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唱双簧(2/4)
“规则很简单!”我提高音量,压下场中越来越响的议论,“诸位可自选区域参与!经义台辩出高下,实务台给出对策,格物角亮出真货!一切评判,以‘是否切合实际,是否利于陇西’为准!”
“今日所有表现优异者,”我拿起一本册子样本,高高举起,“你的名字,你的高见,会被印在这本《文魁阁菁华录》上,刊行全城,分发各县!”
我扫过那些瞬间屏住呼吸的脸,一字一句:
“这意味着,今日之后,整个陇西,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全陇西都知道!
那些寒门学子和匠人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要上陇西的头版头条了!谁能拒绝?!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一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诸位,请展才!”
“轰!”
声浪几乎掀翻校场。
早就憋着劲的寒门学子,像出闸的洪水,涌向实务问对台和经义新解台!匠人农人们也激动地围向格物角。
那些刚才还对我面露不屑的世家子,脸色变了。
再端着架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风头全被寒门抢了?终于,有人沉着脸起身,朝着“经义新解台”走去,这是他们最后的、不容有失的阵地。
……
最先燃爆的,果然是“经义新解台”。
第一道辩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译成大白话:治理百姓,是应该让他们明白道理,还是只管让他们听话做事?
这题目直白,尖锐,关系到怎么看待“民”。
正方(主张百姓不需要懂,听令就行)先发言。
站起身的,是个摇着折扇、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我认得他,是陇西元家的三郎,元昭,在本地素有小才名,也以倨傲著称。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圣人此言,乃驭民之要。民如稚子,可与言常,不可与言深。譬如治水,令其担土则担土,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徒增烦扰,反易生事。”
他引了《论语》,又举了治水的例子,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台下不少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
第一个上场的寒门学子紧张反驳:“若不言明,民不知其利,恐生怨怼……”
“迂腐!”元昭折扇一合,轻笑,“为政者谋百年之计,岂需向贩夫走卒解释?”
第二个、第三个寒门学子接连上台,皆被元昭以“民智未开”“治国当执简御繁”等道理,轻飘飘挡了回去。
三战三捷。
元昭折扇摇得不疾不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扫过寒门坐席区,挑衅意味十足。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而寒门那边则弥漫着压抑。
我皱了皱眉。
这元昭虽然傲慢,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尤其擅长用经典包装那套论调,一时不好反驳。
就在这时,反方又一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微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像是常做体力活的。他走到台前,姿态倒稳,先行了礼。
元昭瞥他一眼,见其衣着简朴,眼中轻蔑更甚,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那少年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元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学生有一问,”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征民修渠,只令挖土,不告之此渠成后可灌田百顷、活人千家,民夫不知其利,只觉劳苦,暗中怠工拖延,渠何日能成?”
元昭摇扇的手一顿。
少年再问:“若官府推广新犁,只强令购置,不说明此犁省力几分、多耕几亩,农户不明其便,将其束之高阁,新政何以推行?”
“正方说,民如稚子,不可与言深。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不告诉划船人去向何方,他们或消极怠工,或……故意将船划向礁石。”
“今日这文魁阁,”少年最后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将规则明示于众,无论贫富,皆可知晓参与。这,不也正是‘使知之’么?”
话音落,满场静了一瞬。
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都从最实际的“修渠”、“纺车”、“划船”出发,最后又落回到眼前这“文魁阁”本身。
逻辑清晰,通俗易懂,更带着一种朴素的、难以辩驳的力量。
元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在这番实实在在的诘问面前,忽然变得空洞又可笑。
“说得好!”沉寂过后,百姓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寒门学子们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
我眼睛一亮,赶紧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书吏连忙翻查手中的名册,手指快速划过,找到对应编号,低声回禀:“回副使,此人登记姓名为陈实,河西县人士,年十七,父早亡,家中薄田已卖,现于西市骡马行为人帮工,无正式师承……”
陈实。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再看观礼席上,更是反应各异。
裴文若咧嘴一笑,“这小子行啊,话扎在点子上了。”
杨广神色未动,只目光在陈实身上略停了停,指尖在扶手上极轻一点。
另一侧,独孤明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郑太守脸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难看。
下一道,辩题换成了“礼不下庶人”。
这次,一个名叫郑楷(郑太守侄子)的圆脸青年被抽为正方(维护礼制等级)。
他比元昭圆滑,不直接说“庶人低贱”,而是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各安其分则天下太平”,试图用“和谐”“秩序”来包装特权。
反方则是一位叫独孤烁的年轻学子。
一听姓独孤,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陇西顶尖的世家,姓独孤的,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但这独孤烁,看着不太一样。
衣服料子还行,是细布的,但半旧,袖口磨得有点起毛。眼神很静,静得有点……闷。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儿那么张扬,倒像是家里不太受待见的旁支,或者读书读多了有点呆的书生。
“学生以为,古礼亦需因时损益。‘礼’之精神在敬与和,若‘礼’成了阻隔,反失其本意……譬如科举,亦是予人进取之‘礼’……”
他观点温和,试图调和,但不够锋利,与郑楷的“秩序论”陷入胶着。
我记下“独孤烁”这个名字,这是世家大族里可争取的进步学子。
“实务问对台”此时也爆出了惊呼。
一个抽到“如何防止边市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题目的学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扎实的方案。
“学生提议,于互市设‘公验人’,商人各推信实者担任,买卖需经公验人见证画押;再设‘平价牌’,每日由官府根据行情公布马匹、毛皮等物的指导价,悬挂于市,童叟无欺;若有纠纷,由公验人与市吏共裁,裁断不公者可直诉于驻军或郡府。”
此人名李喻,出身陇西李氏偏房,其母乃商户女,难怪对市贸规则如此熟稔。
“格物巧思角”更是热闹非凡。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曲辕犁”,犁头角度巧妙,入土省力。
裴文若亲自下场试了试,眼睛一亮,当场大手一挥:“赏!此犁若真能省力增产,当在全郡推广!”
十两雪花银捧到老农面前,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另一边,一个寡妇展示了能同时纺两股线的“双梭纺车”模型,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引得围观妇人啧啧称奇。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好用”“能成”,冲击着所有人对“才学”的认知。
日头渐高,气氛愈发热烈。
汗水、尘土、激动的呐喊、不服的争辩、恍然大悟的惊叹……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刷着校场,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对才学的认知边界。
寒门学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有人不屑,有人深思,更有人被气氛带动,忍不住下场一试。
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才学”较量。
观礼席上,独孤明和郑太守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裴文若显然对实务和格物更感兴趣,几次离席下去细看。
杨广始终端坐主位,神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随着场中某些精彩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就在气氛被烘烤到极致、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在最高点的时候。
杨广微微抬了抬手,内侍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领命后,内侍快步走到台前,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肃静!晋王殿下有谕!”
沸腾的校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向主台中央。
杨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最前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听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人出谋划策,似有可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然,治国安民,非纸上谈兵。今日,本王再问最后一题。”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
“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
“你当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内,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只说,今年日子,似乎比去岁好过些?”
问题抛出,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
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还要在一年内,让百姓觉得“日子好过些”。
这哪里是问题?