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唱双簧(3/4)
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别说解答,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
寒门学子中,许多人脸色煞白,眼神茫然,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他们学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未想过是这般“无米下锅、灶台漏雨、还有恶邻虎视眈眈”的“烹饪”法。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下来,燃起异样的光芒。
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
内侍上前,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寂静:
“晋王殿下谕:此题,一炷香为限。此刻起,有心应答者,无论出身,皆可书就条陈,递上主台!”
“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凡见解独到、对策切实可行。无论有无功名,无论何等出身,殿下将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参赞机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眼睛瞬间血红!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
“纸!笔!快!”
“让我过去!”
“兄弟,合议!合议!”
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抢夺纸笔。
蹲地写的,靠墙写的,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陈实也动了,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抓起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李喻咬着笔杆,略一思索,也开始奋笔疾书。
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
一炷香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飞快溜走。
鼓声敲响。
几百张或写满、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悔不迭,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
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
而我在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再次走到了台前。
真正的收尾,现在才开始。
“诸位!”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遍全场,“今日文魁阁开阁,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激昂:
“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敢于思索、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
“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寻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辩,还是沉默实干!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这份力,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真心与本事!”
话音落下,许多寒门学子,甚至包括一些匠人、农人,眼眶都红了。
“所以!”我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早已准备好、一直蒙着红布的“科举报名处”桌案,“今日盛典,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哗啦”一声。
红布被我亲手扯下!
“陇西郡科举试点,报名,现在开始!”
“凡我大隋子民,无论出身,只要符合简章所例条件,皆可在此报名!十日之后,就在此地,正式开考!”
“考什么?”
我环视全场,声音铿锵,“就考今日所见的‘经义新解’之思辨!考‘陇西实务’之对策!考‘格物巧思’之活用!考的,就是你们有没有资格,去答殿下最后那一问!”
“现在!”我让开身子,将报名处完全亮出,“有志者,请上前!”
话落,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但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观礼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我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手里端着的茶杯明显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烫在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觉。
他身后那些陇西本地的属官、乡绅代表,一个个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有人张大了嘴,更多人则是飞速地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现场报名?十日后就考?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预案和节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盛典结束后,利用十天半月的“筹备期”,在暗地里运作串联、施加压力、制造障碍,慢慢把这件事拖黄、搅浑。
可现在,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将军”,将得措手不及,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就在这片诡异的、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
“晋王殿下!此举……是否过于仓促了?!”
郑太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怒甚至有些变调,“现场报名,十日后开考?这、这……场地、考官、考题、防务,千头万绪,岂是儿戏?朝廷取士,国之大事,当从容筹备,岂能如此……如此草率?!”
他身后的一众属官乡绅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
我转身,面向郑太守,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激动、歉意和恳切的复杂表情,声音却清晰坚定:
“太守明鉴!下官深知仓促!但您看,”我手臂一挥,指向下方汹涌激动的人群,“民心如此,盛情如此!今日文魁阁之光,乃殿下仁德与朝廷新政所聚!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可场地……”
“西郊校场现成,稍加规整布置,划分考棚区域,五日内必可完备!”我语速飞快,早有预案。
“那考题命制……”
“陛下圣明,对陇西试点寄予厚望。”我立刻接上,“尚书省为此次试点所拟正副两套试题,月前已由陛下亲自审阅圈定!”
“防务、治安……”
“有裴将军麾下精锐在此,维持考场秩序、弹压宵小,绰绰有余!下官愿立军令状,协同宇文将军,确保考前考中,绝无大乱!”
我一个接一个,将他可能提出的难题,全部堵了回去。
每个回答都快速、具体、可行,将“仓促”的弊端,硬生生掰成了“高效、果决、顺应民心”。
郑太守被我这一连串早有准备的应对,尤其是“御题已至”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脸色阵红阵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强压怒火,挤出话来:“即便……即便诸事皆备,十日,也太过紧迫,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贻笑大方,有损朝廷威严?依下官看,不如择期……”
“萧副使。”
杨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台前。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原本燥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里翻涌着不悦、审视,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是,殿下。”我垂首,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闯祸后”的不安。
“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何性质?”他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如此擅专行事,将本王的信任,置于何地?”
他的斥责并不高声咆哮,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怒意,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
“下官……下官见盛会空前,人心可用,唯恐错失良机,一心只想为殿下、为朝廷尽快网罗英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擅专之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罚!”
我将“急于立功”、“考虑不周”的罪名揽得实实在在,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然后,我听见杨广一声极冷、极重的冷哼。
“你的罪,稍后再论。”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大的压力,“但既已当众宣布,君无戏言,朝廷更无戏言!”
他转身,不再看我,面向全场,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萧副使已代朝廷,向尔等万千学子,许下了这‘十日之期’,既然陛下御题已至,考官、防务皆有章程。”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再度发白的郑太守等人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这科举,便如期举行!”
“十日之后,就在此地,开科取士!凡今日报名登记者,皆可应试!”
“此诺,天地为证,万民共鉴!若有任何宵小,敢在此期间,阻挠、破坏、行阴私之举,乱我朝廷抢才大典——”
他猛地一拂袖,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无论何人,无论何门,皆以谋逆论处,夷其三族!”
“轰!”
更大的声浪,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狂喜和震撼,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推挤着、却又在兵士的维持下,排成数条汹涌的长龙,向着那几张红色的报名桌案涌去!
“我报!”
“还有我!”
“让我过去!我也要考!”
寒门学子一马当先,匠人、农户中胆大的也跟了上去,甚至一些神色挣扎的世家旁支子弟,在同伴复杂的目光中,也默默排到了队尾……
场面火爆到几乎失控,但又充满了蓬勃的、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
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面上,直到宇文成都上前,悄悄道:“副使,殿下走了,别演了。”我才拍拍膝盖站起来,冲他眨眨眼。
计划得逞!
不得不说,杨广这演技放现代绝对的奥斯卡影帝。
我俩昨晚在书房对词时他还挺平静,刚才那通发作,吓得我腿都软了,好家伙,感情这位爷是体验派,上来就给我整沉浸式恐惧。
我看向观礼席,郑太守等人早已面无人色,仓皇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