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相逢
水井边, 汪直正磨刀霍霍,见她走来, 汪直默不作声,觑一眼紧闭的厅门。
世间所有让皇后娘娘烦忧之人,都不该活着,都该死。
万贞儿读懂汪直的眼神示意:杀不杀?
万贞儿犹豫不决,满都海并非大明的死敌,更非十恶不赦的战争狂魔。
自从元代灭亡之后,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脉被驱逐回草原, 如今草原四分五裂的乱局对大明反而更为有利。
万贞儿沉默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久久不语。
她并不擅长帝王之术,若她是那人, 又将如何抉择?
想必那人会人尽其用,榨干满都海全部的价值, 才肯善罢甘休。
长公主朱淑元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利用朱淑元,将乱政与残害忠臣良将的恶名完美扣在长公主头上。
长公主非但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还对那人感恩戴德, 连带英国公张懋都被那人死死压制。
也不知那人算计了多久宫变阴谋, 才会让每一步都立于不败之地。
万贞儿并无太多深谋远虑, 如今卸下伪装,只想万事随心意。
她不想杀满都海。
历史上满都海虽一生都在打仗, 但她打的主要是草原内部的敌人,尤其是大明的心腹大患瓦剌, 瓦剌最终灭在了满都海手里。
满都海还是草原为数不多对大明主和的派系,在她掌权期间,鞑靼才开始与大明朝通贡互市, 保持贸易关系,不主动挑起战争。
满都海若死了,与满都海对立的鞑靼大鼻子中宫,是对大明态度强硬的主战派,大明与鞑靼的战事将愈演愈烈。
对大明来说,活着的满都海更有价值。
犹豫再三,万贞儿果断摇头,决定扶植满都海,将她平安送回草原,搅动草原腥风血雨。
汪直垂首,收回屠刀,从厨房端出装着氤氲汤药的铜盆。
万贞儿接过铜盆,无奈去伺候满都海坐月子。
此时满都海正在喂孩子,万贞儿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历史上满都海与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汗只育有两个女儿,嫁给小夫君达延汗之后,才得以生下六子一女。
满都海的两个女儿都沦为了政治的筹码,长女博罗克沁公主甚至嫁给了满都海死对头大鼻子中宫的父亲癿加思兰太师。
癿加思兰被杀的时候,博罗克沁才十几岁,而癿加思兰至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庆幸大明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铁血,大明的公主们无需沦为政治的祭品。
满都海的小公主吃饱喝足,万贞儿拧干温热的帕子,在手臂上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擦拭小公主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草原小公主,一见就欢喜,若没有离开那人,她曾想给他生个这样可爱的小公主...
瞬间如鲠在喉,说不定纪淑妃已然怀上了。
“她叫博罗克沁。”
万贞儿对鞑靼语并不精通,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温柔有力量。
满都海眉眼温柔看向襁褓中的第一个孩子。
“博罗是蒙语中青色与碧空色之意,草原上青色是天,是长生天的颜色。”
“草原上青天白日是永恒与神圣的,我们鞑靼人崇尚青色,希望我的博罗克沁是个有力量与风骨,不被摧折,顽强又温柔的草原女儿,祝福我的女儿一生安稳无虞,百难不侵。”
“我和孩子是您救下的,可否为她取个小名与汉人名字?她的汉文姓氏..是博学多才之博字。”
成吉思汗黄金血脉的姓氏,翻译成汉文,叫孛儿只斤或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皇族黄金血脉血统的象征。
博?万贞儿愈发确定对方的确是满都海。
黄金血脉的姓氏又被译为博尔济吉特氏,清代的孝庄太后与大名鼎鼎的宠妃海兰珠,都出自黄金血脉。
“我去寻本诗经来。”万贞儿面色凝重,她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怕被人嫌弃没文化。
陪伴两个小皇子在地毯上玩耍的汪直冷汗涔涔。
就怕娘娘给可可爱爱的小女娃取个奇葩的名字,毕竟两个小皇子的小名足以证明娘娘取名的水平挺糟糕。
天底下哪个尊贵的皇子小名会叫猪油渣和猪油糖..
汪直很担心,抿唇忍笑,戳戳顽皮二皇子肉乎乎的小脸颊,小声陶侃:“猪油糖小殿下…”
朱祐樘听到大伴叫他,仰脸天真无邪咯咯笑。
万贞儿将满都海母女移到她居住的宽敞明亮东屋,伺候满都海母女擦洗身子睡下,又将自己的孩子喂饱哄睡,躺在窗边软榻,认真翻书。
满都海侧躺着看向正为她的女儿取名,引经据典煞费苦思的中原女子,眸中满是感激之情。
直到掌灯,万贞儿终于定下小公主的小名。
“博罗克沁的小名叫青格儿可好?青天之青,格子的格。”
满都海眼前一亮,青格儿这个名字颇为惊艳。
格儿是蒙语中山谷之意,乍然听到青格儿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高山峡谷间穿行而过的青溪,水草丰美,碧空如洗,映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寓意像天空一样纯净高远的女子。
她对博罗克沁的小名全然不敷衍,满是诚意与尊重。
满都海对这个中原女子愈发赞赏与感激,她的胸襟与草原女子一样开阔明媚。
“青格儿这个小名极好,我替青格儿谢谢你。”
满都海下意识看向窗边小床上正在酣睡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看就知并非池中之物,眼前这位中原女子的身份定也不寻常。
若今后能结亲...
满都海满眼雀跃,却担心对方的身份血统配不上草原至高无上的黄金血脉。
若中原女子的儿子出自大明皇族直系子弟,还勉强能与黄金血脉般配。
听闻大明如今的年轻帝王成化帝,膝下也有一对皇子,若她的女儿与成化帝的长子联姻,草原与中原能放下干戈,共享盛世该多好。
若她的女婿是成化帝的孩子该多好,她的女儿就能摆脱草原女子继婚恶习的束缚,成为中原秀丽河山最自由的海东青。
“她的汉名,叫博青璇可好?你们草原人崇尚青色,中原崇尚美玉,璇者,美玉也。”
“这个汉名如中原的诗一样颇有意境之美,谢谢您。”
满都海单手按住心口,弯腰诚挚感恩。
“喜欢就好,我并非出自闺秀名门,胸无点墨,见笑了。”万贞儿将苏醒的青格儿抱起来,细心为小家伙换尿布。
“姐姐,后墙来了麻烦。”汪直嘴里叼着刀,手上在朝着暗夜里不断放箭。
他手里的弓弩与他一般高,弩名偏架,以一足蹶张,双手拉弦,背过手去扣扳机。箭从背后射出去,敌人根本看不见什么时候放的暗箭。
箭无虚发,不需要第二箭。
头顶上方的瓦楞不断传来细碎脚步声,屋顶上的刺客正在聚集。
“是谁?找我的还是找满都海的?”万贞儿握紧柴刀,将两个孩子立即放在身后背篓中。
汪直眯眼盯着暗夜查看片刻,语气笃定:“是鞑靼人。”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我这就离开!”满都海虚弱撑起身子,抱起女儿冲出房门。
砰地一声,屋顶顷刻间被琵琶钩掀开,从天而降数道高大魁梧的黑影。
领头的蒙面黑影惊讶,竟只有一屋子妇孺,方才与他们交战的高手是谁?
蒙面刺客震惊看向站在门边的瘦小孩子,用蒙语低咒一句,他们手里弯刃举起,闪着寒光。
“汪直,带着孩子们先走!”万贞儿握紧柴刀,将背篓换到汪直瘦小的后背。
“来不及了!”汪直将背篓紧紧护在身后,数道黑影冲上来了。
汪直没有迎上去,而是退到门槛边,第一个黑影冲上前瞬间,汪直的刀动了,迅如风雷,一刀扎穿刺客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气绝身亡。
汪直身手敏捷如鬼魅往前一窜,像条泥鳅,整个人竟不要命的撞进刺客怀里。
那刺客岂会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敢往刀口上撞,愣怔一瞬,就这一瞬间,汪直的刀已经扎进他的腹部。
汪直扔下弩,从嘴里取下第二把刀,迎上去继续乱砍,招招致命,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敌人越来愈多,万贞儿无奈将背篓塞进虚弱的满都海怀里,反身将孩子们和满都海护在身后,汪直则紧紧护在万贞儿身前,冲在最前面。
满都海含泪用袖箭保护中原女子主仆二人的身后,两个女子与四个孩子在深夜里血战到底。
清晨薄暮之时,万贞儿踩在尸堆上,气喘吁吁,单膝跪在尸体上,抡柴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庆幸不再涌现新一波刺客,万贞儿将染血的柴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坐在尸体上,一点点把卷刃掰正。
满都海怀里抱着两个饿急了的孩子,中原女子的两个儿子饿的嗷嗷哭,她不得不帮着哺育两个小家伙。
三个人对视着,累的说不出话啦。
“满都海,照顾好三个孩子。”
万贞儿担心尸体会引来麻烦,与汪直在庭院中挖坑埋尸,主仆二人在清晨无声刨尸坑。
“好!”满都海抱着孩子们回到床榻。
将四五十具尸体处理好之后,万贞儿累的跌坐在地,抬起袖子,将汪直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疼不疼?”万贞儿着实愧疚,没想到竟害得六岁的孩子为她冲锋陷阵。
汪直摇头,抬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净皇后眼角血污。
“怕吗?若怕,你可以离开这,我不怪你。”
万贞儿愧疚的将汪直颤抖的手握紧,他在害怕。
汪直摇头:“您在哪,汪直就在哪。”
“姐姐,天快亮了,刺客不会再来了,至少白日里不会。”
汪直蹲在门口,面朝院门,缓缓起身入厨房,准备早膳。
万贞儿换下被鲜血与冷汗打湿的衣衫,匆匆回到东屋,此时满都海正抱着万贞儿的孩子在哺育,而她自己的女儿却躺在一旁嗷嗷大哭。
万贞儿坐到床边,将大哭的青格儿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扯开衣襟,喂青格儿。
“满都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离开这,去东边的藏身之地。”
“可以!只是..你方便离开这吗?”满都海忧心忡忡。
“对了,我叫万贞。”万贞儿大大方方说出闺名,她的真名很少人知道,满都海压根无法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万贞,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仇家追杀?”
万贞儿莞尔:“岂止是京城,我在大明的国境之内都无法平安,我得罪了大明的皇族中人。”
“你呢?你又得罪了谁?”万贞儿反问。
“我得罪了鞑靼的大鼻子皇后。”满都海直言不讳。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待继续闲聊,万贞儿脸上笑容凝固,握紧柴刀。
下一批刺客,来了。
“汪直,是谁?”
汪直站在院中一树桃花下,侧耳倾听:“冲姐姐来的!”
万贞儿苦笑看向满都海:“带着我的孩子走,去胭脂巷东边第三户人家,将孩子交给那户人家,他们会护着你。”
万贞儿无奈托孤,让满都海带着孩子们去胭脂巷皇帝的私宅。
“满都海!求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那户人家手里,珍重!”
万贞儿闪身将满都海带到内室,在内室墙壁上寻到一处隐秘凹槽,墙后是一处密道,直通百米开外的另外一座院子。
冲她来的刺客,比刺杀满都海的刺客更为棘手,太多人希望万贞儿死于非命,她甚至不知道刺客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们若见不到万贞儿本人,定会立即封锁四周,周遭的无辜百姓也将罹难,谁也无法平安离去。
万贞儿必须亲自留下来拖住刺客的脚步。
“万贞!保重!”满都海抱紧背篓,闪身遁入密道。
待暗门关闭那一瞬,无数箭矢飞掠而来。
汪直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他只是沉默闪身来到万贞儿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快跑!我撑不住!他们来自江湖!”
“你快些走!去保护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大伴!”
“皇子们会有新的大伴,您身边只有汪直!汪直与您同生共死!”
“汪直…”万贞儿感动落泪。
若她今日大难不死,汪直将是她此生最信任的心腹。
主仆二人藏在圆桌之后躲避暗箭,万贞儿焦急处理汪直的伤口,箭头有倒刺,拔出来会带下一大块肉。
汪直倏然一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闷哼一声,血疯涌出来。
万贞儿撕下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
主仆二人背靠着彼此,互相护着彼此身后,一路杀向窗边。
这批刺客的路数极为熟悉,万贞儿愕然想起当年在江米巷遇袭事件。
那次袭击她的刺客路数诡异,逼得她甚至动用保命用的燧发火铳,才勉强保住性命。
事后皇帝彻查许久都不曾寻到幕后之人。
皇帝气得将可疑之人都铲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汪直!用火铳!”万贞儿取出火铳,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即便用火铳会惊动四周,她也不得不作茧自缚。
砰砰砰…
不绝于耳的火铳声乍然回荡在深巷内,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巡城御史,京营闻风而动,纷纷朝火铳响起的宅院合围而来。
那些刺客却前仆后继,依旧锐不可当,万贞儿与汪直不得不轮番护卫火力。
直到弹尽,万贞儿重新将柴刀紧握在手中。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飒爽英姿,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竟是满都海!她竟去而复返!
“万贞!别怕!我们杀出去!”
面色苍白虚弱的满都海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赶回来援救她。
“满都海…”万贞儿哽咽,满都海已然逃出生天,岂会不知道回来意味着赴死。
她还是义无反顾回来救万贞儿,甚至此刻虚弱的抡不起弯刀。
“万贞!走!”满都海横刀在前,为万贞挡开一波致命袭击。
万贞儿累的睁不开眼,脚下一踉跄,累的昏迷不醒。
满都海不信中原的庸医,决定用最虔诚的方式为恩人祈福,她面朝草原的方向跪下,虔诚向先祖与长生天祈祷,取来弯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长生天在上,满都海愿拿我的命,换恩人万贞的命。”
满都海口中念着祈祷经文,把流血的手腕贴在万贞的嘴唇上,让血流进她的嘴里,殷红温热的血不断滴落在万贞苍白的唇瓣。
以命换命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巫术,万贞是满都海此生最好的知己与救命恩人。
万贞儿被腥甜的血呛醒,在汪直与满都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三人背靠背突围,满都海被疯涌而来的刺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还是与我去草原吧,我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满都海在草原有一口马奶酒喝,绝不亏待你。”
“好!”万贞儿已然杀红眼,背对着高墙,与身后的刺客厮杀开。
猝不及防间,后背倏然撞进谁的怀抱,腰肢被人拼命缠紧,万贞儿如遭雷击,沮丧的松开柴刀。
满都海正要抡刀上前,待看清抱紧万贞儿那削瘦男子的容貌,诧异收刀。
那个年轻男子极为瘦弱,即便瘦的脱相,仍是能看出俊美的轮廓,他与万贞两个孩子的容貌简直如出一辙。
再看那男子溢出眼眸的浓烈爱意,只能是孩子的父亲。
“万贞,你夫君来了。”满都海语气笃定。
“我没有夫君。”万贞儿冷冷回答,用力掰开那人环抱在腰肢上的手。
一低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狰狞可怖的双手,满手都是火吻的伤疤,万贞儿如鲠在喉,那人定是在着火那日,去过琼华岛。
可那又如何?她和他再无瓜葛。
“汪直,先带满海去歇息。”万贞儿哽咽垂泪。
满都海愣怔一瞬,知道万贞不想让她的夫君知道满都海这个名字,此时再看围绕在男子身边的护卫,满都海满眼震惊。
竟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全都是锦衣卫的高层指挥使。
世间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有..皇族!
万?一个荒谬的身份呼之欲出,满都海震惊看向万贞:“你是..万皇后?”
“大明成化帝?”
万贞儿没有回答,默然看向汪直,汪直心领神会,扯住还在震惊中的满都海立即离去。
庭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离去,此时只剩下万贞儿与皇帝二人。
沉默许久,万贞儿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我需要怎么做,您才能放过我与我的孩子?”
那人不言,只沉默将下巴依在她肩胛,紧紧贴着她后背。
“杀了我。”朱见深哑声,怅然。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无奈合眼:“我不会杀您,您没有错,陛下若觉万贞儿死了才能解气,我现在即可立即赴死。”
她累了,如果死亡是唯一解脱的方式,她今日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
门外倏然传来熟悉的恶心声音,听到周怀芳的声音,万贞儿忍不住蹙眉。
长公主朱淑元与崇王朱见泽亲自带着母后前来负荆请罪,若万贞儿与皇帝决裂,母后必死无疑。
周太后素衣淡眉,不施粉黛,不缀珠玉,浑身恐惧发抖,被儿女搀扶着来到庭院里,二话不说,噗通跪在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从前是哀家的错,哀家求你回皇帝身边继续当皇后,求你当哀家的好儿媳,哀家对不起你..”
周太后态度诚恳,哭的声泪俱下。
万贞儿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开口:“陛下,您是想逼我演皆大欢喜的大度吗?”
“不必理她,让她去死吧,你若不解气,杀了她。”朱见深收紧臂弯,语气厌恶至极。
万贞儿诧异咬唇,那人给出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堵得她哑口无言。
“周怀芳,今日你跪我,只是想让你的儿子亲眼目睹你为了他开心,忍辱负重给我下跪,让他对我心生芥蒂,今后你我再次发生矛盾,他就会想起你跪过我,对你愈发愧疚,我偏不如你愿。”
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周怀芳的脑子想不出如此迂回的毒计,万贞儿目露讥讽,看向长公主朱淑元。
万贞儿曲膝,却并未如愿跪在地上,而是双膝腾空,被皇帝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您的母后跪我,万贞儿微贱之人,受不起,必须跪回去!下跪谁不会?我没逼她下跪,您可千万看清楚,别对我心生怨恨。”
“周怀芳,你的好儿媳在昭德殿,整个后宫除了我,全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好儿媳,纪淑妃是不是有孕了?先提前恭喜你当皇祖母。”
“答应你滚出紫禁城,我并未食言,你倒是哭闹起来啊,你儿女都孝顺,你哭哭闹闹几下,他们定能如你所愿,你也看到了,死缠烂打的,从来不是我!”
“万贞儿,我真的错了,你就信我一回可好?纪淑妃早死了,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病倒了,压根没宠幸纪淑妃,是我从中作梗,呜呜呜..”
周太后颤抖着抓紧万贞儿的裙摆,就怕万贞儿再逃跑,若今日无法劝说万贞儿回宫,她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不必藏着掖着,何必煞费苦心将人藏在安乐堂还是哪处外宅,何必金屋藏娇,若是光明磊落认爱,我至少不会觉得爱过某些人,是此生奇耻大辱!”
“呕...”万贞儿没忍住恶心的干呕,她对那人,已然生出难以克制的厌恶。
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串通旁人欺瞒她,他对纪淑妃还真是情深似海。
“想必是因为陛下已册立三位皇后,再无法任性换第四任皇后,才想利用我这卑贱罪奴出身的皇后,为纪淑妃先占住中宫的位置。”
“纪淑妃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想必某些人想等到纪淑妃诞下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再逼我让出皇后位置吧。”
“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我看过侍寝记录了,那侍寝记录,谁都知道无法更改,何必惺惺作态,将我当成傻子戏弄,不妨直说,想让我如何配合你们,只要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吧,万贞儿洗耳恭听。”
“贞儿..杀了我..”朱见深哽咽,原来他在贞儿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入目。
他已无计可施,贞儿性子执拗偏激,她认定之事,绝无任何转寰余地。
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怀抱,只是离开一瞬,就痛苦不堪的重新抱紧她,无助将掌心覆住贞儿握紧柴刀的手。
“杀我,贞儿,杀了我,就放过你..”
“陛下,不必再虚情假意,你..”
手腕被攥紧,柴刀被皇帝抓住,兵器戳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万贞儿目眦欲裂,吓得松开刀柄,可那人却握紧她的手掌,刀刃继续戳进血肉。
“濬儿!”周太后吓得嚎啕大哭。
“皇帝!”长公主朱淑元吓得冲到皇帝身侧,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要死在万贞儿手里。
此时那柴刀已然戳进皇帝腹部一大半。
“万贞儿,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求你放过濬儿可好?”周太后咬牙抓住锋利刀刃。
不能再向前了,她的儿子快死了。
“贞儿..”朱见深忍着剖腹剧痛,缱绻吻她香腮云鬓。
“好好当太后,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必担心余生,我知你不信,可我此生只有你一人,我死,你别走,对不起..”
“陛下,我可立即还你两刀..现在就还..”万贞儿咬牙怒喝一声,抓住刀柄,从那人怀抱挣扎开。
一转身,竟看见一张苍白枯槁的病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