门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贞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
“贞儿。”
朱见深无助啜泣,声嘶力竭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喊到最后变成绝望悲戚的呜咽。
直到精疲力尽,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朱见深焦急翻身越上马背,策马狂奔,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路,他的马在雾里嘶鸣,不肯再行半步。
倏尔天光云影刺破浓雾,雾气渐渐散了,和来时一样突兀,像是有人忽然从眼前抽走一层祭祀的魂幡,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跪伏的奴婢,一切都恢复清晰的轮廓。
阳光重新倾泻,照着满地的雪,照着他被雪水浸透的膝盖,远处,紫禁城飞檐在晴空下清晰如画。
朱见深满脸泪痕未干,长长舒一口气,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所有试图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朝宫门方向狂奔。
雾散了,一切都好了,雾散了,贞儿就没事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失魂落魄狂奔向紫禁城。
厚重繁复的祭祀龙袍绊得脚步愈发踉踉跄跄,靴底在雪地上打滑,他摔倒数次,又爬起来继续跑,被门槛一次次绊倒,他依旧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奴婢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狂乱绝望的心跳,咚,咚,咚,痛不欲生...
乾清宫寝殿就在眼前,门窗开着,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远看见荀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
“贞儿!!”
“贞儿!!!”朱见深又悲戚绝望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无助跑过最后一段长廊,冲到殿门口,一把拨开珠帘,跑过门槛时,又被绊倒,他重重摔在地上,又跌跌撞撞爬起来。
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奴婢们不敢说话,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殿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朱见深瞬时万念俱灰。
安神香的余烟还在殿内盘绕,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落,照在榻边那只鸡缸杯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攥着那枚被汗水浸透的平安符,灭顶的恐惧侵袭而来,他一步也不敢迈。
他怕,怕他赶到时候,她已经闭眼不在了,他怕,她走的时候,他不在,他不能在最后一刻让她孤零零一人。
他终于看见了贞儿,她还靠在引枕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闭着,她身上盖着他临走前替她掖好的锦被。
“贞儿,外头的雾散了。”
“贞儿...”朱见深鼓足勇气,缓缓上前,在榻边坐下,含泪握住贞儿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把贞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小心翼翼呵热气,轻轻搓暖,含泪把脸贴在贞儿手背上,眼泪簌簌落下。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
“呜..怎么回来了?还没日落。”
万贞儿幽幽转醒,睡眼惺忪,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却触到他湿热的眼泪。
万贞儿吓得睁大眼,焦急看着他:“濬郎,你怎么哭了?”
“贞儿,雾起了。”
皇帝的语气染着沙哑的哭腔,万贞儿愣怔一瞬,含泪抱住皇帝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雾起了就起了,雾起雾散自有时,你哭什么?”
“不要走,求你..求你...”朱见深把脸埋在贞儿心口,哽咽祈求,放声悲哭。
“咚....”
此时丧钟突兀敲响,整个紫禁城都震动了,午门城楼上的钟杵被缓缓推动,钟响沉闷肃穆,檐上的积雪簌簌抖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整个紫禁城的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紫禁城里的主子不多,最近没听闻有人生病垂危,太医院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乾清宫昨夜还亮着灯,陛下批奏疏批到三更天,今早还照常传了早膳,去南郊祭祀了。
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还面色红润,在御花园里遛弯,怎么忽然就敲了丧钟?
丧钟声悲悲戚戚荡开,从午门一路穿过金水桥,东西六宫,响彻云霄,宫人们纷纷匍匐在地。
宫里敲丧钟,数多少下就知道走的是谁,不管死的是谁,能惊动午门城楼的丧钟,品级绝不会低。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妃子是九声,贵妃是十一声,皇后是十三声。
那最后一声格外长,格外沉,整座紫禁城都跟着叹了一口气,丧钟余音盘旋很久,绕着乾清宫飞檐不肯散去,檐角的风铎被震得嗡嗡作响。
十三声,是皇后,皇后崩了!
后宫炸了锅,报丧太监们沿着长街狂奔,奴婢们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怎么会是皇后?皇后凤体康健,今日竟溘然长逝。
此刻乾清宫的寝殿里,万贞儿抱紧皇帝,听着自己的丧钟一声声敲完,心内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丧钟,她听见了自己死去的钟声,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诞又释然。
从今往后,万贵妃与万皇后,就随着这十三声丧钟一起埋进史书里了。
而万贞儿还活着。
没想到破死局的方式,竟是放下所有,回到原点。
“贞儿,今日起,你不再是皇后,只是我的妻子,可好?”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只能孤注一掷,在江山与挚爱之间抉择。
等丧仪结束,棺椁入葬,他便宣布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把朝政交给太子与内阁,尽快顺理成章驾崩。
他选择的驾崩吉日,是万贞儿的生辰,成化帝这一世,依旧死在万贞儿的生辰..
......
成化二十三,八月二十三日。
今日是万皇后冥诞,满朝文武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们的皇帝陛下一滴眼泪都没掉。
段英与汪直擦了擦眼角的泪,指挥着小太监们按早就演练过的章程布置灵堂。
龙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道遗诏,用玉玺压着,陛下早已消失不见。
汪直小心翼翼把被子拢成人形,远远看着像是在被下安眠,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午门的方向走去。
“陛下殡天了。”
午门城楼上响起第一声丧钟,跪倒的人一片接一片伏下去,宫人们跪在地上数着数,当第二十二声丧钟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眼惊恐。
太子二十一声,皇帝陛下驾崩是二十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向乾清宫的方向跪伏。
当第二十七声丧钟终于落下的时候,万贞儿已经将包袱打好,里面只放了几件寻常衣裳。
马车辘辘驶出午门,午门城楼上的丧钟余音终于散尽了。
满朝文武还跪在乾清宫外哭成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筒子河往西走,车里坐着本该躺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皇帝,和崩逝半年之久的皇后。
马车内,朱见深将贞儿揽进怀里,落日余晖从车帘缝隙洒落,落在二人十指紧扣交握的手。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成化帝朱见深与皇后万氏,只有青州书生朱穆之和妻子万氏,只有他和她。
……
他们到青州诸城之时,正是暮春。
云门山上的桃花还没谢尽,从山脚往上看,一蓬蓬粉霞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朱见深带贞儿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四合院,院子里有撒欢的小黄狗,有菜畦,有她喜欢的柿子树,还有她喜欢吃的石榴。
后山还放养了她喜欢的青州小山羊,四合院河对面,是万家祖宅。
这是他年少时,为她准备的院子。
院子里三间正房,书房,耳房,一间厨房,天井里有口井,井水清得能瞧见底下的鹅卵石。
朱见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柿子树,树冠遮住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隙间斑驳铺满地。
他转身接过贞儿手里的水桶,去厨房生火烧水。
担心贞儿饿了,朱见深从包袱里翻出在集市上买的烧饼,掰碎了递到她嘴边,芝麻掉了几颗,他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欢喜。
夫妇二人在青州安顿下来,他给自己和她编了一套身世,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祖上是做小买卖的,娶了邻县的万氏为妻。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家中遭了水灾,变卖了田产,来此地谋生定居。
起初邻里们都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古怪,说是从北直隶逃荒来的。
可那男人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雍容气度,跟里正说话都能气定神闲不卑不亢,跟货郎讨价还价的时候,却又笨嘴拙舌。
他的娘子万氏更怪,明明穿着粗布衣裳,看人的目光不闪不避,连镇上有名的泼辣货赵二娘跟她搭话,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量。
不过山里人朴实,见他们待人和气,便也不再多问。
秋天槐花落尽的时候,他们的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后院除了歪歪扭扭的葡萄架之外,还多了两架豆角。
豆角架子是朱见深照着邻居老伯院子里的架子搭的,搭了两天才搭成,虽然歪了点儿,但豆角藤争气,依旧绿油油爬了满架。
万贞儿摘了一把豆角进厨房,他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油锅刺啦一声响,蒜香味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着豆角焖面的酱油气。
夫妇二人隐居诸城,迎来第一场初雪。
朱见深半夜醒来,看见窗纸上泛着白蒙蒙的光,以为天亮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索。
摸到贞儿温热身子,在贞儿眉间落下一吻,他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起身,去生火做早膳。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苍翠竹枝压着厚厚残雪,井沿的石头被盖得只露出半个轮廓,万籁俱寂,千山风雪,寒酥不尽。
他生好火烧好炕,做好早膳,在院子里堆雪人,堆贞儿,回屋内的时候,肩头落满了雪。
贞儿还在睡,她侧身朝里,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整片后背。
朱见深撑起半边身子,想替她把被子拉上去,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看见了贞儿后背上,满是他昨夜孟浪留下的痕迹。
从她颈侧开始,布满了细密,深浅不一的吻痕,一路星星点点蔓延,那些淡红的印记散落在她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朱见深呆呆看着,他的脸慢慢红了。
万贞儿翻过身来,迷迷蒙蒙睁开眼,正对上他灼人的视线。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羞得转身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