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回家
徐容唇角绽出苦涩笑容:“臣赌陛下输。”
“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贞儿会伤心!”朱见深怒不可遏, 愤恨贞儿下一世为何会喜欢徐容!他根本不懂贞儿!
“陛下既知道臣不该属于这里,也该知道她更不该属于这里, 可陛下和她,却属于彼此,凭什么?”
“我要回去,要不计代价唤醒她,她是我的!她在这个世界,有别人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要回家!她应该走的, 你却把她强留在这里, 是你自私!”
朱见深哑口无言,背靠着潮湿的墙, 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你要朕怎么做,才不带走她?”
“杀了我, 臣这条命, 陛下拿去,臣一死, 就不会有人知道怎么把她带走了。”
“你在威胁朕。”
“臣在求陛下。”
“朕不杀你, 贞儿说不准你死, 不准朕伤害你, 朕不准你死。”
徐容潸然泪下,他终于意识到, 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他错了, 他被嫉妒冲昏头,想用极端的方式逼着贞宝离开这个噩梦,回到他身边。
可到头来, 只有他一个人死在这个噩梦里。
她不想离开,这是贞宝的美梦。
“徐容,朕再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别让贞儿伤心,对不起,是朕对不起你。”
“这一世,若朕走在她前面,求你照顾她,继续爱她。”
徐容笑中带泪,无奈摇头:“陛下不怕,臣把她带走吗?”
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狗血的人生选择题,明知道皇帝的答案,徐容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开口询问,说不定皇帝与他的答案是一样的呢?
说不定呢。
“陛下,倘若有一日,贞宝命在旦夕,陛下得到一颗能让贞宝康复的药,代价是贞宝苏醒之后,不再爱你,陛下将如何抉择?”
砰地一声,徐容吃痛捂着脸颊,嘴角渗血。
“混蛋,为何诅咒贞儿!贞儿爱不爱我这种事,在贞儿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她爱不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贞儿要好好活着!”
“若贞儿不在,朕不会独活,救她,也是在救朕自己!”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笑话,不准在贞儿面前提起,你在质问心爱之人,让她抉择在死与不爱你之间,更不能接受哪个?难道你宁愿挚爱之人死去,也不准她不爱你?”
“朕收回方才的托付,你问出这个残忍的问题,说明你只是需要她,并不爱她!”
“朕要贞儿活着,不爱又如何?朕可以倾尽所有,让贞儿再爱我,无论如何,贞儿,必须好好活着!”
“为何?为何你是这个答案!为何!”徐容跌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崩溃落泪。
“为何还有别的选择?爱一人,不忍让她为难,更不会让她哭。”朱见深寒声质问。
成化帝的答案,与贞宝默契至极,徐容面如死灰。
痛揍徐容之后,朱见深虚弱合眼,气喘吁吁。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贞宝在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徐容哑声开口。
“善恶好坏,都是她,只要是她,朕不在乎这些。”
“徐容,她,在未来过得好吗?”
徐容心口发酸,失魂落魄回答:“她很好。”
“她与臣,是青梅竹马,还是臣心之所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
“她喜欢种茉莉花,她在臣的书房窗外种了茉莉花,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她不会做饭,可是会泡好喝的茉莉花茶,还会做茉莉香包,茉莉奶茶。”
“嗯,她还会做万岁面。”朱见深嘴角噙笑。
徐容忽而掩面痛哭:“若没有这场意外,她会是徐容的妻子,我和她会相爱一辈子。”
“你为何不恨她?她与我一样,知晓过去与未来,她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这一生都将经历什么,你不怨恨她吗?”
“陛下,贞宝若将你经历之事,提前告诉你,也许你这辈子遭受的挫折与磨难,都能避免,袖手旁观就是帮凶,你为何不怨她?反而爱她?”
“土木堡,英宗被俘,你被废太子,被囚禁,这些事,她全都知道,他知道你什么时候即位,知道吴皇后会被废,知道你会犁庭扫穴,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徐容哽咽,把那些成化帝不知道的事,一件件告诉他,想让成化帝对贞宝失望放手,让贞宝对成化帝绝望死心,心甘情愿陪他离开这个噩梦。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可皇帝的目光里,却没有怨恨,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朱见深痛心疾首,原来她明知道她会经历什么痛不欲生的结局,却仍是义无反顾,永远都陪在他身边。
“朕恨,恨贞儿明知在飞蛾扑火,却还一个人痛苦扛着,从今往后,朕替她扛。”
“朕对不起贞儿,她明知道靠近朕,就是靠近痛苦与绝望,却仍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进早就知道的苦难里,还愿意爱朕,是朕对不起她,害她独自守着这些痛苦的秘密,贞儿,一定很难过。”
“徐容,对不起,你该恨朕。”
朱见深满眼愧疚,是他抢走了徐容的贞儿。
“臣不恨陛下,臣只恨自己晚来一步,臣若早来,她不会遇见陛下,她会是臣的。”
“也罢,下一世,贞宝是我的。”徐容喃喃提醒。
朱见深哑口无言,痛苦转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万劫不复。
他对不起徐容,下一世,还是他抢来偷来的幸福。
祈祷贞儿永远不知道真相,他怕贞儿恨他,三魂七魄都在恐惧,寝食难安。
“陛下,你要好好活下去,否则谁都护不住她,她答应了殉葬,为你殉葬,才换来这些年来的安宁。”
徐容仰脸透过小窗户,看向湛蓝四方天。
朱见深刹住脚步:“什么殉葬?”
“勋贵与朝臣总要得到足够的筹码与利益,才能罢休,臣宦海浮沉多年,臣如今是当朝首辅,自是要同流合污。”
“贞宝被他们逼得允诺为你殉葬,呵,他们多此一举,即便没有逼迫,她也不会独活。”
眼见皇帝大惊失色狂怒崩溃,徐容嘴角勾起报复的笑容。
牢门再次被打开,季铎站在门外,满脸怒容,抬手一拳将徐容掀翻在地。
“你也来为贞宝报仇吗?杀了我。”
“滚,你自由了,陛下令你即刻归乡。”
“好。”徐容起身,归乡后闭门谢客,将毕生精力倾注于书斋之中。
往后余生,他将自己所见所闻写成笔记《菽园杂记》。
这部书包罗万象,从成华年间朝章典故赋税制度到社会风俗,天文地理无所不有,在笔记里,徐容悄悄写下她的名字。
......
朱见深失魂落魄回到乾清宫里,胆战心惊查看贞儿留下的册子,顿觉如遭雷击,浑身都在恐惧发颤。
她都知道,她知道上一世的不堪,字字句句,都在泣血控诉。
英国公张懋垂首不语,身后站着满朝勋贵。
这些公侯伯爵,都是大明开国的勋贵子弟,是皇帝在朝堂上最重要的依仗。
此时张懋忍着恐惧,躬身。
“是,是皇后允诺,陛下一旦驾崩,会立即为陛下殉葬,陛下,万氏为皇后,已是违背祖制礼法,她若不殉葬,难免牝鸡司晨。”
“陛下,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莫非要杀光臣等?土木堡一战,勋贵屠戮殆尽,陛下莫非要为女人,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自断臂膀?”
“陛下,臣若有罪,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请陛下赐死臣。”
满朝公卿匍匐在他脚下,朱见深忽而冷笑,笑得悲凉。
“你们当初,也是用这些大义逼迫贞儿殉葬的,对吗?”
张懋匍匐在地,压下恐惧,徐徐开口:“皇后深明大义,将臣等请到西苑秘密会晤,写下血书,还与臣等歃血。”
“陛下,东宫送来奏疏..”陈准捧着一堆从东宫送来的奏疏。
“送回去吧,令太子继续监国,朕在乾清宫继续养病,陈准,准备车马,朕要去宣府前线。”
“陛下,您贵为天子,岂可前往战场,您忘了土木堡之耻吗?陛下请三思!”
众人听到皇帝要出征,吓得抱着皇帝的腿,苦苦哀求。
大明经历过一次土木堡,险些亡国,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明主,河清海晏,恢复元气,皇帝陛下绝不能出事。
“你们,不是已经为朕选出最适合的嗣皇帝?还在惺惺作态做甚?”
“朕发誓,大明不会再出被俘虏的皇帝,若敢再阻拦,尔等知晓后果。”
众人沉默不语,皇帝陛下是在承诺,宁愿战死殉国,也不会当俘虏,若再阻拦,陛下会做出更多荒唐事。
如今坐镇东宫的太子殿下是温和贤明的姿态,更好拿捏些。
众人面面相觑,匍匐在地,山呼万岁,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偌大的懋政殿里,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默默不语。
“陛下,您若要弹压他们,并非难事,至多一个月,即可将权柄再次攥在手里。”
段英小心翼翼安慰面色阴郁的皇帝陛下。
朱见深摇头,继任者是他与贞儿的儿子,交给那孩子,虽觉得他不及太子,却比幼子兴王好些。
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来不及了,他一日都不想等,更何况一个月。
着实可惜,若时间充裕,他想过绕开次子,直接培养皇孙。
“陈准,密令,毁掉紫禁城里所有鸡缸杯,令景德镇不准再造,敢私造鸡缸杯者,凌迟。”
“陛下,可是皇后娘娘带走了一套鸡缸杯,共计二十只。”
朱见深愕然:“只带走鸡缸杯?”
“娘娘还带走了陛下当太子时候,送给娘娘的那串命星珠链。”
“嗯..”
一辆孤寂的马车从神武门离去,太子朱祐樘站在城楼之上,含泪目送父皇离去。
“殿下,陛下此去前线,对东宫不利,若将废太子寻回,东宫定会再度易主,可要在路途中,秘密将陛下...”
死寂般的沉默之后,朱祐樘仰头忍泪,想起幼时父皇与母后对他呵护备至,他们对他的疼爱,与太子是一样的。
七岁那年,他高烧不退,吐了一声,父皇用龙袍为他裹身之时,是否会想到,他会为了那身龙袍,与亲兄弟自相残杀。
回不去了,从他决定夺位开始,身后就站着数不清的簇拥者,再无法后退半步,他被所有人托举前行。
如何退?他若退后半步,势必血流成河,即便他不争不抢,拥护他之人都会不遗余力为他谋划。
依附于他之人,有挚爱至亲,有挚友,成王败寇,若今日他败北,皇兄也不会手下留情。
天家子弟,生来就是为了杀戮,不是吗?
只是,为何他大业将成,却沦为孤家寡人,最疼爱他的祖母与母后都恨他,不愿见他,三弟就藩之后,也不理他。
皇妹亦是对他视而不见,原来当皇帝,的确是孤家寡人。
“不,他是孤的父皇,不准敢伤孤的父皇与母后。”
“殿下,可是陛下对太子..”
“孤守得住皇位!”
.........
成化十七年八月二十二,九边重镇宣府镇边关。
宣府镇是京师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鞑靼骑兵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宣府为京师之肩背,这道城门一旦被突破,紫禁城的城墙,挡不住鞑靼骑兵的马蹄。
近来宣府镇战事频繁,鞑靼从宣府入寇,大同、延绥各镇都频繁出塞征讨鞑靼。
鞑靼达延汗的大帐,就扎在离宣府距离不到四十里外的草原,站在宣府城楼北望,抬眼就能望见北方天际狼烟四起。
历代帝王对宣府的防务极为重视,宣府镇的总兵官,更是由位高权重的侯爵或伯爵担任,地位高于其他边镇。
如今驻守宣府镇的,是涞国公孙镗之子,怀宁侯孙钺,作为无法承袭爵位的庶子,他的仕途并未从袭父职开始,而是靠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
孙钺是武人,扪心自问并不擅长谋略,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但他是那个肯出力的人。
汪直要用兵,他就调兵,王越要出塞,他就开路,他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
他替汪直干的事里,最大的一件是成化十六年出塞夜袭。
从前线回来之后,他和汪直与王越的关系更近了。
汪直倒台,孙钺没有被牵连,他仍然做他的宣府总兵官,仍然驻守在最重要的边防重镇,每年冬天,鞑靼人照例来抢,他照例率兵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想起与汪直在黎明前最强的风雪里,摸到鞑靼营地附近厮杀,银鞍照白马,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着实可惜,太监之身,误了汪直。
“侯爷,皇后来了,说是来迎战。”
“什么?你说什么?”孙钺难以置信追问。
“皇后,万皇后前来,说是来迎战满都海。”
孙钺满眼喜色:“太好了,皇后带来多少兵马,哎哎哎,援兵终于来了。”
“咳咳..她带来一人,是太监汪直。”
“什么?”孙钺一头雾水从城楼探出头,见城楼下一个穿戎服铠甲的女人,满脸尘土,正横刀立马等候。
城楼下乱作一团,有人愤怒大喊:“是万妖后!她来做什么?”
“是不是来害我们的?”
眼见愤慨的士兵纷纷围上前,万贞儿握紧挂着龙旗的旗杆,手在轻轻发抖。
怨气冲天的士兵们不曾笑脸相迎,铁青的脸,怨恨盯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具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敌军死尸。
眼看不止一人拔刀相向,孙钺赶忙冲下城楼。
“臣怀宁侯孙钺,娘娘孤身一人来宣府做什么?”
一个副将把唾沫吐在地上:“宣府的事,不劳娘娘操心,娘娘回京城去当大明的皇后,别在这儿添乱。”
“就是就是,托皇后的福,我父兄都已战死。”
汪直的手按在刀柄上,护在皇后身侧,目光凶神恶煞看向四周。
万贞儿无奈苦笑,今日怕是无法从宣府镇借到一兵一卒。
“孙钺,本宫要出城迎敌,烦请开城门。”
“这..皇后娘娘,臣不曾收到任何军令,不可随意放任何人出城。”
“娘娘恕罪,待臣八百里加急,询问一番,再复命。”
“好。”
孙钺迫不及待转身离去,义愤填膺的士兵们跟着他散去,只剩下几个站岗的士兵远远站在墙根下,偶尔恶狠狠瞪她一眼。
怕什么?他们甚至想杀死妖后泄愤。
谁都知道,宣府镇快守不住了,大明将再次经历一次京师保卫战的耻辱。
他们都将战死在宣府镇,都怪祸国殃民的万妖后。
万贞儿站在旗杆旁边等候,天黑了,城墙上点起火把,火光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没人来理她。
汪直蹲在她脚边,把干粮掰软些,捧到她面前。
汪直低下头,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干粮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眼眶泛红,他端起水壶灌了一口,呛得咳起来。
万贞儿低下头,轻轻为汪直拍后背。
夜深了,城外有马蹄声远远响了一阵。
鞑靼前锋营在扎营做饭,在磨刀,天一亮,他们会攻过来。
宣府镇里的守军不到三千,守不住的。
万贞儿靠在旗杆上,闭着眼,明日,这里会变成坟场。
她的坟,汪直的坟,那些恨她的、骂她的、不肯跟她并肩作战之人的坟,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鞑靼铁蹄将踏碎山河,国将不国。
她睁开眼睛,轻抚龙旗,用柴刀将旗杆削短,插在后背,旗面吹开,咧咧作响。
城楼之上,孙钺亦是如坐针毡,彻夜不眠。
“侯爷,鞑靼敌营有异动,鞑靼王后满都海又来寇边了!”
“哎哎哎,开城门,开城门,让皇后去。”
一旁的副将满眼喜色:“是,末将这就去!”
孙钺凝眉,岂会不知副将巴不得万皇后死在草原,恨不能立即打开鬼门关,送皇后下地狱。
他忽然想起父亲孙镗,父亲一生站队好几次,每次都站对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站没站对。
城门忽然打开。
汪直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默默踩灭火堆,把箭囊挎在肩上,把弓背在背上,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跟着皇后纵马疾驰离去。
没有人追随而来,更没有人拦在前面,阻挠皇后赴死。
他们巴不得皇后踏出城门,死在鬼门关外。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废弃墩台底下歇脚,汪直生了火,把干粮泡在水壶里。
主仆二人风餐露宿。
“汪直,你怕不怕?”
万贞儿伸手揉揉汪直脑门,一眨眼,曾经还没桌子高的小家伙,如今都长成杀伐果断威风凛凛的青年。
这一世,最后陪在她身边之人,依旧只有汪直一人。
“下辈子投胎,当我儿子好不好?”
“好!娘娘若不嫌弃奴婢,下辈子,奴婢就当您的孩子。”
“那说好了!”
“好!”
“娘娘怕吗?”汪直低下头,闷闷拿一根枯枝拨火,火苗扑朔,映在他脸上。
万贞儿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挑挞:“不怕,我想回家了。”
她想回家了,徐容用那些疯狂失智的手段,逼她回家,她以为自己会赢的。
还是太自信了,上一世逃不开的宿命,这一世,更绝望。
“那就回家吧!奴婢陪着您!”
“我好累…”万贞儿依偎在汪直怀里,累得睁不开眼。
“睡吧,娘娘。”
“不能睡啊,我要接太子回家…”
第四日午后,远处的草原天边升起一道狼烟,遮住半面天空。
万贞儿勒住马,盯着那道黑烟看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龙旗,她把旗杆插在身后,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汪直目光落在皇后的背影,在旗影里忽明忽暗。
马蹄踏过浅滩,终于奔上了那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下方,鞑靼人的骑兵像潮水般,从草原那一头漫过来。
狂乱马蹄沉闷的震动传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奔袭而来。
汪直策马靠过来,和皇后并排,把自己的弓取下来,搭上一支箭,放在弦上。
“娘娘,鞑靼人看见这面旗了。”
不远处,鞑靼先锋骑兵停下来了,最前面那几排勒马,尘土在他们面前扬起来,升腾成昏黄尘雾。
鞑靼前锋骑兵懵然,对面并无大明千军万马,只有两人,一人将大明皇旗绑在身后。
那两个人,要做什么?
万贞儿策马向前走了十几步,孤零零横刀立马,她解下头盔,扔在地上,解开甲胄的系带,露出里面的窄袖戎袍,她没有穿甲胄,她来赴死,没想过活着回去。
褪去铠甲,她重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朝鞑靼人的方阵跑过去。
“杀!大明皇后在此!退回草原,归还我大明太子!退回草原!”
汪直搭弓拉满,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面鞑靼军旗,箭矢出弦,正中旗杆,嘎吱一声响,那面旗帜歪了一下,应声折断。
鞑靼骑兵们看见一个穿红袍的大明女人从尘土里冲出来,身后只有一面旗、一匹马、一个人。
万贞儿策马跑到鞑靼人阵前百步处勒缰,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满都海策马立在阵列最前面。
“万贞儿,你知道你来这里,会死吗?”满都海喊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费解与傲慢。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来?”
“我来接我的儿子,满都海,放我儿子回去,我愿为鞑靼人质。”
“万贞儿,你凭什么以为你比大明太子更有价值?今日你来,你觉得还能活着离开吗?”满都海笑着抬袖。
“我没想活着回去!”万贞儿勒紧缰绳,语气从容。
听到这个答案,满都海满眼错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